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小心地讓馬也不理會他,各自繞過那翻倒的獨輪車和撒了一地的紅薯,只管催馬揚鞭趕路。在寂靜的山路上約跑了一個時辰,方才趕到了少林寺山門前。這時,太陽還未露出東山呢!
眾人下了馬,站在寺院外,但見寺院四周古木參天,群山寧謐。群鳥在樹叢間叫得甚是好聽,晨靄在四處的山岙和峰巒間嫋嫋依依地繚繞著。透過寺牆,可以看到寺內殿堂那些雕樑畫棟和挑簷翹甍。院裡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晨鐘梵鈴和眾僧們的陣陣誦經之聲,並有香柱焚燃的異香不時飄來,直浸人心。
樊將軍深深地呼了一口氣:「這些出家人,佔著這樣一方好山好水,世外仙境,無憂無慮地過著神仙似的日子,真是羨煞人啊!若不是為了這班子弟兄,連我也要生出幾分禪心,重新回來,再次剃度為僧了。」
「大哥不過說說笑話罷了!殊不知小隱隱於野,大隱隱於朝。你乃是一介真英雄,懷著一腔蕩盡天下不平事的雄心壯志,面對紛紜世界,浴血奮戰,揚馬疆場,以圖開創一片朗朗乾坤。你能甘心以五尺英雄之軀,藏匿於這荒山野嶺之中?」
樊鍾秀哈哈仰面大笑一串,眼中立時就有淚光閃動:「兄弟,得千軍易,得一知已難啊!」
叩響山門時,正好寺僧們做完了早殿功課。這時,有兩個眉目清秀、一身僧衣的小沙彌從門縫裡探出頭來,見是一群當兵的,臉色一下子就變色了,結結巴巴地問:「請、請問施主,這、這麼一大早來到寺裡,是、是、是上香的還、還是尋人的?」
樊大哥將手一揮道:「快去——!向你們當家的妙興和尚通報一聲:就說他二十年前的師弟樊老二樊鍾秀回老家進香來啦!」
雪如認得這個小沙彌,他叫釋常明,是妙興徒孫,人很機靈,很得妙興的寵愛。雪如便道:「常明,快去通知你師爺知道!」
那小沙彌這才認出了穿著軍服的雪如——這位師太,常來寺裡走走。剿匪、演武、給學生講課、帶人來寺裡遊觀,每次都是妙興師爺親自陪同,寺裡的僧人大多都認得他。
見原來是他領的客人,小沙彌釋常明立馬露出笑臉來:「啊,原來是師太和師爺來啦?哦哦,請進,我這就去稟報。」
說完,常明交待另一個小沙彌領眾人進了山門,他自己卻樂顛顛地蹭、蹭、蹭一路疾跑著去稟報了。
樊大哥轉臉對雪如道:「嘿!我都忘了你在這裡比我高著一輩兒的事兒了!剛才那小和尚叫你師太,卻叫我師爺!待會兒,那妙興叫你師叔,我也不過只是個師兄而已!真叫我這心裡酸溜溜地哩!」
眾人聽了都笑了起來。
大清早,一群背槍挎刀當兵的,說說笑笑,高首闊步地走在寬寬的甬道上,那些做完早課打此路過的沙彌們見了,一個個探頭探腦地,不知這麼一大早,來了這麼一大群背盒子炮的官長,是怎麼回事兒?
