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玉純早把校場邊的幾棵楊樹上甩上了幾塊用繩子墜著的石頭,先自跳上馬去,繞校場兜了幾圈後,就在馬背上甩出飛鏢,連著擊中了三四塊的石頭。這一招兒,直驚得心寬和心鑑兩個娃娃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玉純跳下馬來,一邊喘著氣,一面稱讚:「好馬!果然是一匹好馬啊!」
雪如笑笑,輕輕撫了一陣黑旋風的鬃毛。接著,就見他抓住馬鞍圈,一個翻身躍上馬背。韁繩一抖,黑旋風便箭一般地射了出去,圍著那闊大的校場疾馳起來。此時,只見那黑旋風四蹄騰空,踏起的煙霧一如流雲翻滾,飛揚的雄姿仿如急走的黑雲。接著,也不知他打哪兒就拔出了一把手槍來,隨著幾聲槍響,只見兩塊石頭應聲墜地!
文菲驚愕地屏住了呼吸——老天!他什麼時候學的馬上打槍啊?!一邊情不自禁地跟著兩個孩子跳起來,一邊拍著手叫道:「嘿!雪如君!」
純表哥轉過臉來,意味深長地望著她點頭一笑。文菲知道自己忘情了,羞得臉一紅。
好久,雪如才勒馬籲住了飛馳的黑旋風,牽著馬向這邊走來。
玉純笑道:「雪如君真佔盡風流啊!」
這時,兩個孩子也想學騎馬,只是又有些害怕,雪如、玉純便將他們抱上了馬背。他們坐在馬背上,雖說覺得挺新鮮卻是戰戰兢兢的樣子。如此,被人這般牽著馬韁,溜達了幾圈後,便覺著沒有太大的意思,吵著下來了。
雪如把馬牽過來,攛掇文菲也上馬試試。文菲心內雖有所動,卻又有些猶豫。最後,架不住雪如和純表哥兩人的一味攛掇,便扶著雪如,蹬上了馬鞍。
剛剛跨上高高的馬背時,文菲還有些膽戰心驚的,不過,畢竟兒時常坐在父親的懷裡在馬背上跑過,而且父親也曾親手牽領著馬韁,讓她獨自在馬背上小步跑過,騎馬對她來說不算陌生。這樣,當雪如在前面拉著馬韁小跑了一段後,漸漸地生出一種勇氣來,竟向雪如要過韁繩,自己試著在空寂的校場上慢跑了起來。
這樣跑了一段,看到那邊正注視著自己的雪如,驀然間,她也不知打哪突然來了勇氣。一時,所有的恐懼全都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一種想要縱馬奔騰的慾望、一種想要揚鞭飛馳的雄心和渴念!只見她一磕馬臀,略一抖韁繩,那馬兒便一下子放開四蹄,在寬闊的校場賓士起來。
隨著馬兒的飛馳,文菲覺得自己的臉龐被呼呼的山風兒有力地磨磋著,耳畔滿是馬蹄踏揚大地發出的得得聲響。此時,她覺得自己的身心是那麼的自由,好像是飛翔在霞雲之上的一隻大鵬鳥,又覺著自己彷彿已經輪迴到了遠古那金戈鐵馬的古戰場,在歷史的滄海白雲間奔突,在荒漠的邊陲和青青的大原上縱馬馳騁!一種搏擊和征服的快意迅速湧遍了她整個身心——這真是一種從未有過的生命體驗啊!
站在校場一邊大楊樹下的雪如和玉純一時驚呆啦!他們再沒有料到,平時一向溫柔恬靜的文菲,這時竟然突發出這等的英姿和風采來!兩人一面讚歎,一面手心裡都為她攥出了一把溼漉漉的汗水。
「真沒有想到,表妹她竟是如此琴心劍膽之人!可惜可惜!可惜脫生了個女兒身,真是投錯胎了。」玉純緊握兩手,目不轉睛地望著飛馳的黑旋風。
「我也沒有想到,她身上原來還藏著這麼一股子英武之氣……嘿——!我說你手裡的韁繩放鬆一點!速度放慢一點!太快了會頭暈的——!」雪如正和玉純說著話,見馬兒飛奔到這邊時,忙對文菲高聲喊道。
文菲在山風和曠野中飛馳著,任頭髮四下裡飄散著,綢質的衣衫在風中忽啦啦、倏獵獵地飄揚著。在馬背上飄飛著,遠處平緩的山坡和校場四周,那大片大片開著藍紫色碎花的苜蓿草,彷彿大片從天而墜落的彩錦般……
如此,一直跑有十多分鐘後,文菲才覺得略略有些眩暈的感覺。她漸漸鬆了手中的馬韁,籲馬減速後方才勒住馬,緩緩地向雪如和玉純他們站立的地方踏踏而來。
雪如有些痴迷地笑望著她:此時的文菲,一張清麗的臉龐在明媚的陽光下紅潤動人,額頭上反射著一些細密晶亮的汗珠兒,飽滿而潤澤的嘴唇蘊藏著一種對生活的渴望,一雙黑瑪瑙似的眸子閃著自信的光彩。
自信本身就是一種美麗!
幾年前,她那憂怨悲切的心緒,蒼白無色的臉龐和警覺如小鹿般的神情,和這會兒相比,真是判若兩人!心內感嘆:這才應是她的真性情,也正是最令自己渴望和醉心的健康之美啊!
這時,玉純家的一位長工氣吁吁地跑來:告訴玉純,他父親在家突然犯病啦快不行了!。
玉純的臉色一下子蒼白起來!
自開春以來,父親一直都說肚子疼,有時疼起來滿床打滾。吃了好些藥、紮了好多針,還請洋教堂的洋人看了,也沒有控制住病情。這次,怕是情況不好啦!
