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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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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拔貢還沒看文菲的信,就已經有了某種預感——

年前,梅影放寒假回吳家時,她嬸孃曾讓她捎回家過一個包袱和一封信。大奶奶抖開包袱,見是兩件四弟妹自己的手工針黹:拔貢的是一件紫底金繡明緞面子的棉袍;她的是一件提花菱紋緞面的絲棉大襖。看那做工,從裁剪縫紉到盤扣、綴襟、滾邊,每一處都是花了精心功夫縫做的。

夫婦二人見了東西,不免湧出一種又悵然、又感動的情緒來:這個弟妹,又要教書、理家,還要照顧病母幼弟。做這般精緻的針線,真不知熬了多少個燈夜呢!如今,人沒有回來,只是讓梅影捎回了東西和書信,心裡不免就有些空空落落的滋味兒。

只因吳家大奶奶身子弱,故而,自從四奶奶過門以來,吳家的諸多家務,這個四奶奶不知不覺地倒替大奶奶擔當了多半兒。過去幾年裡,吳家的親朋好中有了什麼紅白喜事,吳家應隨多少的份子,添什麼東西,都是文菲和大嫂二人商議著定的。逢年過節,需要置辦的衣料、年貨乃至各樣花粉、絲線、爆竹等等瑣碎事務,也是妯娌兩人一起,先拉出來一個大略的單子來,再由拔貢交待管家,按著單子到外面四處採買。

而今年年下,因四奶奶在城裡孃家過年,吳家的所有瑣務全都落在了大嫂一人身上了:家裡要煮炸多少雞鴨魚肉、準備多少扁食餡兒、蒸做多少籠饅頭包子,以及需要宴請哪些親戚朋友,甚至要為幾個孩子和兩三個丫頭各添什麼新衣、封賞下人多少洋錢及至家裡各處的燈籠、窗紗、墊袱是否要更換,前庭後院的灑掃庭除派誰去分管等等雜務,樣樣都要大奶奶親自交待下。結果,裡裡外外一個節氣忙下來,大奶奶竟累得躺在床上好幾天都沒有歇過來。

其實,自打她到山城教書以後,就很少有待在吳家的機會了。平常的日子倒也不大明顯;可一逢年下節裡,吳家人來客往的,眾多親戚中就不時有人問起這個話頭的,也有的言外已有責怨之意了。只因年前崔家太太有話捎來,說「今年身子骨兒不好,想要留女兒在家過一個團圓年」,故而拔貢夫婦倒也有話搪塞。

可是,過了年,又到了開春,轉眼好幾個月了,這中間,她除了讓孃家下人來過一趟,令丫頭紫瑾幫助尋了幾件換季的衣裳帶回去,自己竟然連面也沒有露——這可是過去從未有過的事呵。

如此一來,在族人當中,難保就有人生出微辭了。大家彷彿有了一個共同的感覺——這位年紀輕輕、相貌姣好,又讀過新學的吳家年輕寡婦,成日風風癲癲、拋頭露面地,又一去不回,恐怕早已有什麼是非隱情種下了。這樣的事,若是放在過去,就算吳家不吭,族裡的長輩中早就有人出來說話了。若再有好是非者參與進來,恐怕連家法也要嚷嚷著動用動用了,藉此呢,也可欣賞一番別人家出醜倒霉的熱鬧。

只是,在吳家坪這塊地方,如果不是頗有威望的拔貢發話,倒也沒有人敢公然提出來要怎麼著這個寡四奶奶的。再說,看這年頭兒的陣勢,天下的好些規矩也不大像從前了。城裡那一幫子洋學堂出來的年輕官老爺們,革除舊弊、實行新政,鬧騰得正火。專意反對這些舊規矩。聽說對虐待童養媳婦、干預寡婦再嫁和買賣人口的,一連處置了好幾樁。城南有一個婆家人逼死寡婦的,主謀竟被縣衙按逼死人命論罪,關進了大牢。

拔貢內心和夫人一樣,當然不願這個弟媳被人傷害——且不說四弟宗岱在世時,和自己的情誼就遠比其它弟兄要親近,而且,文菲和大嫂二人的感情,也比別的妯娌們格外親密。再說,弟媳的丟臉,當然等於吳家家門的恥辱。所以,儘管二弟宗巖、三弟宗岙和兩個弟媳婦、幾個姐妹們年下回來,提及四嫂時,都面露不滿之色。可見大哥坐在那裡沉著臉不說話,也不過牢騷一番作罷。