當妙興聽到常明通報十幾年不見的師弟樊鍾秀突然到來時,實在是驚喜異常!扯急慌忙地帶著一群僧人趕到前面來迎接。闊別多年,師兄師弟一見面,實在是激動!彼此拉著問了幾句,妙興就把眾人往寺院後面的方丈室讓。
「嗬!不瓤啊!混上當家的啦?」樊將軍打量著方丈室的佈置笑道。
妙興一笑:「阿彌陀佛!貧僧一介,不過藉著雪如師叔的關照,混口清淡齋飯吃吃罷!」
老樊道:「哦?聽師兄這話裡的意思,十幾年不見,如今一見,還沒等我的屁股把椅子捂熱呢,你就拐彎抹角地向我討佈施了麼?」
眾人「哄」地大笑了起來。
兩人敘了一番別後各自的情況和幾位師兄弟的下落,妙興就吩咐人到素齋館去安排中午的齋飯——交待說:今兒晌午來了幾位貴客,準備兩桌豐盛的素齋。
在妙興等幾個當家僧人的帶領下,樊將軍、雪如和幾位軍官在寺院前前後後遊了一遍。轉眼便是十幾年了,故地重遊,每一步似乎都能引起樊將軍的一番感慨來。他一路走一路說,就連殿前堂後的一枝一葉、一圃一園,也讓人倍感親切。
未幾便日上正午了。
眾人一起來到後面的齋房,乾乾淨淨的齋堂裡,早擺好了兩張八仙桌,桌上擺著寺裡只在接待貴客時才肯拿出來的精細餐具。幾個利利索索的小沙彌們見眾位客人落了座,便接踵而至地將那一盤子、一碟子的菜餚相繼端了上來。
出家人的素齋雖說沒有葷腥辛辣之類,但因烹調手藝格外上心,又是些珍藏的山珍之類,倒教好幾個沒有吃過素齋的軍官誇讚不已,竟把有些個素菜當成是葷腥了。
幾個軍官爭得臉紅脖子粗地,說這個一定是爆炒腰花,那個絕對是紅燒酥肉,而且振振有詞地說:「當年,少林寺十三棍僧救唐王,為建大唐皇朝立了大功。故而,唐太宗李世民特許,全國只有嵩山少林寺一家寺院的和尚可以用葷。因為少林寺不比其它寺院,這裡的和尚要天天演練武藝、保家衛國的。所以,少林寺的和尚從那個時候起,便開始動用葷腥了。這就叫做‘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
雪如和樊大哥、妙興在一旁聽他們這般爭論,俱都哈哈大笑起來。妙興轉臉對他們說:「哪裡是什麼肉呀肝的,這些統不過是用麵筋、木耳、豆腐、香菇和筍乾等素菜為原料,加上刀工和烹調仿製所作罷了!少林寺同樣也是釋迦牟尼的弟子,豈能是俗家皇上下詔就可改變其戒律的?師祖們尚且沒有破戒,咱這些做弟子的又豈敢啖腥噲羶?」
聽他們如此一說,幾個人起初還不服,待又細細地品嚐一番,這才發覺,所有菜蔬果然全是純素!
妙興對眾人言道:「出家人所說的戒葷腥,其實不僅只是指有生命的肉類,肉類只屬於腥類;另外,還有大小五葷,如蔥、韭、芥、蒜,甚至蕪荽、辣椒等厚味的東西,都屬於葷味,也是不得食用的。還有牛奶、雞蛋之類,嚴格地說,都是不得食用的。」
一個副官驚歎地說:「其實,雖說這些菜沒有咱俗家的腥羶葷厚,可這些素食齋飯的,倒一點兒也不亞於咱們俗家飯菜的滋味!早知道當和尚吃這等神仙飯菜,我們都不想跟樊哥南征北戰了,乾脆,妙興師父,你把我剃度了,在這裡當和尚罷!」
妙興笑道:「你們要真是當了和尚,可是決計不會有這樣口福的!平時也不過是些缺鹽少油的粗茶淡飯罷了!今兒這一桌子素席,可是俺寺裡按招待皇家王公的等級特做的客飯啊!」
幾個人都笑道:「啊?不是頓頓都吃這個啊?那當和尚還有什麼樂子?俺不當了!不當了!」。
齋後,樊大哥也不繞彎,幹麻利脆地就把自己求師兄出兵幫忙的話給倒出來了。
妙興畢竟出家已經這麼多年了,長期受佛教文化的潛移默化,把那份世俗功利和紛殺爭鬥之心早已漸漸淡化,一口回絕說,自己是一介出家人,豈能參與凡塵亂世的是是非非、殺伐爭鬥呢?
