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近聞名的中嶽廟廟會,無論對山城的百姓還是官府,都是一樁隆重非常的盛事。
第二天一早,乘眾人還未來到,雪如和翰昌兩人在花廳的小園子裡一齊打了幾套少林拳,又把今天這個會的幾樣議程簡單列了一下。
參加這次縣政會的,除了縣署的一些官員外,還請了駐軍的胡狼哥、中嶽廟駐軍付營長、商會三個會長以及中嶽廟的道長等十幾個人。眾人聽說這次會議是專門商議組辦中嶽廟會的事,都興致高昂起來。熱熱鬧鬧地商議了邀請外地戲班子助興和戲臺的搭建,需要邀請的各地商賈、洛陽巡閱使署上司、省署上司,各地大小商家小販大致的稅收數目等諸多事項,並定下要向周圍各州縣城鎮張貼多少告示等具體事宜。
最後,眾人著重商定了廟會的安全一事。議定下,這次不僅要在會場周圍安排一定兵力,進出太室山和少室山東南西北的各關隘、各路口,也都要派兵巡邏把守,嚴格保證來往商家進出山隘的人身和財產安全。縣署所有武裝不僅要全部出動,還要再組織一些身上有功夫的民壯參與這次廟會的防衛——要絕對保證這次廟會不出一丁點兒的亂子才是。
因這幾十年裡連著的兵荒馬亂、世事動盪,自古以來頗有盛名的中嶽廟會,到了今天,只剩下由附近一帶百姓自發形成的小集市。外鄉人寧可少掙幾個錢,也不敢過五關斬六將地,到山城這方兵匪麋集的動亂之地趕什麼廟會了。
民國這幾年,翰昌、雪如他們和駐軍、民團及少林寺武僧配合,對各處山匪重力打擊,搞了幾次大的圍剿,過去那種匪盜成風的惡習總算有了好轉。加上,這會兒吳大帥在豫西一帶山區又對包括樊大哥在內的綠林好漢進行了安撫和招安。故而,西去洛陽、東達許州、鄭州等各處的官路,比過去幾年也平安多了。
儘管如此,仍不能掉以輕心,不可排除還會有臨時聚起的劫匪搶劫過往商家甚至傷人性命。一顆老鼠屎毀一鍋湯的事必須杜絕。
如此,十幾個人連著議了兩天兩夜,才算把各方防務之事商定下來。這次,山城釋出舉辦特大廟會的公告,足足抄有上千張之多。公告說明,只要是在山城境內,官府絕對保證商家的人貨兩安。在山城境內因劫匪失貨傷人的,一經查明,山城將全額賠償商戶所有損失。
三月初十,廟會如期開辦了。
眾人沒承想,多年不辦的廟會竟是出人意料地熱鬧!除了本地和周圍的商戶以外,遠方的商戶更是源源不斷地雲集到山城來,頭兩天就顯出了格外紅火的勢頭。
此時正值陽春三月,風和日麗,天氣不熱也不冷。縣商會還請了兩班子有名氣的戲班子,一班是唱梆子的,一班是唱越調的,在中嶽廟前路南、路北各搭了一座大戲臺唱對臺戲。且不說那鑼鼓弦子、唱唸做打如何的熱鬧,紅男上來、綠女下去如何花哨,單那臺子下面的叫賣聲、吆喝聲以及呼朋喚侶聲早已是人聲鼎沸了。
商家攤販有搭棚的、有露天的,貨物中,日雜百物、綾羅綢緞、中外奇珍應有盡有。更兼玩雜耍的,賣大力丸的,老鼠藥、鋼針、刀剪犁耙、種子畜牲、糧棉絲繭、山貨土產的,吹糖人、捏麵人、看西洋景的,涼粉豌豆糕、誘人的登州千層芝麻大燒餅、香味竄人的西華逍遙鎮的牛肉胡辣湯、油滋滋的河上街水煎包、黃酥焦脆郾城的饊子油饃……真是令人眼花繚亂!
