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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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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城百姓個個立著腳等著看大熱鬧哩——上回被砍掉的才是一百個腦殼,這回,被砍掉的該是三百腦殼啦!老哋!這得砍幾時才能砍得完哪!那腦殼得摞多大一堆啊!紅沙教場的地上的血,還會有下腳的地方麼?

眾人都知道,這次靖國軍破城而入,除了繳獲定嵩軍的好些槍炮、子彈、馬匹之外,一下子俘虜了定嵩軍的三百多號人!

喘息稍定,眾人首先商定起了如何處理幾百號俘虜的事了。樊將軍手下的弟兄此時同仇敵愾,嗷嗷怒叫著,一定要以牙還牙、以血還血!自己百十個兄弟的血不能白流!敵方這三百多號俘虜,同樣也要按盜匪罪論除,也要昭告百姓,砍頭示眾!拿他們的頭,來祭奠眾弟兄的在天之靈。

山城百姓呢,這時也有因恨定嵩軍打進山城後加糧加差、蠻橫無理,故而單等著看樊鍾秀將這幫子人殺了出出惡氣的;也有對哪幫子軍閥都一概抱有敵意,單等著看他們相互殺來殺去地解解恨的。這兩天,無論城裡鄉下,茶館酒肆,店鋪飯場兒,百姓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到處都在議論著有關這幾百俘虜要被砍頭示眾的話題,興奮地說:「定嵩軍,定嵩軍,這回該當它奶奶的一回‘嵩鎮軍’了!」

眼見百姓和手下的弟兄們,眾口一詞地要求砍了這二三百號俘虜的腦袋,樊將軍一時也猶豫起來。

雪如覺得此事大為不妥,趕到司令部勸說樊將軍:「司令,此舉萬不可草率決定。最多也只能把三兩個定嵩軍首領處決掉,其餘被俘士兵且不可處斬!」

幾個弟兄們一聽杜參議反對此事,登時就急得臉紅脖子粗起來:「杜長官,我們這次反攻山城,不就是為了給屈死的百十號兄弟報仇才殺回來的麼?他們能殺我們的俘虜在先,我們為什麼就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放了他們,漫說活著的弟兄們氣不平,就是地下的百十號弟兄也不會答應!」

中嶽廟駐軍首領付營長說:「杜參議,這可是你死我活的流血打仗啊!可不能懷婦人之仁!如果說這裡面有你新交結的幾個朋友,咱倒也可以網開一面饒他不死。可其它的人,咱一個也不能留的!」

有幾個不大瞭解雪如底細的軍官,見他極力替這班子俘虜開脫,便在那裡低聲嘀咕起來:「他不過一介白面書生!領過幾個兵?打過幾次仗?懂得什麼叫你死我活?」

雪如聽了微微一笑,依舊平和地勸慰眾人:「各位弟兄稍安勿躁!聽我慢慢說出箇中道理來。如果說的無理,咱們再聽從樊大哥的決定;若說的有理,還望弟兄們再斟酌斟酌。」

樊將軍說:「眾位聽聽杜參議的道理吧!那些俘虜現在那裡關著,眼時又跑不掉,大家急什麼?」

雪如巡視了眾人一番,沉穩地說:「其實,殺掉這二三百號俘虜,的確是能大大地出一口惡氣,報了我們弟兄們的仇。可是,出了這口惡氣之後,接著就會帶來幾點遺害,我今列舉出來,供眾位弟兄思慮。其遺害有三:一,大夥想想,如果把這三百多號兵士免去死罪全部收編,這些人一定會因樊將軍的大仁大量和不殺之恩而感激涕零,從此會不惜一切地跟著司令拚殺疆場、衝鋒陷陣。如果殺掉他們,豈不是平白地損失了一大班子兵力了麼?

