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菲總算第一遭見識了深藏不露的少林功夫。
如此,一直到日頭偏午,整個演武、比武才算結束。
下午,雪如和妙興、妙法坐在一起閒談時,說到了樊大哥在豫西一帶,連著攻克了十幾個縣城的赫赫戰績,並在山城和附近幾個地方試行的地方自治。
妙興聽了,點頭讚歎了一番,又沉吟了一會兒,說他有一個感悟,覺不知當講不當講?
雪如笑道:「你平時是如何一個爽快之人!大家彼此又都是兄弟,怎麼倒這般囁囁噥噥起來了?什麼話不可以照直說來?」
妙興低頭斟酌了一番道:「你們幾個人,這幾年裡和樊師弟文武搭配,的確創下了不小的輝煌,我在這裡也常聽人談起你們。不過,據我的感覺,熱情和智慧有餘固然可喜;然而,但凡世間的萬事萬物,總是失寓著得,得也寓著失啊!我想,師叔若能在定力方面再細細地參悟一番,無論對山城你們的事業還是對樊師弟,或許更有些益處!」
雪如驀然沉默了。
他靜靜地參悟著他的話,內心感嘆這位僧人果然厲害!莫看他平時是一介武人,一不顯山二不露水的,而且也不大出寺,這會兒才看出來,因他長期修煉坐禪,對世外的一切其實竟有著常人所不具備的敏銳的參透力!
妙興所說的「定力」一說,其實雪如自己平素也已有所感覺:在平常處世慮事中,因為急於求成,常常會有些躁動的情緒,這在佛學上叫做「執著」。
妙興起身走進自己的寮房,過一會兒,他手裡拿著一卷東西走了出來:「師叔,這幅達摩祖師面壁圖,也許能幫你悟出些禪機來。」
雪如雙手接過來,就在那長茶几上展開了:畫面上,是正在深沉打坐的達摩祖師,落款是清乾隆年間一位修行者的法號。
此畫雖師出無名,內裡卻蘊含著一種凜然襲人的磅礴大氣!
雪如久久地凝注著圖上闔目打坐的達摩祖師半晌無語,一面品味著剛才妙興話頭的禪機玄理。
這時,幾個軍官從外面回到方丈室來。雪如掏出懷錶看看,把畫仔細捲起來收好,起身向妙興等眾位當家和尚告辭。
趁雪如和妙興等在方丈室議事的空閒,文菲又來到白衣殿和妙秋說了會兒話。文菲原本就是一位在家修信的善知士,聽妙秋這時談禪說法,覺得頗有感觸。直到小沙彌常明過來叫她,這才起身向妙秋告辭,隨眾人一起離開了山寺。
文菲掀開車簾轉回頭看時,只見妙興、妙法、妙秋一群人佇立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目送著這邊。他們身上那長而寬大的灰布僧衣,在遒勁的山風吹拂下飄飄逸逸一如玉樹臨風。他們背後那株巨大的老山梨,滿樹繁花的花瓣兒,正隨風紛紛揚揚飄然而下……
此情此景,仿如夢一般美好。
這年春上,雪如、翰昌在老樊的輔助下,在周圍幾個鎮子相繼搞成了自治的試點。自治村裡,臨街的牆上全都塗了白灰,街道也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兩旁還種了樹、栽了花。街牆上,張貼尊老愛幼的標語,提倡戒賭戒菸、孝敬父母、講究衛生;組織青壯年自衛團,舉辦各種形式的集體和個人演武比賽,強身健體,抵抗和防禦土匪侵襲,以及宣傳一些民國政府的新政等等,一時間被百姓贊說不已。
正當這時,上司突然一紙調令下來了:調翰昌到東南方一個偏遠的小縣城去任職,這實在令雪如和眾人感到意外!
後來才知道,北洋政府又換了一任大總統,翰昌的舅父落勢,他提攜的好些人這次大多都被調到偏遠地方了。
大夥兒一聽說這個訊息,立時就陷入一種離別的愴然情緒之中。翰昌君在山城這些年裡,和雪如一起,為山城創辦了許多造福百姓的好事,頗算得上一任清官了。眼見百姓擁戴、安居樂業、各樣事業正值紅火熱鬧之時,翰昌卻要離開眾人了,怎不讓人沮喪失落?
