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天井一角的碧桃樹下,手撫著一枝桃花,望著鬱郁沉沉的天空和飄零如雪的花瓣,覺得人生榮華衰枯,恰如面前這滿樹春花,一時赫赫揚揚,風流佔盡;一時又紛飛零落,無可尋覓。
他嘆了口氣,叫小童來,把家傳的龍泉寶劍取來——自他從辭官歸隱鄉里之後,他便開始演練起了上乘的太極拳法和太極劍法來,並跟著中嶽廟的暢元道長修練學習各種道家功課,時常和他談談禪、悟悟道。在他的人生觀中,不能說不是受了道教「清靜無為」的影響。他極力想讓自己進入道家那種心靜、神虛的境界,以求達到一種「淡乎若不繫之舟,泛乎若深淵之靜」的境界。
風挾著梅雨季節到來前的一種潮溼和陰黴,徐徐地吹到這座古老庭院裡來,催促了身邊的花瓣的凋零飄飛。殘花於是似雪一般,簌簌不停地墜落著。庭中的青磚坪上,總有一層又一層清掃不盡的的苔蘚和零丁成泥的殘花。
他接過寶劍,拔劍出鞘那時,只見一道寒光剎然四射,劍氣迸濺灑落在庭院四角。這把寶劍流傳已也有近百年了,因為儲存完好,劍光鋒芒依舊灼灼逼人!
他心下清楚:自己如果不是每天堅持演練太極拳和太極劍,或多或少驅了些殘積於體內的毒素,恐怕他的身子骨早已不是目前這個狀態了。
他入定入靜,屏息發功,在那一樹繁花之下,外柔內剛、飄飄逸逸地揮灑起來。
幾套劍術下來,他便覺得有些虛汗在背上了,不禁又多了一層的憂患。雖說他也常想著要咬牙斷了這毒癮的,可是幾次小試後,覺得實在難以支撐,末了也只得作罷。
他插劍入鞘,踱進自己的書房,將劍掛在櫃上,背手佇立在窗前,望著灰濛濛的天空發起呆來。這兩年,他總是這樣,常常會莫名其妙地就陷入了一種無法排遣的傷感和沉思之中。
透過窗紗,他看見時,他看見五弟宗巒挾著一摞賬本順遊廊朝後庭走去。
日月飄忽,轉眼小弟也這麼大了。遙想當年,娶了京城一位紅頂要臣的外侄女的二叔,剛剛被放個了七品州同的缺,自己也在京城被選為大清朝最後一輪的留京待任的拔貢!喜報到家時,宗巒正好銜草落地。
一時間,闔家上下,親戚友人,乃至整個山城上自知縣士紳,下至黎民百姓,哪個不是竟向趨往道賀?誰人不羨吳家的吉星高照?
然而,二十多年來,輝煌榮耀有幾時?一切皆成過眼煙雲。自己的一腔抱負、功名努力,只剩下這書香世家的重重深院、百年老宅了。
小童過來送茶時,拔貢接過茶盞啜了兩口,沉吟了一會兒,吩咐小童去喚五爺過來見他。
宗巒這段日子明顯感覺到大哥情緒的低沉,問過大嫂兩次,大嫂吞吞吐吐也沒有說出什麼所以然來。宗巒在家的時日不常,卻已經感覺到這個家,還有大哥身上某種沉靡萎頓、令人擔憂的情緒了。
他跟著小童來到大哥的書房,一面觀察著大哥的臉色,一面問:「大哥,有事教導小弟麼?」
「五弟,你先請坐。鐵鎖兒,給你五爺上茶。」
宗巒坐下後,大哥深幽如潭的目光望著他好一會兒,宗巒一時有些不自在起來,心內反省著,是不是自己的言行有了什麼不到之處?