樊大哥反覆說,這次自己如果得不到師弟幫助,就會在軍事上處於極端失利的狀態,說不定會退兵遠撤,從此一蹶不振起來。
妙興起初一直強調自己是出家人,不想因此而貽害了寺院和眾僧。但是,當他聽說師弟百十號受傷的弟兄被俘後,竟被一個個活生生砍去頭顱,心中陡生一種悲憫憤慨之氣。
這時,他兀自思慮著:過去常聽師父、師爺們說,原來寺院僧眾少時,不管是山匪還是刁民,甚至敢明目張膽地闖進寺來,搶奪僧人的衣物被褥。就是捉拿住了也無可奈何,仍舊得放人出去。否則,你在明處,人家在暗處,寺院甭想有一天的清靜日子啦!如今外面這形勢,漫說是弘揚佛法、坐禪練功了,光應付山裡山外各路大小土匪倒還可以,若是遇上那些持著炮槍的軍隊硬要駐防在寺院裡,儘管這會兒他手下也擁有好幾千的弟子,可是憑些肉身凡胎,即使能飛簷走壁,又能擋得住槍炮子彈麼?這樣的亂世,末了恐怕連寺院也難以保全的。
他想:樊師弟的隊伍眼下已被北洋政府收編,自然也算是國家的軍隊了。自己幫他攻城,也就等於幫助國家打亂兵了。而且,歷史上少林寺的每一次中興,都離不開紅塵俗世中政治力量的支援呵!今後,自己若能背靠師弟這棵大樹,對寺院的安寧和興旺,興許還能多一份保證呢。
這妙興原本就是英雄本色、俠肝義膽,更兼私下也抱有一番渴望建功立業、光大寺院的雄心,加上雪如考慮著城裡百姓的安寧和諸多事業的倡興,也幫助樊大哥做了一番動員,架不住最終答應了派兵援助。
大丈夫一言既出地動山搖。
樊大哥說:「既然如此,寺裡今後恐怕想脫也脫不清干係了。莫如把原來的僧兵保衛團擴成僧兵旅,妙興就擔任旅長。今後,寺裡僧兵不僅要練武,更要學會使用洋槍洋炮。這會兒,就連人家山上的土匪都會使槍弄炮了,你們這麼大一座寺院,光是憑著肉身凡胎,再好的功夫,也抵不住人家的洋槍炮子兒!武器彈藥由我負責配備,再定期補助你們一些軍餉。除了緊急情況之外,平時寺僧也不參與外面的什麼戰事。只做為一支守衛山城的後備軍。這樣,奪下山城後,前有重兵把守,後有少林寺的這座後盾,就算有什麼情況發生,主力部隊一時援救不來的話,也能裡應外合,救一時之所急了。」
一時,也不容雪如分說,樊將軍便給他任了個少林寺僧兵旅參謀長的銜在頭上,交待:隔三差五過來走走,和妙興研習一下新式兵法,幫助操練操練僧兵。
雪如本已兼著樊大哥的高階軍事參議了,這會兒看人家妙興為了兄弟大義,把一切都豁出去了,自己也沒有推辭的理由,便也只得點頭應下了。
妙興和眾位當家和尚商定後,樊將軍來到了大雄寶殿參拜了佛祖,在佛祖面前立下宏願:「少林俗家弟子樊鍾秀,有朝一日做成大事,一定為佛祖重塑金身、大興寺院。」
天遂人願!第二天晚上,恰好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而且夜幕剛剛降臨就颳起了大風。一時間飛沙走石,山吼林號。樊大哥集中了所有的兵力和火力,用自制的幾門土炮,朝著西北城牆離城門不遠的一個地方,猛烈地一陣炮擊,轟開一個豁口,接著機槍掩護,眾人迅速架上七八架雲梯,一夥子武功好、又有輕功的僧兵和士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登上了雲梯,佔據了一方城垛。短兵相接,更發揮了他們武功的優勢,一下子便扯開了一個口子。接著,有人立即開啟了城門,眾兵一湧而入。
果然是兵敗如山倒,還想頑抗計程車兵見此時城門洞開,紛紛投降繳械。
樊軍大獲全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