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如一笑,愛憐倍至地摸了摸馬鬃、馬背,又撫了撫馬的額頭道:「噯!這可真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啊!不過,若說心裡話,我覺得還真和它有點緣份。好吧,那我可就不謙讓了。你再想想,給了我可別後悔!」
樊大哥道:「好!這會兒你正好用得上它了,今兒咱們玩兒個馬上射擊。」一面說,一面就令一個衛兵遞上來一個黃嶄嶄的牛皮槍套。樊將軍接過來開啟槍套釦子,從裡面掏出一把光澤四射的駁殼槍,拿在手中把玩了一會兒遞過來:「你原先使的那把德國二把盒子太笨了。這次我給你搞了一把新的,一同試試新吧!」
雪如笑道:「看來,樊大哥非要把我培訓成一名標準的軍人不可啊!」
眾人都道:「藝不壓身,這會兒又得了黑旋風,兩樣正好都派上用場了。你看見沒有——那邊樹杈上吊的小瓦罐兒,今兒誰擊中一個就是二十塊現大洋啊!」
雪如這才看見,在紅沙校場周圍的樹杈上,小燈籠似的吊著好些小瓦罐。說著,幾個軍官已各自跳上馬背,一邊打馬馳騁,一邊開始馬上射擊的練習了。
樊大哥和雪如坐在樹下的木椅上,一面看那些軍官們打馬射擊,一面和雪如講了些飛馬射擊的基本要領。
待那幾個長官退回來時,雪如便帶上手槍、跳上馬背。他一面打馬賓士,一面開啟保險,瞄準那些小瓦罐連連開槍射擊。幾圈下來,打了十幾槍,竟也射中了兩個瓦罐!
下得馬時,眾位長官都道:「嗬!杜參議,你再多來演練幾趟,司令的獎金恐怕得讓你一人拿光了。」
這時,一個衛兵過來報說:杜參議有個鄉下的堂叔,有事找到校場來了。
眾人一聽杜長官有客到了,趕忙令馬弁將馬接過去,都說:「還不趕快把老人家請過來?」一面說著,就一齊動手收拾樹下的桌子,將幾把椅子重新撣了撣、擺放整齊。雪如遠遠看見,原來是自己鄉下沒有出「五服」的豹子叔來了,趕忙一面叫著,一面緊走幾步,上前雙手攙著,扶到樹蔭下的椅子上坐下。
雪如見豹子叔穿著一件粗布的舊夾襖,一雙赤裸的大腳穿了一雙露著腳趾的鞋子。幾年不見,人看上去竟這般顯老了——一張臉擠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原來那紅臉膛的快活小夥子,竟成了眼下這蹙蹙巴巴的小老頭兒了。
雪如小時候常去鄉下玩,那時豹子叔還是個壯小夥子,二十多歲,天生一副快活性情,成日一副樂呵呵地。閒下來時,老愛帶著雪如到田野裡和山溝兒裡玩:抓蟈蟈、燒毛豆、掏小雀蛋兒、套野兔兒。最得意的拿手戲就是燒嫩玉蜀黍棒子——從田裡掰下來,才六七成熟的,帶著玉蜀黍皮兒撂進剛熄火的鍋灶洞裡,用沒有滅盡的灶灰埋好。停一陣子再扒開那火灰,在地上磕淨了皮上的草木灰,剝了焦乾的黍皮,露出裡面黃澄澄的、外焦裡甜的玉米棒子!誘人的玉米的香味兒便一下子撲散開了。那實在是世上最美味的點心啦!
可是,這才幾年不見,豹子叔怎麼說老就老了?屈指算算,才不過四十八九歲的人嘛!看樣子,豹子叔上有老下有小,再加上兵燹匪亂的,這日子過得實在不松泛啊!