茶上來之後,拔貢捧起茶盅啜了一口道:「五弟,這茶你覺著如何?」
宗巒微微品了兩口,放下茶盅道:「我雖不大懂得茶,可也覺出了一種沁香爽口。這是什麼茶?」
拔貢點點頭:「這是中嶽廟太清師父贈我的,是開春在太室山山岩上親自採的野山茶芽。」
宗巒又品了一番,笑道:「果然比通常的新茶更清遠了一些。這些修行人,倒有這些閒情野趣兒。」
兄弟二人略說了會兒閒話,拔貢便道:「五弟,今兒叫你過來,主要是想和你談談你的終身大事。」
宗巒道:「大哥,我還小呢,這事兒不急。眼下,還是先想法子,把大嫂的病治好才是要緊。」
拔貢擺擺手:「你大嫂那病也就那樣了。中醫、西醫都求過了,都沒什麼更有效的藥。再說,為她的病把你的婚事耽擱了,也是沒有道理的。你這會兒比我成親那時已經大了兩歲了,也該定下了。你能不能和我說說,你心裡想要個什麼樣兒的?我也好照你的意思去物色。」
宗巒紅了臉,低頭支唔著:「這個……怎麼說呢?!」
拔貢一笑:「這又有什麼不好說的?喜歡什麼型別的就是了!」
宗巒低著頭,沉吟片刻說:「若論說麼,自然是要知書達禮的為好。最好是讀過新學的女子!還有,得要有一雙天足。當然,溫柔賢慧溫柔、能理家處事也很重要,還要能理家。我想,嗯……能像我大嫂和四嫂那樣的人品,當然是最好不過了是。若是像三嫂那樣的,人長得再好,家勢再厚,我也決不敢苟同!」
拔貢點頭一笑:「這樣,我心裡就有數了。」
他端起茶盅啜了一口茶,沉吟了一下說:「我說出一個人,不知合不合你的意?」
宗巒說:「說說看。」
拔貢望著宗巒微微一笑道:「你看,你四嫂的人品如何?」
宗巒吃了一驚!,心想,定又是三嫂在背後瞎嚼舌頭,被大哥知曉了。了臉兒一時竟通紅起來:「大哥何出此言?」
拔貢擺擺手:「你別急,我是認真的。再說,咱們這裡不是也有兄弟易娶的風俗麼嫁?我是看,你和你四嫂也算談得來,才有了這種想法的。我的意思,如果我做主把她易嫁給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宗巒一下子漲紅著紅了臉,忙說:「大哥,這如何使得?咱家又不是鄉下那些小門小戶的人家,傳開了,豈不讓人笑話?。再說,這事就算我同意,四嫂她也不會同意的。把事情說白了,大家以後還怎麼再見面?我們叔嫂還怎麼相處?」
拔貢道:「我只來問你:若是她那裡沒問題的話,你的意思怎麼樣?」
宗巒沉吟了好一會兒:「大哥,說心裡話,我自然也不想瞞你:四嫂那樣的女子,在人群裡也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了,我這裡倒真是沒有什麼可挑剔的。可是,她如何會瞧得上我這個大俗人?憑她對我說話的口氣、神色,我就是長多大,在她眼裡也終不過還是個小孩子。而且,我如何比得當年四哥——四哥讀書比我多,琴棋書畫樣樣都拿得起、放得下的。這事兒,我看別提,提了也不會成的,反弄得大家都彆彆扭扭的多難看。」
拔貢說:「你說的雖也有些道理,不過,只不知你想過沒有:你四嫂在咱們家也守了這麼好幾年了,也沒有留下自己親生的一男半女。她又是個念過省城洋學堂的女子,若替她想想,能夠做到如今也真算難為她了。真算難為她了。我今兒對你說這事兒,意思有兩個:一是不忍心她如此冷清一生;二也不想隨便什麼人辱沒了她。雖說她的才貌人品是一等一的,可憑咱們吳家的家勢和五弟你的人品,加上吳、崔兩家的幾代交情,我覺得,,你也是足以般配得上她的。」
他嘆了口氣又道:「當然了,想促成這事,我這個當大哥的原也有點私心在內。我是個喜歡清靜的人,過去,從未想過寒窗十年,最後會落到在家中當家理事的地步。你大嫂的身子骨弱,又不能多少幫我料理著些兒;若是能得著你們兩個人,裡裡外外地幫助操持操持這個家,關照一下你們的幾個侄子,我也能清閒清閒,也可以多陪陪你大嫂,出去到外面看看病,也興許你大嫂的病就能好利索了。還有,你這個四嫂,你的幾個侄兒侄女全都喜歡挨靠她,下人也都擁戴。若能促成此事,無論對咱們吳家,對你,對她,都算是一樁福事。最主要的是,你們叔嫂之間無論是說話還是脾性兒上,還算得上是頗投機的,不比那從未見過面的,成了親,好長一段日子還像陌生人。再加上若是脾氣、心思、模樣不投心,一生就更難和睦相處了。所以,才有了這個想法。只不知你能不能理解當哥的這份心?」
宗巒聽了大哥的這番話,一時沉默下來。雖覺得事情來得突兀,可畢竟也被大哥的真情話所感動。真沒有想到,平素那般溫雅威重的大哥,竟也會有這麼多的愁苦和憂慮!而且,為人處事,把親情看得比什麼都重。像吳家這會兒這麼大的一份家業,他自己不想把攬,倒想放手讓自己這個異母兄弟去管理!擱別人,爭還只怕爭不到手呢!
而自己這個做弟弟的,竟然從來也不曾感覺到大哥有過什麼煩心之事,更不曾對大哥有過任何一點的安慰和關懷,反而至今還怨恨著大哥斷了自己求學的路子!
如今想來,二哥三哥都出去了,四三哥下世了,四五幾個侄子侄女還那麼小,大嫂又是一身的病。別的人,像大哥這樣,早就三房六妾的了。大嫂病了這麼幾年,他卻一直獨善其身,若是大嫂一日撒手西去,幾個孩子該如何是好?全家上下,誰又為這個家操心費神一點了?誰又曾安慰過他呢?想他一個當年曾轟動山城上下、才華橫溢的留京貢生,六品官員級,如今竟落到整日為些家務瑣事操勞煩心、事必親躬的地步,真不知怎樣難為他呢!
