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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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閒話間,文菲娘就問起了雪如跟前有幾個孩子的沒有的話來。玉純搶著回答:「他不過和我一樣,連媳婦兒都還沒有定下呢,哪裡來的孩子?不過,人家杜先生可是胸懷大志之人,他是立志一定要先立業後成家的。」

文菲娘聽了這話,仔細地看了雪如一眼,便不再言語了。這其間,她一會兒偷偷地打量打量雪如,一會兒又看看自家的閨女,嘴裡雖沒有說什麼,可臉上的神情,心裡倒好像是明白了一點兒什麼似的。也不說明,只是更加留心觀察起雪如的舉止言語和風度做派來。

如此,眾人一坐下來下來就又是半天。不知不覺地,就見那窗紙外面的天空漸漸地黑了下來。文菲娘又交待灶房點火做飯,親親熱熱地一定要留二人吃了晚飯再走的。

雪如、玉純也不推辭,仍又留了下來。大夥坐在一起,熱熱地吃了文菲親手做的風味兒別緻香甜的芝麻香酥餡的湯圓和幾樣小菜,稍稍喝了幾盅米酒。又說了會兒閒話,雪如和玉純才告辭而去。文菲娘要家人掂了馬燈去送,兩人執意不要,說順便走走說說話的。

走到街上時,但見天上數點碎星閃亮,地上幾家燈燭微明,偶爾傳來一兩聲誰家頑童放的冷爆竹炸響。兩人因剛從屋內出來,又喝些熱酒,身上臉上俱是燥意,倒也不覺山風的寒冷。緩緩地走著,聽那殘雪就在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碎響。

這樣走著,玉純突然兀自笑了出來。雪如扭臉詫異地笑看著他:「可笑什麼?」

玉純也不回答他,只管抿著嘴笑。好一會兒才道:「你說我可笑什麼?你倒還裝模作樣來問我?你心裡其實再明白不過的。我來問你,今兒這大長一整天,又是這樣的陣勢兒,一群精明過人的人兒,分明事先挖好的坑兒,讓老太太一個人跳獨腳舞,老太太豈有不栽的道理?你這一縣之長和北洋大臣的軍師,加上我表妹那個鬼精鬼精的人兒,倆個人合著夥子、生著點子唱雙簧,把老太太一人矇在鼓裡,把個老太太哄得‘浩浩乎不知其所止’,‘飄飄乎羽化而登仙’!不是算定了的好事兒,合計著如何做人家女婿的麼?今兒這事兒,我怎麼看怎麼象是一副丈母孃相女婿的陣勢。看來,你這個女婿我舅母嘴上雖沒有說,心裡還算認可了罷。」

雪如一聽便也大笑起來,笑了一陣說:「你呢?這會兒倒來說嘴,剛才我看你那小板鼓子敲得也夠賣力氣了。你也難逃一個同謀連帶罪!」

玉純笑道:「噯!我算什麼?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罷了!」

雪如笑道:「怎麼是為他人做嫁衣裳?這應當叫做‘為朋友兩肋插刀’嘛!」

初四,拔貢領著梅影梅影和菊影,乘著帶篷馬車過山城來拜年——其實,年前臘月二十,他就已經派人進城,送過來了豬肉、羊肉、活雞、香油、米麵、木耳、山菌和衣料等一應的年貨。今兒來拜年,照例又帶了些糕點、白酒等物。

文菲娘喜滋滋趕忙接到屋內。小菊影一見了姥姥就撲了過來,偎在懷裡,把個姥姥叫得甜絲絲、脆生生的。文菲娘攬過來,眼裡瞅著,心下不禁就有些心酸起來:何等乖巧靈俐的一個小人兒!可惜畢竟不是自己閨女的親生骨肉。一邊就摟在了懷裡,又把梅影也摟在了懷裡。

拔貢這時囑託兩個影兒給姥娘和嬸孃磕頭拜年。兩個影兒便跪在地上的一個蒲團上磕起頭來。文菲娘趕忙扶兩個孩子起了身,從條几上的一個矮花瓶取出兩個梅紅紙包兒,一人兜兒裡塞了一個。接著就問吳家大哥,怎麼竹影、蘭影和文菲她大嫂沒過來?

拔貢說倆個小子太淘氣了;文菲她大嫂節下里因客多,略累著了一些兒,加上天氣又冷,所以沒過來。讓捎話向嬸子拜年,說天暖和一些兒再過來看望嬸子的。

這時,文菲娘拿出年下做的各色點心招待拔貢。她知道文菲的過嗣閨女小菊影,每次來,最愛吃的就是自己做的紅薯芝麻糖。所以,臘月二十三祭灶的前一天,就已經熬做好了大半竹筐兒,都是滾了炒麵和炒芝麻花的。這時也端了出來,讓梅影和菊影兩人吃。

文菲給兩個影兒的禮物是,每人兩方自己繡的牡丹花手帕,每人一對扎頭的金邊大紅綾子,一人一件自己的手工——滾著三道韭菜邊的花緞子小坎肩。兩個影兒看見這般漂亮的紅綾子頭繩和花衣裳,立時嚷嚷著就要穿上,還要嬸孃再重新梳一個別致的辮子和髮式來。

文菲和拔貢說了幾句話,便把小姐妹倆領到自己屋裡。當抖開兩人的辮子,手撫著她們那又粗又亮的一把黑頭髮,文菲的心底立時便有一種母愛的情緒泛了上來,拿了一把桃木梳子,細細地將兩人的頭髮梳攏通順了,又為她們分別紮了個式樣很活潑的羊角辮兒來。

女孩子果然比男孩子愛美,扎完小辮兒,姐妹倆笑嘻嘻地對著鏡子爭相照起來。

中午,孃兒倆少不得又是一番忙和,文菲親自下廚,細細地安排了一桌子飯菜。這時,文菲娘又著人去叫來了外甥玉純做陪。

下午,拔貢、吳家管事、玉純陪著文菲娘,大夥又打了會兒牌。太陽快落時,因路途遠,拔貢便帶著兩個孩子起身告辭。只是,那小文茂因捨不得兩個小夥伴離開,在地上賴著又是撒潑又是打滾地,哭鬧了好一場。大夥哄了他好半晌,都說他大小是個當舅舅的,總得有個當舅舅的樣兒才行,怎麼倒像個小孩子?