豹子叔見周圍站了一片虎勢勢的長官,個個都是掛槍帶刀的,腳下的馬靴亮得耀人眼,一時拘謹得不知該怎麼著才好了,一臉的惶然,手腳都不知該往哪兒放才是了。雪如這時又是叫叔,又是讓坐讓衛兵上茶。
豹子叔坐下以後,轉臉見一圈兒的人都站在那兒,心下不知人家這是敬他的禮數,忙又站起來說:「你們坐吧,我蹲慣了。」
雪如笑著,硬是把他又按在了板凳上,他這才勉強挨著板凳角兒坐了下來。雪如讓他喝茶。他畏畏葸葸地捧著茶水,掃了眾人一眼又放在桌上。把兩隻粗礪的大手不停地在衣襟上擦著,彷彿自己的一雙手上沾有什麼髒灰似的。他看雪如這時穿著一套灰色呢料的軍官服,腳登一雙齊膝高的馬靴,人顯得又威武又英俊的,就問他什麼時候當的兵?
雪如笑說,他眼下還是在縣署混事。這幾天裡,因樊將軍人手忙,他先過來跟著當兩天的跟班兒小衙皂,吆喝個路、打個旗兒,混一口閒飯吃吃。
眾位軍官在一旁一聽,「撲哧」一聲都笑了出來。因知道雪如平素出手大方,慢說對自己本家叔了,就是對街坊鄰居乃至陌生的路人,從來都是不吝錢財的。這時都笑著戲謔道:「老叔啊,你可莫讓你這個侄子給哄住了!他是怕你老跟他討盤纏錢哩,你別信他,在俺這堆兒人裡面,除了那位留鬍子大將軍,就數你侄子掙的銀子最多啦!比起我們,不知他多拿了幾份的軍餉和俸祿呢!」
雪如齧著白亮的牙齒笑了起來,一邊就問豹子叔地裡收成怎樣?嬸子身子骨還鐵實麼?
豹子叔答說:「你嬸子還中,就是腰老犯病。今年夏季的收成不算賴,秋裡的苞谷長得也很好,紅薯收得也不少。」一面說著,一面就找自己來時擓的荊籃子,原來衛兵幫他放在一邊的一塊大石頭上了:「你看看,要不提收成我都忘了——咱山裡也沒有什麼主貴東西,這是你嬸子出門時叫我給你捎來的,臨來時才燒鍋專一煮的嫩苞谷。這會兒摸著還熱哩!大家夥兒都嚐嚐吧。」說著,豹子叔就顫顫巍巍地把那捂蓋得嚴嚴實實的籠布掀開,露出了下面大半籃子黃澄澄的煮玉米來。一時間,四處飄起了新玉米煮熟後的香味兒。
雪如一見是煮玉米,高興地說:「豹子叔,你還記得我好吃嫩玉米啊?」一邊就招呼眾人:「來來,夥計們,都來嚐嚐!樊大哥,我這個老叔種玉米可是個高手!你看看,這棒子又大、籽粒兒又飽。」
樊將軍接過去看了一番:「噯!如果年年都像這兩年的收成,百姓的日子就好過了!來,來,都來嚐嚐咱老叔家的苞谷!」
眾軍官也不客氣,紛紛走過來,一人拿起一穗兒便啃了起來。豹子叔見大家吃得香甜,臉上露出了一些滿足的笑來。
雪如一邊啃著玉米,一邊問堂哥跟前新添了個小子還是閨女?豹子叔喜眉笑眼地說這回終於添了個大胖小子。雪如問起了個什麼名字?豹子叔說叫個正年,意思是想著自添了這個小孫子,年年能像今年風調雨順好年景。
雪如點點頭,又問家裡有沒有什麼不順心的事?雪如這樣問著,其實心內早已猜出了:這位老叔,若不是遇上什麼實在過不去的事兒,也不會在秋收大忙時節裡,趕這麼好幾十裡的山路進城來閒逛。
雪如這裡一問,豹子叔便噯了一聲,卻欲言又止。
雪如忙問是不是家裡出了什麼事?豹子叔用他那粗繭斑礪的手揉了揉有些昏花的眼:「論說,也沒有啥大事兒。莊子裡有個大戶,相中了咱家裡那片靠著山泉的老地──那地呢,正好挨著他們家的老墳地。去年收了秋,他家覓了個風水先兒看了看,說滿山樑子只有咱家那塊地的地氣最旺。說如果能和他家的老祖墳連成片,將來後人裡面,輩輩都能出七品以上的大官兒。文人裡不僅能出貢生舉人,保不定還會出個京官兒、進士哩!