翰昌自己倒是挺想得開的,說那地方雖說離家遠了點兒,可是距離武昌的位置很近,田地富庶,交通也還算便利,更是各派政治力量活動頻繁的地段。因此倒也容易接觸和見識到高層次人物,更能瞭解一些民國政府的內幕和動靜。
幾位至友聚在一起為翰昌開了餞別宴會,眾人從正午一直喝到月上西樓。談到人生和社會諸多問題時,皆感嘆世事的多舛難料。縱觀目下中國,竟是這麼一番景象!漫說國家、民族的命運終將怎樣了,其實,就連自個兒的命運,誰又能把握得了呢?
翰昌說:「雪如,臨行前,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你的幾個軍政界的朋友,對我們山城的許多事情,的確幫了很大的忙。這些年,有老樊的部隊駐守這裡,山裡的那些土匪也沒大敢進城騷擾過。不過話又說回來了,‘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這些大小軍閥的防守,沒有誰的防守是鐵板一塊的。特別是咱山城這地方,形勢更是複雜,哪一路神仙不是兩眼緊盯著這塊‘兵家寶地’的?
「這兩年,你和樊大哥的來往明顯是多了一些,在外人眼裡,關係早已是非同尋常了。我最擔心的就是:如果樊大哥一旦失利,勢必會影響到你的處境。所以,倒不如我們一同走得了!畢竟兄弟之間能相互照應,我做事心裡也就踏實多了。」
雪如道:「翰昌兄,這幾年,咱們弟兄在一起做事,實在是酣暢快意。只是,我眼下在山城還有幾樣沒有了結的事兒。等辦完這幾樣事情,我立即就去南方找你。我想,最長也不過是一兩年的日子吧!」
翰昌點點頭:「好!那就這樣定下了!你的官職,我在那邊替你謀劃著。一有機會,我立馬通知你。」
這兩年,樊將軍因和雪如的情誼深厚,自然而然地和翰昌也成了好朋友。聽說翰昌要走的訊息後,他專意從外面趕回山城,也為翰昌舉辦了一場大型的送別宴會。
酒會上,氣氛很有些沉悶。雪如見酒一時下不去,便提議大夥不妨輪流勸酒,又出主意說,每人必得說出一句勸酒令來,這勸酒令還必得是一句帶著酒字或隱含著酒意的古詩。說得不對題,或是提不起酒興的,大夥可以評斷勸酒的人自己把酒喝下去;若是說得貼切,翰昌君就得喝下。
老樊在一旁一聽便嚷嚷起來:「不成不成!這怎麼行?你們仗著自己一肚子墨水,想出這點子來,分明想要灌倒我這大老粗麼?」
大夥都笑他,說老樊你這是在耍賴!誰不知道你是秀才出身?見這會兒是軍武的天下,因怕人說你秀才造反、十年不成,竟也充起粗人來啦?
大夥都不依不饒,又說這個勸酒的法子不俗。老樊設若再說話,先罰他三大杯下去!老樊看看賴不過,只得噤聲作罷。
玉純首先端起了酒杯,他想到這幾年裡孟縣長領著他們幾個,為山城做下恁多的造福鄉民之事,一時動情地哽著聲音說:「翰昌君!這些年裡,你為山城百姓做下了許多的福事。我先代表山城老少爺們敬你一杯,祝你此去鵬程萬里,一路順風!‘勸君更進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請君飲了這杯吧!」
翰昌接過酒,一飲而盡,眼中有淚光閃動。想想來到山城,有雪如、玉純和老樊這幾位相攜相幫,雖說是隻身在外,大家整日廝守在一處,倒也從未有過孤獨之感。家中雖有高齡的老父老母,可老家禹州和山城毗鄰,在任上的這些年,時不時的還能回去探望一番。如今,翻山越水、隻身一人地要到幾百里外的地方去上任,今後大家彼此若想再見,恐怕已不是一樁太容易的事了。想到此,情緒不免更是低沉起來。
老樊哈哈一笑:「我說你們這幫子秀才!婆婆媽媽地真讓人受不了。這麼簡單的一個調任,怎麼弄得跟生離死別似的?若是我等軍人,三天兩頭兒地南征北戰,整日把腦袋掖在褲腰裡,如果也像你們這樣,分別一次就鬧得這麼黏黏糊糊、悲悲切切地,這人還有打仗的膽量嗎?聽我這個粗人也湊一句:‘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來,好兄弟!喝它個一醉方休,才是英雄真豪傑!幹了三杯!」
眾人一聽都笑了起來,行武出身的軍人,果然比書生要多幾分的豪爽、少幾分的優柔,都讚歎他將帥豪氣與眾不同,卻說翰昌君也不用飲三杯,先飲一杯,再和樊將軍碰一杯得了!