最後還是吳拔貢說:「過幾天燈節時,我再帶你兩個小外甥女兒和你的兩個小外甥都過來,讓你領著他們四個一起去看耍獅子、玩龍燈好不好?」

文茂這才住了哭,一邊抽噎著,一邊巴巴地看著她們被管事的抱上馬車,隆隆地去了。

初五,雪如和玉純陪著翰昌又過來給文菲娘拜了回年。翰昌這時心下已知道了雪如和文菲兩人的事情。為了玉成兩人的好事,也特意趕來捧人場兒的——這可更是文菲娘沒有料想到的了!只覺得,今年的這個年過得可實在是意外風光呵!不僅在左右鄰居面前,就是在山城所有的親戚好友面前,也爭足了臉面!心下自是喜歡得不行,再想不到,這一切都是雪如、文菲和玉純等為著哄老太太高興,也為著將來而故意安排下的。

初六、初七兩天,文菲和弟弟一起分別拜訪了住在城裡的姑媽和兩個叔父。雖說文菲娘自己平時很少到丈夫的婆家的這些親戚家裡中去,但在禮數上倒還是從不輸理的。文菲娘想的是,自己孃家無人,在山城,自己這兩個孩子不管逢什麼事,總還是免不了要靠夫家的這些親戚們來幫辦的。因而,每年的幾個民間節日,如端午節、仲秋節和春節這三個大節氣,總要打發派文菲和文茂,帶著她自己親手做的各色點心分別走走。

因知道表妹表弟初六要來,玉純早早地就催母親,準備下了好些表妹平素愛吃的東西。自己一大早就親自到廚房裡察看扁食餡盤得如何?交待需要準備幾個蒸碗和幾樣熱菜、冷盤。另叮囑家人,將小表弟喜歡的各樣點心、瓜籽和芝麻糖等裝碟上桌。甚至表妹表弟回去壓籃子的東西都事先過問了一番。

待文菲姐弟倆兒來到姑媽家時,一家子親親熱熱地接著迎進屋裡。玉純娘見侄女今兒穿了件藕淡粉色的撒花緞襖,外罩著一件新樣式的風大衣,襯著被外面的冷風吹得紅樸樸兒的臉蛋兒,一張臉兒俊得真像三月裡乍開的桃花。比前些年更多了幾分嫵媚和喜俏。

玉純娘一邊拉著手兒看不夠、親不夠地,心裡卻有些酸酸地起來。她清楚,自己的獨生兒子至今不肯娶親,正多是為著他這個表妹的緣故呵!遂想起去年,婚事一直耽擱到了這會兒。春上,寡居的侄女竟被知縣老爺親自帶著人馬,光明堂皇地登門拜請為國民學校的女先生!山城人知道此事後,一時傳得又風光又體面的。看來,這會兒天下的規矩果真和往年不同了。她的心隨之便有所動了,於是私下和玉純父親商議後來,願意再託託人去提提親。可是,當她時向兒子露出想要託人去提媒的口風時,兒子卻沉著臉半晌也沒有說話。末了才撂下一句:「可惜——正月十五貼門神,晚半個月了。人家早有人家了!」

玉純娘心裡「格登」一沉,忙又問男家是誰?誰保的媒?是多早晚的事兒?

玉純沉默了半晌他也不言語,最後才嘆了嘆氣道:「你想會是什麼人家?她看上的人家,自然是既有學問又有本事、人品家勢都是一等一的!」。

玉純娘更是懊悔不迭了。

文菲和小弟文茂,倒從來都不計較老一輩兒之間的是非恩怨,一進門就把個老姑叫得脆生生、甜絲絲的。玉純娘拉住侄女的手,禁不住心下後悔,若不是自己一錯再錯的,恐怕這會兒孫子都會叫奶奶啦!更為兒子心下難受——直到年前,自己好說歹說,流淚乞求地,他個犟驢總算勉強應下了一門並不大如意的親事。

玉純這裡呢,平素性情雖也是乾脆利索之人,格外細心,又總是肯替人著想。可明知兩家老人一向不睦,怕怕事情成不了,反倒更傷了表妹的心,故而,雖有對錶妹的一點私心,卻從未敢有過稍微的敢有過半點的表露。及至後來,覺出舅媽和母親兩人都心有所動時,表妹卻已經是心中有人了。加上雪如是自己的至交摯友,又方方面面都強似自己,他更不敢存半點私心了,於是便一心玉成他們二人。

他想:這大約就是佛所說的「因緣」吧?大凡人世萬物,姻緣也罷,相知相遇也好,還有親仇恩怨、成敗得失等等,無不有「因緣」二字在裡面主宰著。不然,為何自己和表妹從小青梅竹馬卻至今無緣無份?而雪如和她兩個人卻是一見鍾情、兩心相許呢?

*扁食——即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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