「打那兒起,他們家就四下裡託人說話兒,想讓咱家把那塊地賣給他,還說價錢可以任由著咱家要。不想要錢的話,想要地,用他家比咱家大的那塊肥地給咱換換也中,另外還可以再加點錢,再饒一頭牛也中。我沒敢願意。這裡的原由,二侄子你是知道的,這塊兒地不是咱祖上一輩一輩傳下來、傳了好幾輩兒的地麼?再就是,咱那塊兒地有一點別處沒有的好處,那就是天再澇、地再旱的年景,人家地裡打不出一升半鬥時,咱那地少說也能打出三兩斗的救命糧呵。就是為這點,他就是出的價再高,我也不想賣呀!」
雪如點點頭:「那是!老輩子傳下的祖業,又是塊旱澇保收的好田,不是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咋能說賣就賣?」
「誰說不是哩?誰知,就為這,他就三天兩晌午地找起茬子來。前幾天,說你堂嫂子沒滿月就從他家祖墳前過了,血光撲了他家的風水。其實你堂嫂子早就滿月好幾天了,這陣子地也不算忙,秋還沒熟透哩,地裡的活兒也就是刷刷玉蜀黍葉子、割割豆子不是?家裡有你堂哥,加上我這個壯勞力還有你嬸子、你妹子三四個人哩,不滿月咱也不敢用她下地呀?結果,幾個人先是逮著你堂哥打了一頓。又放出話說是讓給他家祭風水哩,說得一頭豬、一隻羊,再放一掛一千響的鞭炮,還得請個道士給破破晦氣!私下又捎信兒——如果把咱家那塊地賣給他家當墳地,啥事兒就兩清了。要不,從今往後,算是白想安穩了!
「唉!家裡一時半會兒的不是湊不出這一頭豬、一隻羊麼?我看這事兒,就是借錢,弄了豬羊,也不定就能利亮哩。人家叔伯弟兄十來個,聽說有個親戚還在外面當著啥官兒哩!這下真是惹不起也躲不了啦。我實在沒法子才來找你,想讓你從中間託個人情,能跟他家說和說和就說和說和。都是鄉里鄉親的,看看能不能光弄兩隻雞、一個豬頭祭祭算了?」
雪如一聽,臉都氣得變色了。還未等雪如開口說話,旁邊站著的幾個軍官早耐不住性子,滿嘴地日罵了起來:「我日它奶奶的,這是哪個賴種?也他孃的太欺負人啦!還讓杜參議說和說和給他弄兩隻雞?雞巴也不給他個丈人弄!欺負到咱爺兒們頭上來啦!杜大哥,這事兒你也甭管!俺當兵的怕什麼?乾的就是提溜著腦袋吃飯的活兒,管他馬王爺幾隻眼,先崩了他個龜孫去!」
雪如見弟兄們怒火中燒,反倒怕事情鬧大了,鄉里鄉親的不好收場,趕忙攔住說:「弟兄們,我看這事兒嚇唬他們一下也可以。千萬可不敢動真格的!想他也不過是個鄉下的土財主兒,仗著有些田地和人勢,在他那幾畝地界上逞個強梁亮罷了。略微嚇嚇膽兒就破了。切不可認真對著人開槍!」
樊將軍扶著腰間的手槍盒子:「我生平最恨的就是這些欺鄉霸裡的畜牲。媽的,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哩!得教訓教訓它個賴種,叫他知道知道刀是鐵打的!不過,杜參議說得也對,別動真格的。真撂倒幾個,咱當兵倒好說,一拔腿就走了。可老叔因此和他們種下大仇,今後麻煩就大了!」
那些軍官們應了一聲,立馬就四處喊各自的衛兵牽馬來。校場裡,一時四處塵土飛揚,滿是跑步聲、馬蹄聲,真仿如臨戰一般了。