族裡的長輩中,有人偶爾提及此事的,拔貢夫婦倒還替這個弟媳極力開脫一番。說咱們吳家如今能出一個官辦新學的女先生,也算是咱吳家坪的榮耀啦!如何反倒成了醜事?再說,如今,天下都講三民主義,女子和男子享有一樣的權利了!咱們吳家也不能太拘於舊俗了。

因眾人平素都很看重拔貢,見他如此遮攔,又說得十分有理,便無話可說了。

這次,清明節前幾日,拔貢夫婦專門囑託在城裡唸書的大女兒梅影梅影,別忘了提醒四嬸孃一聲,節前抽空回家祭祖上墳。

這天正好趕上學校放春假,文菲覺得應該對吳家有個交待了。

她回來以後,和吳家老少一起來到後山的吳家大墳,為吳家諸位先亡者添墳祭悼。

這天的太陽柔和而溫暖。山野的綠樹、青草早已濃成了蔥翠的一片。山風燻暖而有力,山鳥的啼聲此起彼伏。

文菲在宗岱的墳前燒過紙錢,又令菊影過來,給地下的爹磕了頭。這時,就見片片紙灰被山風揚起,在墳前飄飄飛飛地盤旋不定著。文菲兀自待在沒踝深的草叢中,默默追憶宗岱的音容笑貌。

這時,有鷓鴣的啼聲傳來,啼聲幽怨而纏綿:「咕咕、咕——……」

遠處,起伏的黛山依舊,青山綠野也依舊。

五年前,新婚不久的她,也是在這個花明綠幽的季節裡,和丈夫宗岱一起來到這吳家大墳為祖宗添墳。那天,也有悠遠的鷓鴣啼聲從遠處的山坡不時傳來。

只是,那天鷓鴣的啼聲聽上去卻是悠遠而動人的,而今天的啼聲似乎含著某種無奈和幽怨。

轉眼已經五年多了!宗岱的墳頭,如今已生滿了葳蕤茂盛的青草和野藤。

文菲心想,這也許應是最後一次來吳家大墳了。她不知道,宗岱的在天之靈會不會諒解自己對新生活的追求?對他的「不貞和背叛」?

從墳地回到吳家,文菲交待紫瑾:將自己出嫁時帶來的幾件衣物和書籍收拾好,放在一個荊條小箱裡;吳家婚前婚後為她添置的所有珠寶首飾,全部封好鎖上,依舊放在梳妝鏡前的手飾匣子裡。待她走後,把一份清單連同鑰匙、首飾匣全都交給大奶奶,請大奶奶為自己過繼的小女兒菊影放好。母女情分一場,她恐怕也只有這點念物留給她了。

她走到前庭,和大嫂說了半日閒話,又親自服侍她喝了藥。怕她睏乏,便扶她先躺下歇息,說過一會兒再過來看她。大嫂拉著她的手,兩眼幽幽不捨地望著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鬆了手躺下。文菲幫她扶好枕頭、蓋好錦被,這才離了大嫂獨自來在庭院瀏覽起來。

她撫著走廊的朱漆欄杆,望著重重的亭臺挑簷和草樹磚圃,心想,也許這是自己最後一趟回吳家了麼?也許從此就要遠遠地離開這曾經生活過的庭院了麼?

想到此,心裡不禁驀地生出一種空空落落、惆惆悵悵的情緒來。

她從前庭一路來在後面的小園。

園內,花草、小徑和亭子依舊。

這座小小的園子,曾陪伴她度過了許多孤寂的晨昏,也給她帶來了痛苦的回憶和幾許慰藉。這深深的迴廊、重重的飛簷,曾是那般的高不可逾。無論是在夢中、還是在幻想裡,她曾無數次地渴望飛離它幽深的束縛,渴望一種夢幻般的奇蹟發生。可是,她不明白:為什麼渴盼已久的夢幻就要成為現實的當兒,自己的心情竟會這般複雜?伴之即將掙脫的輕鬆,同時卻也抽出了絲絲縷縷扯不斷、理還亂的離愁別緒呢?