人置身其中,真真如落入大海潮水一般,四處嘈嘈切切、喧喧囂囂、熙熙攘攘、擠擠扛扛,你來我往地川流不息。不說那專門做小買賣的,就是普通人家,也是家家戶戶傾窠而動,老老少少全都來趕參加廟會了。也有專門為著看戲的,也有湊熱鬧開心的,更多的還是想一邊趁著趕會,一邊順帶買些必需的農具、種子、菜籽之類。
這次路途最遠的,聽說還有陝西、山西和山東等地來的客商大賈們。翰昌、雪如帶著人,專意到會上慰問了這些路途遙遠的大商戶,請他們說說對山城,廟會的看法,歡迎他們年年都來參加山城廟會。感動得這幾位商家大戶,逢人便誇耀山城父母官如何開明和氣、禮賢下士。
廟會從第一天開始,整個由商販攤子拉開的場子便一天接一天地向遠處延伸擴充套件著。從廟裡到廟外,東、南、西三個方向一下子往外擴了一二里地遠,還是擠擠擁擁地水洩不通。
果然一派百年不見的熱鬧景象呵!
廟會整整舉辦了一個月。從洛陽、鄭州到許昌、開封,各商家根據聽到信兒的先後而絡繹不絕趕到山城參預廟會。最遠的竟還有從陝西、山西和山東等地來的客商大賈們。這次廟會下來,各項收費加起來不僅讓縣署增加了相當可觀的一筆收入,就連城裡城外的駐軍,也因安全防護有功而得以聚了不小的一筆軍費。洛陽軍政界、洛陽巡閱使署和開封地方政府的上司,也都應邀派員來到山城親臨視察,眾人見到這種場面俱都十分驚喜。值此刀兵亂世,竟然還能看到如此盛大熱鬧的廟會!讚歎山城縣署此舉,不僅惠利了各方商賈和山城百姓,也開疏了山城商貿、刺激了百行各業的紅火。
那邊廟會的各方事務剛一結束,山城的局勢便立時就顯得緊張起來了——原來,上司吳大帥的主力與另一派勢力較大的軍閥全面開戰,幾乎出動了他屬下的全部兵力。所以,廟會還未結束,城外中嶽廟付營長帶領的那個營就被調走了。
只因山城正在舉辦廟會,為了山城安全和廟會不發生意外,大家商定老付的隊伍出發趕在後半夜悄悄離城。故而,山城兵力減弱的訊息一時沒有外人知道。
如此一來,山城裡裡外外只剩下胡狼哥這一個營的兵力了。外鬆內緊,眾人不免緊張起來。胡狼哥立馬加緊了對城外訊息的打探和城內巡防守城的兵力,不敢有稍微的懈怠。
這年頭兒,因南北各地到處軍閥混戰、各自為政,全國局勢一直都是飄搖不定。因民國政府財政入不敷出,近段時間,上司撥下的經費已遠不足以維持幾所國民學校的正常開支,教師們的薪水也有兩三個月沒有足額髮放了。
縣署和教育會為此事連著開了好幾次的會,研究了好幾套的自救方案。其中一條就是利用當地的優勢。比如,再遣散一部分佛道兩教的小堂庵小寺觀,把廟產寺田收歸教育會做為學田。另外,幾座大些的寺廟也要據各自情形,捐出一些廟田或是錢糧來維持辦學。
儘管是官府命令,考慮到這是在無償徵用人家的田產,擔心這中間可能會遇到一些抵阻情緒,故而,為了減少一些隔閡,在徵用中,要儘可能多講道理,儘可能讓人家口服心服,決不能因此留下什麼疙疙瘩瘩的事情。
有人擔心說,這裡面最不好說話的恐怕是少林寺了。因為,少林寺目下家大業大,所佔的土地總體上雖比其它寺廟多得多,可是,這些年因兵燹匪亂、苛捐雜稅,好些人為了逃個活命,紛紛背井離鄉,棄家跑到寺廟出家修行了。寺裡的僧眾一下子增加了一兩千。這樣一來,若是按吃飯的人頭平均攤下來,他們的土地也不算太寬裕了。另外,有好些遠處和外縣的土地,因常年爭端,其實也只剩下名義上的畝數而已,實際上早就沒有收回的可能了。最主要的是:這幾年裡,少林寺對官府派下的各樣剿匪除霸活動都是積極響應的。不僅常常幫助出兵出力,還且還屢有僧兵傷亡。所以,此事更須慎重才行。
因為雪如和少林寺的特殊關係,翰昌就把這個難題交雪如去處理了。
雪如帶著教育會的兩個同事來到了少林寺。先私下和妙興商議了一番,妙興個人自然願意支援雪如和翰昌的事業,他和雪如等人在一起先斟酌了一番後,才派兩個徒兒到各院去,把眾位當家和尚叫來,說縣署杜長官有項公務要和眾位長老相商。
幾位當家和尚其實和雪如也是十分熟識的——去年秋天那段日子,雪如專門抽出了好幾天時間,以山城官府的名義,率領幾位縣署官員到山城周圍諸縣,經過多方斡旋周折,幫助少林寺索回了幾百畝被人霸佔多年的土地。
兩下彼此關係親近,故而說話也無需繞什麼大彎子,略做了幾句鋪墊,雪如便開門見山地把縣署的決定告訴了眾位當家和尚。
因諸位當家僧在雪如面前也敢說實話,所以,也把自己不大樂意的理由明著擺了出來。雪如不急不躁,耐心地向眾僧做了一番解釋,說國家眼下內憂外困、困難重重,根本指望不上。為了能維持學校辦下去,咱也只能自己想法子解決了。又說,教育乃救國之本,傾巢之下,安有完卵?國家若是亡了,無論是大家還是小家都難以保全。如今,俗世上的大家富戶們,大多還都捐了錢物呢!能眼看著學校一處又一處停了課、娃娃們都成了白丁,不管不問麼?
