她覺得自己的心很痛!可是,她卻在極力地掩飾著自己情緒,極力控制著不讓自己流淚——她不能連這點兒可憐的自尊也丟掉了!怎麼也不能再失卻剩下的那點兒可憐的自尊了!可是她不知道,她此時像是發了熱病一樣,睫毛肩膀抖動著,臉色和嘴唇都已經青白起來,一汪兒淚水在眼中堆得滿滿的,幾欲奪眶而出!
雪如實在不忍再看她這個樣子,轉過臉來低聲對她說:「你呀你呀!你可真是個傻丫頭!怎麼我說的話你不信,倒相信他的鬼話?噯!看來,我還是趕不上你們兄妹近啊!」
雪如的話一落音,文菲立馬抬起眼淚眼迷朦地眸子來,定定地望著瞭望他那明澈深情的兩眼眸子和笑意盈盈的臉龐。只那語氣,那笑容!難道還有什麼不是明明白白的?她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一下子溫暖起來,所有的霧濃霜寒頓時融化了!
耳畔,快活的鳥雀們連著串兒地、清悅無比地啼叫著!
文菲像個小女孩兒一樣,一眶子淚水再也閘不住了!
她趕忙蹲下身去,裝著繫鞋帶的樣子,卻偷偷地拭掉了淚。心想,自己怎麼會那麼痴、那麼傻遲鈍?怎麼連表哥有意逗自己的玩話也分辨不出來了?自己明明應該清楚:就算自己和雪如之間還沒有明明白白地說過什麼,可是兩人分明都已十分清楚:彼此早已是兩心相許、心心相印了呵!而且——連純表哥都早已看出來了!想到此,想到竟是這般忘情,自己直羞得一張臉兒通紅著,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玉純在一邊忍俊不禁地笑起來!一會兒,又煞有介事地長嘆一聲:「咳!雪如君啊雪如君,我當時就料定了,別看你前幾天嘴上說得如何堅決、如何熱血沸騰,說不定到事頭兒上就會臨時變卦、臨陣脫逃的!你還不服氣!這不,應驗了我的話不是?明明已經商量好的事兒,有人在那邊又是‘紅浥’、又是‘淚痕’地,‘鮫綃’還沒溼透呢,你這裡可就變卦了不是?嘁!我真為你臉紅!怪不得這可真是人們常說:‘玉人在側,英雄氣短’啊!我看到時候你怎麼對樊大哥回話?」
雪如也不答他的話茬兒,兩眼卻意味深長地望著文菲笑而不語。文菲紅著臉想要說一句什麼,反擊一下表哥的,誰知,憋了半晌竟連一句話也沒有想出來。心想,自己在別人面前倒還有限,可在這個表哥面前,打小兒就算得上是靈牙俐齒從不曾讓過他的。今兒是怎麼啦?
她只是漲紅著臉,順手把表哥的衣裳遞過去,接著又把雪如的衣裳拿在手裡,先看了看,這是一件半舊的洋紗薄襖。暗暗用手摸了摸,覺得裡面的棉花瓤子薄薄的一層。心想,這麼的天氣,這麼薄的襖兒,穿在身上怎麼能擋得住風寒?也不知為他做的棉衣和毛衣他見了沒有?大小胖瘦如何?又不好張口問,一邊沉思猶豫著,一邊就把衣裳遞了過去。
雪如微笑著,接過她遞來的衣裳披在身上。
純表哥一邊穿衣裳,一邊對雪如眨眨眼大笑起來。再看看文菲那被窘得酡紅的臉,對雪如說:「雪如,我表妹這些日子活得可真是激情高揚啊!你看,臉色都紅成一片朝霞了。」
文菲摸了摸自己發燒的面孔,不知這個表哥又想說什麼臊自己的話了?雪如看著文菲的氣色說:「果然是比兩年前健康多了。當初剛見她時,身子骨看上去那麼單薄。剛開學那陣兒,她一人兼著好幾個人的課,每天還要跑兩三所學校代教音樂和美術兩門課。那會兒我可真是擔心她被累垮了。誰知,不僅沒有垮下來,反倒一天比一天更健康了。這會兒,豈止是她人活得熱情激昂?連好寫的詩也充滿激情了。就拿最近發在咱們《新國民》上面的幾首詩來說吧,那種躍然紙上的活力,實在令人振奮呵!」
「做人是做人,寫詩是寫詩,這是兩碼事兒!說句心裡話,我倒更欣賞她以往那種清麗婉約的風格。她這會兒的詩,我總覺得好像學生遊行時喊的口號。沒有一點兒的女人味兒了。詩不是宣言,怎麼能寫成鄒容的《革命軍》?」
文菲心內不服,正要反駁他兩句時,就聽雪如指著玉純笑道:「哦?你呀你!我算看透了:成日價的嘴上裝模作樣地嚷嚷著反對封建、解放女子、推行女權!的;其實,骨子裡並非如此!這下暴露了不是?難道中國女子在感情上、精神上都必得是憂鬱傷感,像那種‘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慼慼慘慘悽悽’和‘才下眉頭,又上心頭’之類,你才覺得甘心?那才是女性應有的一種陰柔之美麼?」
純表哥反駁道:「詩詞文章畢竟不是口號!那樣,倒還不如都跑到大街上多貼幾幅標語、多來幾次演說更來勁兒、更直接!倒還能多招引幾個看稀罕的百姓!」