吳家,畢竟曾給過她許多的關愛和佑護,畢竟她和宗岱曾在這小園有過歡笑和夢想。而且,自從宗岱去後,一家之主的長兄和大嫂對自己不僅從未有過什麼為難之處。相反,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城裡母親那邊,凡事往往還給了特別的關護。因而,使得她將要離開這裡時,同時被一種莫名的沉鬱的負重感、浮升的空落感,交錯撕扯著她柔弱善良的心。

她覺得,自己彷彿正被一張巨大而無形的網給網住——這張無形的大網,給人的感覺既輕軟溫柔卻又頑韌無比。她覺得,自己或許能掙脫得出自己的身軀,卻不大容易能掙脫得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靈拘縛……

還有一樁讓她牽腸掛肚的事兒就是,當年過嗣給自己做女兒的小菊影,這孩子是從兩三歲上就開始跟著文菲的,雖說服侍她吃喝睡覺、穿衣拉撒一干雜事不過是家中的丫頭們照管的,可母女畢竟相處這麼好幾年了,天天廝守在一起,文菲教她彈琴、背詩,領她捉迷藏、掐花兒、捉螞蚱、走孃家,小菊影早就把她當成自個兒親孃了。將來離開時,吳家恐怕是不會讓她把孩子帶走的。那時,留她一個小人兒在這裡,真是可憐呵!

諸多原故,在吳家的兩天,她把早就寫好,想要親自交給拔貢夫婦的一封信揣在兜兒裡,手兒摩索來摩索去的,一直想尋個適當的機會拿出來遞過去。可是,直到那封信窩在兜裡快要被揉碎了,她也沒有勇氣拿出來。她覺得,自己既沒有勇氣面對大哥那溫雅親切卻又沉抑悒鬱的目光,也沒有勇氣面對大嫂那一副留戀失落的神態。

離開吳家時,那封信已經在兜裡搓得破碎不堪。回到城裡好幾天後,她又思慮再三,重新抄改一遍,才交待梅影梅影把信給她的父母捎回去。

其實,這般猶豫的原因,倒不是怕惹惱了吳家。只是覺得,人家吳家的情分寬厚,自己,若盡不到情義禮數,她怕自己心裡永遠都不會安生的。她只是想盡可能把事情做得更婉轉一些,儘可能少刺傷些人心罷了。

在這一封信中,文菲措辭委婉地對大哥大嫂這些年的關照表示了真誠的感謝,並問候和囑咐了一番大嫂保重身子的話。最後,才把自己今後想要獨立生活的打算略說了說。只是,因為語氣太含蓄了,有些該說的話依舊沒有能說清楚。

雖說文菲的信寫得十分委婉和含蓄,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吳家深情厚義的感戴語氣。可是,先開啟信的大嫂一邊看著,一邊已是淚眼婆娑了。一種驟然失落的感覺驀然襲上了她的心頭──當然,她並非不想文菲妹妹此生能有個好的結果;也情知她年紀輕輕地、跟前又沒有撇下個親生的骨肉,加上趕在這樣一個到處鼓呼女權的時代,吳家最終怕是留不住這個人的。她傷心的只是,如此一來,自己和文菲姐妹二人,今後必將是天各一方,很難再也有難相相伴相慰的日子了!

大嫂把信兒遞給身邊的拔貢後,一雙蒼白而削瘦的手兒微微地顫抖著,兀自拭著滾滾不盡的淚珠兒。因為表面溫順的大嫂,其實也是一位天性極敏感的女子。因長期的病苦壓抑,加上這兩年裡,她隱隱感覺出拔貢對自己的某種淡然,更使她變得脆弱和孤獨起來。可是,有文菲妹妹在的日子裡,文菲天性中那無法掩飾的向上和熱情,兩人的友愛相互安慰,畢竟給她帶來了不少的快樂和希望。

後來,隨著兩人情誼的深厚,柔弱的她對這個外柔內剛的弟妹的情感,從一種純粹的閨中姐妹情誼,漸漸地,竟然演化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幾乎類似對異性的依戀情結,這種情感對她的吸引,在某種成份上,甚至會超過對拔貢的情感依戀……

如今,文菲果真要去了!乍然間,叫脆弱孤獨的她一下子如何承受得了?想想,今後的日子裡,撇下自己一人,在這偌大的深深庭院裡,更如何去面對那份無邊無際的冷清和寂絕?從此往後,更有誰來到閨中,寂寞的自己相伴相慰、說幾句悄悄話、打趣玩笑,談外面那熱熱鬧鬧的世界呢……

吳家大奶奶獨自在那裡悄悄地抹著淚,而佇立在窗前的。拔貢,此時也是滿臉憔悴、神情鬱郁——

他兀自兩眼望著窗外雨意綢繆的天空,久久地沉默不語著。得雖然他早已預感到,這個弟媳保不準有離開吳家的一天;可乍然間,他仍舊感到了一種驟然,感到某種十分珍貴的東西失落的無奈和悵惘。