「二,如果殺了些俘虜,將來我軍再與其它部隊打仗交戰時,敵方軍官就會對他們計程車兵宣揚說,‘你們和樊老二打仗,拚死也是死,投降也是死。老樊這人逮住俘虜是要殺頭示眾的。某年某月某日在某地,他一次殺了多少定嵩軍的俘虜。’如此一來,敵軍士兵定然會作拚死抵抗。這樣自然會對我軍造成不必要的大傷亡。

「三,因這次是樊大哥親自督戰的,我們所有的對手將會就此事乘機對樊大哥發難,會對大哥的人品、名聲大肆攻擊和詆譭。他們會說樊將軍是如何如何一個不仁不義、不懂禮法、殺人不眨眼的魔王。

「我們在百姓眼裡一直就是禮義之師,所以百姓才贊成我們、期望我們的隊伍駐紮在山城。眾位,我們大家都是樊大哥的心腹,也都是跟定樊大哥的人!豈能因小失大,效法那些烏合之眾的做法?大夥冷靜冷靜,仔細思量思量:其實,這些俘虜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在執行上司的命令罷了。如今,因為他們和我們打過仗、他們的長官下令斬殺了咱們的人,我們為了出口惡氣,也反過去再殺了他們手下這些普普通通的俘虜和傷號,因此造成對我軍、對司令的一連串的不利來,大夥好好算算這個賬,是不是有點得不償失呢?」

聽雪如一說,眾人一時面面相覷,全都楞在那裡了。

他們都是出生入死的軍人,杜參議的每一句話都是擲地有聲,道理又說得這般透徹明白。大家都是領兵的官長,當然知道事情是這個理兒。只不過心下一時有氣,暫時彆扭不過來罷了。

眾人沉默起來,待稍稍冷靜了一些,又議論爭執了一番,最後,終於一致贊同了杜參議的意見——除把少數幾個敵軍首領問斬之外,其餘俘虜全部留命。並且按杜先生的提議:受傷的給治傷;願回老家的可以回家;不願回家、願意跟著樊司令繼續當兵吃糧的,歡迎留下!

其中還有兩個敗軍首領,已被劃定了要被槍決的,只因當初曾參與過救助胡狼哥,這次雪如說情,也留了他們一條性命。

樊軍司令部貼出告示,說明將三個殺人不眨眼的首惡處決,並不是因為兩軍曾經打過仗的原因,而是因為他們不該違背天理良心,違背「兩軍開仗,不斬俘虜」的自古用兵之道,竟致百十號受傷被俘之人成了刀下冤鬼!這般草菅人命、濫殺無辜,理當天誅地滅的!

眾百姓們看了佈告,開始還頗覺意外,及至後來便霍然開亮了,都說:「看看人家樊將軍!這才叫做宰相肚裡磨舟船啊!」

再說那些被俘計程車兵們,原本一個個都抱定了必死之心的:你先殺了人家的俘虜在先,人家返回頭來再殺你,那是天理報應,沒有什麼好說的,也沒有什麼可怨恨的。

如今,誰能料到竟然還會有活命的機會?又見樊將軍果然讓軍醫和郎中們來在軍中,為那些受了槍傷的弟兄們一一包紮傷口。士兵們感動得哭了起來,有個受傷計程車兵跪在那裡,大聲喊了起來:「樊將軍,大仁大義啊!」

這一喊一哭地,竟惹得好些人都跟著哭了起來!嘴裡叫著樊將軍,說一定要當面叩頭,感謝將軍不殺之恩的。後來聽說誰願意回家也可以回家時,有幾個士兵們站出來說:「樊將軍這樣的大恩大德,誰要再提回家的話,真他媽的不是人種啦!」

結果,幾百個士兵裡,竟沒有一個提出要回家的。有的說:「從家裡出來就是活不下去了,回去也沒有啥好的活路兒。」也有的說:「就是回去,不幾天還是要被人抓走。倒不如跟著樊將軍這樣大仁大義的將軍打天下,不僅能報司令的不殺之恩,興許還能熬個出頭之日的!」

樊老二看到這種情形,連自己也被感動得溼了眼睛。直到這時,他才算徹底悟出了雪如的高明之處來:毀滅一個人的肉體其實更容易些,可它絕不如征服一個人的心要高妙得多。征服一個人、一個群體,遠遠超過打敗一個人、消滅一個群體的意義和價值要高得多──不戰而武,不武而服,才真正是用兵的最高境界啊!