雪如道:「照你這麼說,所有剛陽的詩句都該劃入算是口號、貼到大街上去啦?諸如‘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還有‘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河山,朝天闕’,所有這些豪放詩句,統統都得列入口號之流,張貼到大街上做為鼓動人心的口號麼?」
玉純反駁道:「你說的那是男人的詩。我們這會兒談論的主題是‘女人的詩味兒’!我的杜大才子,你不要偷換概念行不行?」
雪如笑笑:「好吧,就算我偷換了概念。那末,還有‘生當做人傑,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呢?李易安是男人還女人?」
文菲擊掌笑了起來:「真是太好啦!老天!這下可算替我出了一口氣!我是鬥不過純表哥一張鐵老鴰嘴巴的。不過,雪如君這一齣,表哥可是棋逢對手了。怎麼樣?理屈詞窮啦罷?」
玉純冷冷一笑:「什麼棋逢對手?怎麼理屈詞窮?誰還不清楚,今兒這陣勢,分明是英雄救美麼!」
文菲一下子又紅了臉。
玉純又道:「你自己清楚,打小兒,除了和你打架兒上我還能佔點兒上風之外,做什麼又是你的對手了?如今這下更好了,你們倆可以合起來了,像這樣一文一武、一唱一和地與我鬥,我從此文的、武的都不是你們兩人的對手啦!不過,你也別太春風得意、從此就不依不饒起來——我就此休戰、甘敗下風還不成麼?再說啦,你的詩是在讚美你心目中的英雄,你的太陽神,又不是在讚美我!我憑什麼要喜歡?就算滿天下人都反對,只要有你的英雄為你鼓呼高揚,你還不足矣!」
文菲一張臉兒紅得更是厲害了。原來,純表哥還是讀出了詩裡面的某種隱情!故而只是低著頭抿嘴兒笑著,再也不接理會他的茬兒了。
雪如笑笑,岔開了話頭兒為文菲解圍:「玉純兄,我正要告訴你一件事,近段時間我可能忙一點。先要到省城辦些教育上的經費,回來再拐到洛陽巡閱使署吳大帥那兒拜會一下——他前幾天託人捎信,說,讓我最近去他那一趟,不知有什麼事?這次幾所國民學校的考試,你得多操心了。帶幾個屬員,到各校多轉悠轉悠。這次,我打算選出幾位品學兼優的學生,保送出去讀高中和女子師範。咱們山城教育發展得這麼快,急缺新的師資力量,得先儘快培養幾個出來才行。」
玉純說:「你只管去吧,家裡的事我自會照料得過來。我只是有些為你發愁:這方方面面的應酬,憑你一月那幾十塊大洋的俸祿,如何招架得住呢?」
雪如笑道:「不是有那幾項實業上的紅利補貼著麼?單指望那幾十塊的俸祿,哪裡會應付得過來!」
玉純搖搖頭嘆道:「怪道呢!你原來竟是這樣應酬的!我真是服了你了!人家做官是‘一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你們倒好,做了官,反倒要用自己辦實業的紅利,再往官場的應酬上倒貼銀子!除了知根知底的人,說給外人誰會信?人家還要撇嘴呢!」
雪如笑道:「外人信不信又有什麼關係?其實,當了官,畢竟親戚朋友沒人輕視、沒人欺負了。老少爺兒們見了也恭敬、抬舉了。如今,又兼帶著投資辦工廠、辦實業的,不都是借了官署的名義?咱們辦的實業,說句實在話,比人家不知少了多少的麻煩、少花了多少的冤枉錢。拿些出來做為疏通各方關係也是應當的。其一,這些都是人情世故,就算老百姓之間,逢年過節也要走走親戚不是?人家方方面面,平時都沒少關照咱們山城,理當知恩圖報;其二,因和這幾個上司、將軍的關係融通得好,咱們山城這兩三年裡,老少爺兒們不是比往年安生多了?其三,咱們這樣的兵家寶地,憑什麼安安靜靜地,又辦學校又辦實業?面子上,人家對咱們也算得上是禮讓客氣了。僅這一條,咱們不知又比別處沾了多少便宜去呢!其實,人只要活得自在,有事幹,有朋友,有酒喝,還不是人生最大的快事麼?積攢那麼多的錢財做什麼?」
玉純點點頭:「說的倒也是。若不是做了官、交了這麼多有權有勢又有槍桿子的朋友在後面給咱們支撐著,憑咱們幾個就想辦成實業?聽說,外面多少人,身家性命都投了進去、銀子成千上萬地扔,辦的實業連個響兒都沒聽見,都打了水漂兒的真是不少。別的不說,光招那風、點那眼,各方大爺、二爺們的搗騰擠兌,早把人給活活擠兌憋悶死了!像咱們小小山城的實業這般紅火的,外面來的朋友都說,真是少見的稀罕事!」
「正是這個理嘛!」
文菲見他們說起公事,便獨自踱向門口的幾株野山梨樹下,仰臉瞅著樹椏間一隻叫得又清悅又歡暢的畫眉。這時就聽見雪如在後面叫她:
「哎──!」
文菲轉過臉來站在那裡,看他笑模笑樣的不知要說什麼話?