雪如在背靜無人處叫住豹子叔,從衣袋裡掏出一把大洋就往他的衣裳兜裡塞,豹子叔掙著、捂著自己的口袋,說什麼也不要。
雪如說:「叔,你別嫌少,我今兒出門時身上也沒多裝錢。這點兒權當我給俺小侄子添的喜歲錢,等我忙完了這段公務,再帶人去鄉下看望看望你和嬸子。別人見了,知道咱家後面有人有勢,以後誰也不敢再欺負你了。今後,不管遇上什麼委屈,你只管來找恁這個侄子就是了!」
豹子叔的眼睛立時就有些紅了,雪如心下禁不住就有些酸酸的難受起來:才幾年功夫?一個壯實快活的莊稼漢,硬是被歲月磨砥成了一點性子都沒有的枯縮老頭兒了。
一個衛兵牽過樊司令剛剛送給雪如的那匹「黑旋風」來,笑盈盈地請老叔上馬。又兩手扶著豹子叔踩著馬蹬上了馬背,又教他如何兩手緊抓住馬鞍子的前鐵圈,如何拉住馬韁等等。
因雪如知道這位豹子叔年輕時也騎過馬,所以心下倒也放心。雪如見豹子叔騎在馬背上,走好遠了,還一步三回頭地轉回臉來,戀戀不捨地看著雪如。
見他們一路吆吆喝喝、怒氣洶洶地一路去後,雪如心下卻又有些耽心起來,問樊大哥:「別鬧出什麼亂子來吧?」
樊將軍罵了一聲:「鳥!能亂到哪去?頂多槍走火!」又道:「其實,我的這群兵裡,很多都是跟老叔一樣,因為在家受不了各種窩囊雜碎氣,最後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摸不著門兒,才跑來當兵的!誰它孃的太太平平地,放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日子不過,願意拋家舍小成日跟槍子兒過不去的?都是逼上梁山的啊!」
雪如嘆嘆氣:「這正是官逼民反的道理!中國的百姓,其實能忍則忍,都是這麼著一天天忍著熬煎過日子的。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願背造反的名聲。這個老叔,我是最清楚的:他是個老實本份的人,一輩子膽小怕事、為人誠厚。長這麼大了,我還從來沒有聽說過他跟誰紅過臉、翻過臉。今兒這事兒,不是到了實在過不去的地步,他決不會跑來找我的。」
老樊說:「杜參議,你原先跟我說過的那個搞自治的事情,我看趁著這一陣日子還算平和,咱不妨先搞起來試試。像今兒這一類的事兒,天高皇帝遠的,若不是老叔來說,咱也不會知道。如果搞了自治,我們在各村都派了特派員,漫說有了其它什麼動靜,咱們一早就能察覺。就連那些土豪劣紳什麼的,自然也得收斂一點,恐怕也不敢這麼胡作非為了。」
在下面鄉鎮搞地方自治,是雪如好幾年以來的心願。前一段,因為忙著辦學校、辦實業,縣署也沒有那麼大的人員和實力。如今樊大哥既然也有這個心,縣署和他的隊伍聯合搞,實行起來恐怕就容易多了。雪如這時把自己醞釀好久的幾個想法對老樊說了一番,老樊立時就來了興致:「好!這兩天你先拿個方略出來,咱們大家在一起叨叨。定下來以後,我專門給你撥一個連的兵力,由你發令呼叫!」
雪如道:「我愁的就是人手不夠用。這回有你給我撐腰,我的底氣可就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