翰昌接過酒道:「都像樊大哥這樣豪爽,我也別去上任了!大醉三年,豈不痛快?」說著,一飲而盡,又和樊將軍碰了一杯。
雪如也端起一杯來:「翰昌君此去南方,定能夠重新建樹一番輝煌功業!我們大家希望你不要忘了中原父老,也不要忘了故鄉朋友,常回來山城來看看!‘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啊!翰昌君,也請幹了兄弟的這杯吧!」
眾人都道:「好!雪如正好表示了我們大家的共同心願,翰昌君,你可要記住:‘苟富貴,勿相忘’啊!」
翰昌聽到這裡,不覺已是淚水漣漣。他接過雪如手中的酒杯說:「‘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眾位,翰昌此去,煢煢一人,富貴恐怕無望,孤軍奮戰卻是註定下了。我如何能忘了故鄉?如何能忘了這幾年裡弟兄們攜手並肩,情同手足,興新政,辦實業,建學校……共創輝煌的日子?」
翰昌說不下去了,他高舉酒杯,禮讓了一週之後,一飲而盡!
「好!」眾人見此,一致喝起彩來。你一句我一句地,依舊說說笑笑,都在設法極力提高興頭兒,然而,那種離愁別緒卻一直縈繚在席間和人們心中,無法揮之而去。不多時,眾人俱都有了些濃濃的醉意……
因翰昌在山城人緣好,又盡心為百姓辦了好些福事,所以,接著又是商會、又是縣議會和眾鄉紳,一連幾天裡,大家都挨著排定了餞別的酒會。後來,商會和山城的幾十個鄉紳,又聯合送他了兩塊匾額,上面分別用金字書著「為官一任,造福一方」和「清正廉明」
幾天後一個細雨濛濛的日子,眾人或騎馬或乘車搭轎,一直送翰昌送到城東十里鋪。一路之上,纏綿霧雨雖不稠密,可也把眾人的衣裳頭髮都打得透溼了。
在雨中,翰昌和眾人一遍遍地握手告別,和雪如更是戀戀不捨。兩人一時眶中都浸著淚光,握著手,道了一遍又一遍的珍重,雪如說,一到地方就趕快報個平安。翰昌說,一到地方,立即就給來一封平安信兒。
末了,滿腔話兒也不知再從何說起,這真是「執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咽」!雪如勉勵了他一句:「翰昌兄,‘丈夫志四海’——」便哽著喉嚨說不下去了。
翰昌用力握了握雪如的雙手接道:「雪如君,‘萬里猶比鄰’!」
跟隨翰昌遷任的王石磙,見他們如此難捨難分,心中老大不忍,在一邊勸解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請杜會長帶著諸位回去吧!」
這幾年來,這個王石磙果然對翰昌一直忠心不二。無論派給他什麼公務,從未有出現過偏差。這次,當他得知翰昌要離開山城的訊息後,馬上回到鄉下老家,把諸事安排好,打好行李,和另外兩個一同下山的夥計一起,鐵定了心思要跟隨翰昌闖蕩天下。
翰昌不曾料到他竟是這樣的忠義之士!見他執意如此,也只得答應他和自己一起上任了。
此時,雪如又反覆囑咐了王石磙和另外兩個兄弟一番:一路之上,一定要照顧和保護好翰昌,途中切不可貪酒,不可輕易招惹是非。三個人一再請杜長官放心,說他們一定會盡力保護孟知縣安全到任的。
最後,大夥才依依揮手告別,眼見翰昌等人登車催馬而去。細雨霏霏之中,車輪隆隆起動,沉重的車輪碾起的泥漿把輪子都糊滿了。翰昌一邊在車上對眾人揮手,一邊左巔右晃、漸行漸遠地去了。
車馬迤邐,四周是一片蒼茫的山野和連天蔽野、蓊蓊鬱鬱的碧樹芳草。眾人直望著載他的車馬漸漸地消融於那迷茫的絲絲碎雨和蒼青葳蕤的古道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