「你怎麼……就走了?」雪如走過來,伸手扶著文菲身邊的樹說。
文菲望著他那雙明閃閃、亮澈澈的大眸子也不答言。
雪如依舊情笑望看著她。他的笑燦放在初冬溫暖而明麗的陽光裡,浸著細汗的、輪廓分明的臉龐和豐滿的嘴唇,被朝陽鍍著一層暖暖的金輝。一頭黑髮又濃又密,旺盛一如雨後的春草。壯壯實實的樣子,給人一種野氣蓬勃的魅力!
這畫面讓人感到了一種夢幻般的朦朧美。仿如西洋油畫裡那些塗著大塊金色背景的人物風景畫。
文菲看他直到這會兒身上還往外冒著汗氣哪!寬厚的胸脯子和魁梧粗壯的兩副膀子,直把他身上的襯衫撐得鼓繃繃的。透過衣褂,他那一起一伏的胸脯微微泛著淡淡的、好聞氣息,那氣息直令文菲有些欲醺欲醉起來。
有那麼一會兒光景,文菲似乎覺得自己的靈魂已遊逸於軀殼之外。而攜著靈魂的那個她,縹縹緲緲地,仿如在雲中漫遊一般。恍惚迷離中,她幾乎就要伸出手去,去撫摸那溫和的笑臉、那閃亮的牙齒和寬厚的胸脯子,證實一下這夢幻般的畫面,果然真真實實地存在面前麼?
她覺得自己的呼吸就要窒息,自己的心就要跳出來了……
雪如就那樣笑微微地,一語不發地注視了她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說:我該怎麼謝你才是?」
他的聲音裡面透著一種令人不可抗拒的磁力性,親切而深情,溫柔而圓潤,令人慾眩欲晃。
文菲一下子緩過神來,望著他微微一笑:「謝我做什麼?」
雪如定定地望著她:「你還裝糊塗?怎麼你給我做的棉衣、織的圍巾,怎麼也不事先對我說一聲,就悄悄放在那兒了?我差一點當眾嚷嚷出來,問是誰把那麼漂亮的衣服忘我這兒了?後來,還是玉純兄提醒了我,他說:‘怎麼沒有人忘在我桌上?倒偏偏忘在你這個大傻瓜的桌上啦?’他這一提醒才讓我悟了過來後來,。順手拿起來試試,竟是專意比著我的身段做的!這才疑惑著,這興許真的是哪個海螺姑娘專意為我做的吧?於是才再後來思量著:這個世界上,除了你,還會有誰這麼關心我的冷暖呢?」
文菲的臉一紅又垂下了眼簾,心內卻是暖意融融的。原來,那些衣裳他早試過了!又想起剛才那一陣兒,自己怎麼還會那般的犯痴?
那幾件衣服,她是大前天黃昏時分,用兩個土布包袱分別包著,趁屋裡沒人,悄悄分放在雪如辦公桌上和純表哥桌上的。誰知,正要出門時,正好純表哥進門,問她做什麼?她笑笑說,給表哥織了件毛衣,不知大小如何?一面就解開放在純表哥桌上的一個包袱,抖出了一件棗兒紅毛衣來,讓表哥穿上試了試。純表哥眼瞅著雪如桌上的那個包袱,意味深長地點頭笑了笑說:「我不信,你是單為我來的?」文菲當時堵了他一句:「沒人把你當啞巴賣!」
這時,她莞爾一笑,故作不解地問:「什麼棉衣單衣的?你別冤枉我,我可不知道。還不快穿好衣裳?小心著涼啦!」說完,微微轉身便往前面的校園去了。
雪如一笑,一直望著她出了月亮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