這樣想著,鼻子就酸酸地起來,眼睛也溼了。沉默了一會兒,他深情地望著大哥那張顯得憔悴的面孔道:「如果大哥是這樣打算的,我就想想吧!」
拔貢面露微笑,點點頭說:「噯!你能這樣,也算懂得體貼大哥的心了。」
離開大哥的書房後,宗巒的心緒一時有些茫然無從的感覺。他在遊廊上信步走著,經過西跨院時,略猶豫了一會兒,腳不由人地就踅了過來。
吳家祖上有個習慣,宅中,無論前庭還是後園,多植各種樹木,如合歡、槐樹、棗、杏、梨、核桃和倒垂柳等。四嫂住的這處院落中,有兩棵高大的核桃樹,一走進院來,立時就給人一種綠蔭森森,清風吟吟的感覺。樹叢中,一隻黃鸝鳥嘀嘀哩哩地溜得正歡實。院中,兩廂門前的長方形小花圃子裡,幾株玫瑰開得也正豔香撲鼻。
他站在那裡正猶豫著,坐在花圃邊正跟六嬸兒說著閒話的紫瑾,一眼看見五爺過這院來,慌得什麼似地一溜小跑過來:「五爺!有什麼事吩咐麼?」
宗巒忙擺擺手:「你忙你的,我閒著沒事兒,隨便走走看看。」
雖說宗巒這麼說了,紫瑾依舊悄沒聲息地跟在後面伺候著。
宗巒見堂屋門開著,便信步跨過門檻來到屋內。四下瞅了一番,見屋內仍舊收拾得淡雅清淨,香爐里正籠著薰香。雖說女主人難得回來住幾天,這院中平時也只有兩個侄女菊影、梅影和丫頭紫瑾、絳荷住著,可屋裡竟沒有一點兒的黴溼氣味兒,反覺著淡淡的有一股幽香沁人心脾。
宗巒順口誇了紫瑾兩句。紫瑾笑道:「小的哪會想得這般周全?這都是大爺、大奶奶交待小的話。有時大爺大奶奶還過來看看桌上落灰了沒有?四奶奶喜歡花,問新開的鮮花插了沒有?就是二爺、三爺他們那邊,成年累月地不回來一趟,大爺、大奶奶囑咐小的天天過去開開門窗通風,曬曬鋪蓋、掃掃灰呢。」
宗巒聽了,心下不禁更是感動起來:難得大哥大嫂!連這般細碎的瑣事竟也替人想得如此周全!
屋內靠窗的紅木琴几上,一條松綠撒花的緞袱搭著一張七絃琴。宗巒掀開緞袱,順手撥了兩下琴絃,絃音令人動心地顫了兩聲。宗巒撫著琴絃沉思了稍頃,一面小心翼翼地仍舊把那緞袱蓋好了。抬頭望望牆上,幾幅裝裱過的詩詞畫屏皆是四嫂文菲自己的手跡,風格清麗幽婉一如主人的品貌氣韻。
靠琴幾的紅木雕花長椅上,有一塊兒水紅絹子蓋著的、繡了一多半的花繃子。宗巒拿起來,見繃子上繡著胭脂紅的芍藥花,配著幾片瑩瑩鮮嫩的蔥綠葉子,傍邊棲著一隻栩栩如生的彩蝶兒,蝶兒繡了一半,蝶翅兒上還插著一枚連著一根絲線的、僅有半寸長短的小銀針。
宗巒一笑,這般纖細的一根小銀針,真不知怎麼捏得住?
書桌上,一隻美女聳肩形的鈞瓷花瓶裡,插著三四支半吐半露的鵝黃色月季花,花兒不時飄出一陣陣令人心醉的芳香。宗巒坐在桌前,見桌上擺著一些書籍和舊文稿,他信手翻了翻,見有一幅勾描了山月和亭臺樓榭的信箋,上面是四嫂那一筆娟秀的蠅頭小楷填了半闋《蝶戀花》:
英落紛紛雲蔚蔚。清芷蘅蕪,暗暗侵羅袂。簷下霖霖千點淚,泠泠且為花魂酹。
宗巒看了,不覺有些酸楚起來:母親去後,這位寡居的四嫂無論是在衣食起居還是心靈安慰上,像親姐姐一樣處處關照和呵護著自己。可自己怎麼從未想到過她寒風冷月的獨守日子,又有什麼悽清寂落、憂鬱痛苦之處呢?
宗巒對四嫂驀然生出一種過去從不曾有過的憐惜之情來,他眼中閃著淚,順手。遂研了點兒墨,提起筆,略潤了潤,意欲在四嫂的這篇殘稿上上面也和出下半闋來。誰知,這《蝶戀花》是仄韻,四嫂偏偏用的又是個險韻。宗巒在紙上斟酌塗抹了半日,湊字尚且湊不來,更別說拿出什麼意境、情境的了。
最後,嘆了嘆氣擲筆作罷,自愧才學不抵一個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