這幾年裡,雖說內人病體纏身,畢竟有這個弟媳在吳家,上上下下地偌大一攤子繁瑣家事,她倒能不張不揚地,處處幫著打點得有條有理、一絲不紊。著些兒,自己也省不少的心。而吳家的上下家人和孩子們,彷彿也都格外喜歡和依戀她。有她和宗巒在家的日子,一家子就有說有笑、的熱熱鬧鬧地,倒把個素常沉悶空寂的庭院平添了好些生氣和意趣來。

如今,她陡然就要離去了,外人,吳家坪的族人,自己的親友家人如何看、如何評論,倒也先不去理論它;然而,單他個人的內心深處,似乎也有些無法接受。這個寡居的四弟妹,天性中蘊藏著一種無法掩飾的鮮活魅力。她仿、如散發著青春魅力的漫天大雪裡的一篷瑩瑩新綠,一株百年庭院裡熱情淡極而正豔的梨放的灼灼之芳花。它帶給人的葳蕤生機是悄無聲息的,清新嬌豔也是不自覺的,並無半點做作的俗媚——它是吳家這沉悶宅院裡令人耳目一新的一方動人景緻。它的高貴明麗、它的清新嬌綠,只配屬於吳家這座豪宅庭院,豈能放任誰想要把它折去就折去了麼?

拔貢遙想當年在京城唸書時,也是一位嚮往社會改良、嚮往變法和革新的熱血青年;也曾支援過光緒皇帝的變法維新,也曾為譚嗣同等六君子血濺法場而痛淚憤悲;曾因大清帝國的搖搖欲墜而憂心忡忡,也曾為國家民族命運的危亡而心如火焚;更有過一腔濟世救民的勃勃雄心……

孰知,人生根本就不是當初同學少年想象的那麼回事兒!

當自己春風得意、躊躇滿志地步入宦場之後,仕途多舛、命運不濟,加之後臺坍塌,自己最終竟被人逼成了一介隱退歸裡的「高士」。

其實,他自己最清楚,他並不想這麼老早就沉寂於鄉野山間,做什麼隱修世外之高士的。怎奈,京城那個位至極權的親戚倒臺後,因自己一直都是受著他的廕庇,哪裡曉得宦海的兇險艱惡?加之當時的自己又正值年輕氣盛,書生氣十足,根本就不知道趕緊用金銀珠寶去討好新上司。被擠出仕途,當然是註定的事了。

時光如白雲蒼狗,一晃十幾年便流逝過去了。舊日曾有的輝煌,早已在歲月的流水中折戟沉沙、鏽蝕殆盡。舊家族的氛圍、多年的宦海生涯,又使他養成了一種很強的克己力和極深的城府。而無人獨處時,他又隱隱覺得自己的內心深處那種仍舊不甘就裡的執拗:自己一介才高八斗、學富五車的拔貢,難道就這麼一年年、一天天、日出日落、悄無聲息地衰頹下去了麼?

他的心靈長久以來,便是在這種情緒的紛紜中掙扎、顛宕的。他的精神時時陷入那種遙想和浮騰、幻滅和緲茫的糾葛之中,無以自拔。

然而,他有一種想要抓住什麼的慾望。

可是,他究竟想抓住什麼,連他自己似乎也無法說得清楚:希望?情愛?生命?權威?或也許是某種激發生命熱情的企盼兼而有之?

也許,此生什麼都已不再屬於自己了麼?也許,這種企盼是遙不可及的、夢一般凌亂無序的。

在而且這個喧囂的俗世上,在滾滾紅塵中,他找尋不到一個可以訴說自己心靈和夢想的人,也找不到一種能啟用他生活熱情和生命慾望的支撐。

他因而常常感到某種來自心靈深處的困惑和疲憊。一種暗暗的焦灼和憂慮,一種無可奈何、流水落花的情緒。他因而常常感覺到一種孤獨!那是一種深深的、簡直是是從生命本能到心靈極處的孤獨,是一種「尋尋覓覓,冷冷清清」的曠古惆悵,是「飛紅萬點愁如海」的、令人斷魂的孤冷和孤絕。

於是,每日的煙癮也漸漸地更重了些,開始生出一種不求有未來,——唯求獲得片時夢幻的安歡慰愉——其實,少年時代在京城讀書時,他就清楚此習的必然惡果,並曾在政府的禁菸運動中慷慨激昂,親手點燃過洋毛子的鴉片箱。

想不到,十幾年後的自己竟也抽上了!可是,人生失意,心志落拓,內心鬱結著這一層又一層的煩悶無了卻之處、也無傾吐之人,不過拿來圖一時之慰籍,也顧不得許多的後果了。

這是暮春一個沒有陽光的陰鬱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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