樊將軍奪下山城之後,後來又曾失過一次城,並再次被少林寺派援兵收復了。如此,這些隊伍頻頻地你打進來、我退出去,城裡百姓竟也見怪不怪了。

樊將軍每次來山城,大多時間都要拉上雪如,或者請他巡察操練士兵,或是在一起打牌、說話兒。有時也拉上他,到少林寺去和妙興切磋一番武功。這段日子的好些兵力部署和意向,都是在這樣的場合議定下的。

這天一早,雪如按頭天樊大哥專門交待他的,穿上了發給他的那套長官服和馬靴,依約來到紅沙校場。

大老遠地,就看見樊大哥的幾位高階軍官正圍著一匹高高大大的黑色駿馬議論著什麼。眾人一看見他,一齊高聲招呼他過去。

「杜參議,你來看看——這匹馬怎麼樣?」

樊大哥一手拿著條馬鞭,一手拍著那匹全身黑亮如緞的戰馬問雪如。

雪如雖說不十分懂得相馬,可因平素時常騎馬、家中也餵了幾匹馬的緣故,倒也略知幾樣相馬的路數兒。他挽了挽袖子,仔細察看了一番馬的牙齒、四蹄、耳朵和形體,見此馬面相驍勇、額門堅毅,全身通黑油亮、無一點雜毛。再看馬的身架,胸脯寬厚、臀部滾圓,前腿筆直,後腿彎曲——所有良種馬的特徵,它幾乎全具備了。

最後,又看了毛的旋毛——這也是騎者最計較的一環。自古以來,戰馬最忌的就是兩眼下面各有一旋,那叫「滴淚旋」;其次就是正馬背上,若生一獨旋,人稱「馱屍旋」,也是騎者大忌;這匹馬的旋生得卻是甚好——馬臀左右,對稱各有一旋,這正是有名的「吉祥旋」,也有人稱為「將軍座」的。

雪如拍著馬鬃點頭讚道:「嗯!好馬!只不知是什麼地方的品種?」

樊大哥笑道:「嗬!老弟,我真沒有想到,你對相馬竟還有如此高的造詣啊!告訴你吧,這可是正宗的大清貴族「正黑旗」血統!」

眾人聽了皆笑了起來。

「來!你再騎上溜幾圈兒,看看跑得如何?」樊大哥說。

雪如挽了挽軍服的袖子,一面接過來樊大哥遞過來的馬鞭,一面笑道:「今兒在各位內行面前獻獻醜吧!」他先撫了撫馬背,爾後踩著馬鐙、抓住馬鞍,翻身一躍便跳上了馬背。接著,腳下馬靴一磕、馬韁一抖,坐下的黑駿馬立馬就像箭一般地射了出去!

雪如騎在馬背上,只覺得耳畔風聲呼呼,大地從腳下賓士而來。好馬果然不同呵!它彷彿與人之間有著一種默契,「達達」的蹄聲如疾雨擊鼓,飛馬賓士,人就仿如在雲中飄飛一般,給人一種大酣暢、大自由的感覺!

如此,雪如在馬背上縱橫馳騁著,不知跑了多久才籲住了馬,翻身跳下馬背來。他一邊拍了拍馬背,嘴裡不住地讚歎著「果然一匹好馬啊!像一股黑旋風」!一邊就將韁繩遞給了樊大哥。

樊大哥笑道:「黑旋風?好!好一個響亮的名字!這匹馬就叫黑旋風吧!杜參議,我決定把黑旋風送給你啦!怎麼樣?你還看得上眼麼?」

雪如一聽,連忙推辭道:「不行不行!這怎麼可以?這樣名貴的一匹戰馬,你們行軍打仗的才最需要它!給了我,豈不辱沒了它?」

「誰說辱沒了它?那是它的福份!再說,你是我的高階參議官,怎麼著也算是半個軍人了。送你別的,還怕你也看不上眼呢!我看,你平時單就缺了一匹像樣的坐騎,所以才決定把它送給你的。」

雪如道:「這怎麼行?你們一圈兒都比我更需要它!」

站在一旁的幾位長官道:「嘿!我們一圈兒倒是個個都爭著想要它!只可惜,司令只認準了單送給你一人的。你也別推辭了,這馬今天是非你莫屬呵!」

老樊道:「老弟,這黑旋風現在已經是你的了。你看上看不上,今後再怎麼處理我就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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