見雪如不緊不慢卻說得頗有道理,眾人也無法辯駁,一時都不吭聲了。妙興呢,原本就是一介豪爽之人,而且從來都不大在意這些身外之物的。他巡視了眾僧一番說:「寺院以普渡眾生為本,理當濟危救困。唸書識字,便能明是非、辨善惡、開慧心、去頑痴。辦學,素來就是功德無量之事,出家人且莫為身外之物所執著牽繫,請各位斟酌。」
《此頁插混元三教圖》
妙興如此一番話,雖說個別還有微詞,及至後來在雪如拿來的冊子上看到,山城所屬領地的所有大小寺廟這次都有募捐的份例,而且有些乾脆連全部廟田和殿堂都被官府收回,並且還遣散了修行的僧道時,幾個人也就不再爭辨什麼了。況且,少林寺自古就有輔助國家、救助危難的傳統,加上,辦學校畢竟是一件功德善事,出家人性情原也隨和,也沒有堅持不同意。
於是,事情就算這麼定下了。
雪如平時也難得來寺裡閒逛一趟,妙興和眾位當家和尚有心留他在寺裡說說話、吃頓素齋。雪如也不推辭,便道:「也好。不過時間還早,不如咱一面閒走,一面說話。順帶各處看看。」
眾人如此,從前面的鐘鼓樓,一直走到後面的千佛殿、永化堂,把東、南、西、北各處瀏覽了一遍。妙興一路對雪如講解著寺裡的傳說,在重要的寺碑前,還向雪如介紹了碑文的出處和典故。
在大雄寶殿前側的一座《混元三教九流圖贊》巨碑前,妙興駐了腳對雪如說:「你來看這塊碑。碑碣的正中畫的這是一幅釋迦、孔子、老子三人的合體像。」
妙興指著碑面上的人頭像對雪如介紹說:「這幅像,若從正面看是佛教祖師釋迦牟尼;若從右面看呢,則是頭戴儒巾、為儒家所崇拜的孔夫子;再從左面看,又是頭挽高髻、為道家所尊奉的老子。這就是儒、道、釋三教融合的一個證明。這個碑說明,少林寺不僅承認釋迦、孔子、老子都是至聖先師,還承認九流各有所施,為善殊途,百家一理,萬法一門。目下,這座碑在全國範圍內是獨一無二的,也是禪宗祖庭少林寺包融諸子百家文化的一種印證。你再細看這上面的讚語。」
雪如站在碑前,湊到近處,看那碑上的一段讚語是:
佛教見性,道教保命,儒教明倫,綱常是正。農流務本,墨流備世,名流責實,法流輔制。縱橫應對,小說諮詢,陰陽順天,醫流原人。雜流兼通,述而不作,博者難精,精者未博。日月三光,金玉五穀,心身皮膚,鼻口耳目。為善殊途,鹹歸於治,曲士偏執,黨同排異。毋患多歧,各有所施,要在圓融,一以貫之。三教一體,九流一源,百家一理,萬法一門。
因家中祖上和少林寺的關係,雪如平時頗受了些禪理的影響,所以對佛教懷有一種十分親切的感情。故而,每面對神秘的宗教玄機時,他總是忍不住要探尋一番箇中的道理來。他默讀完讚語,又站在那裡沉思了好一陣子,似乎從中悟出了點什麼:佛教和中國的道教、儒教,三教都講究一個「圓融」,圓融是自然生存的必要法則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