雪如把心寬、心鑑安置給家人,急急和文菲、玉純一起趕到申家看望伯父。
玉純的父親病故了。
文菲是晚輩,按禮要為姑父守孝七七四十九天。等諸事處置完畢,雪如的大哥又問得緊,兩人這才重新議起婚事來。
雪如決定先把實情告訴大哥,讓大哥幫自己操持此事——樊大哥那裡已經沒有指望了,剛剛接到他的訊息,半月前,在於西北一支軍閥的交戰中,因兵敗被俘而宣告下野了。
事到如今,文菲倒也不在乎吳家和母親這兩方的阻力了。她心思已定,不管他們如何反對,她都會毅然和雪如走到一起的。可是,她無法不在乎杜家大哥的態度——杜家大哥若是執意不同意這門兒親事,她想,自己無論如何是不好走進杜家大門的。
雖說雪如已在衙前街另置了一處房宅,兩人婚後也不和大哥一家住在一起的。可是文菲清楚,雪如與他家大哥的深情厚誼,長兄比父。從他念中學到大學,十年間的所有花費,全是大哥一個傷殘人供養出來的。若是因為自己的緣故而導致他們兄弟的關係生份了,自己又怎麼能心安理得?
還有,自己從童年時就曾耳聞目睹母親所受的種種委屈。如今臨到自己,她實在害怕也會面臨到同樣的處境和命運!這也是她眼下最感困擾和煩惱的心事了。這幾年,儘管有了民國新法,可人們意識裡的痼疾仍舊是頑冥不化的。她無法不受世俗的影響,她實在太在乎自己的身份了。雪如是杜家滿門的榮耀,若是公然娶一個寡婦回去,肯定會遭到很大阻力的。因而,她內心一直很自卑,也很焦慮。
然則,事情也實在不能再這麼一味的一拖再拖下去了。這幾天日里,她一邊只有一邊等待著雪如和家中商談的結果,一邊,一邊惶惶不寧地的度日如年。只盼杜家大哥不要太反對,這邊才好再接著向吳家和母親宣佈兩人的婚事。她發覺,自己這時真是從未有過地惶恐和脆弱!每日里,一早一晚都要虔誠地跪在母親常常禱拜的觀音像前,悄悄祈求一番,但願佛祖和菩薩能保佑自己事遂心願。
當雪如向大哥談起,自己想在近日裡操辦親事時,大哥聽了實在是喜出望外!
老二的婚事,一直是杜老大最大的一個心病!兄弟回來的這幾年裡,他也記不清究竟有多少人給他提過親了。有時,人家上門提親的親朋好友說了哪門親,杜老大覺得再沒有一點兒不合適的道理,這裡都答應下人家了,他卻一下子就給推掉了,有時弄得他這個當大哥的簡直都不敢再見人家了。
誰知,這次竟是他自己主動提出要成親的話,單不知這小子看上的是哪家的名媛門閨秀?
誰知,不提則罷,一俟問明清楚,這杜老大那臉色驟然就然變了色:「我說老二啊老二,你真是吃了豹子膽啦!竟連人家吳家的節婦也敢去招惹?你還想在山城再混下去嗎?」
雪如笑而不語,直等大哥把火氣發完才心平氣和地說:「大哥,小弟清楚你是為小弟操心擔憂的原故。可是,不瞞大哥說,小弟遲遲沒有定親的真實原因,其實就是想得遇一位可心的女子。崔女士實是小弟平生所遇第一奇女子,更是小弟事業上可遇不可求的同志。回山城的這幾年裡,無論辦教育、興女權,還是宣傳新政、編排新劇,哪一樣都未離開過她的有力輔佐。況且,小弟已與崔家小姐定下了終身,事到如今,我一個堂堂的男子漢,怎麼能失信於人呢?」
杜老大聽了,沉默了半晌,長嘆一聲道:「既然你說到這裡,我也無可奈何了。不過你可得清楚:像那吳家,不僅家族龐大,家勢雄厚,而且上結官府,下交兵匪。手下有人有槍不說,兩個胞弟現在外面也混得很有頭臉。你也知道,杜、吳兩家,從上一代起,就開始有些嫌忌了。吳家又是極重臉面人家,豈會輕易放他家的節婦公開再嫁?而且,再嫁的竟還是咱們老杜家?我擔心的是,如今咱家的情形也不比往日了——翰昌走了,老樊敗了。無根無底的,他吳家一旦撕了面子,要毀你一介小小一個書生,可是易如反掌的事啊!」
「當然!毀我杜老二易,可毀你杜老大難啊!小弟來和大哥商量這事兒,就是想仗著大哥這座山。只求大哥為小弟作主謀劃,成全此事。」雪如道。
杜老大嘆了一口氣:「你也先別捋摸我,我先託人打聽打聽吧——摸摸吳家的意思,人家是否同意放人。若是吳家不同意,崔家能同意這門親事也好說;若是崔、吳兩家都要崔小姐立志守節,你就別痴心妄想這好事啦!」
雪如抱拳拱手:「小弟全仰仗大哥成全啦!」
杜老大雖然心內老大不同意雪如和文菲的婚事,卻也不忍太拂了他的心願:兄弟眼見已經三十歲的人啦!一直不肯定親,原來,平生也就為了這麼一個心願……自己這個當大哥的,縱然一百個不樂意他娶一個寡婦回來,卻也少不得仍要思謀著託誰去崔家門上求親?若崔家同意了這門親事,吳家那邊就是不願意,也不好硬說什麼──因為崔家小姐在吳家並未曾留下一男半女。何況這會兒的民國新法也是支援寡婦再嫁的。
另外,杜老大過去也聽說過文菲那個女子的。心下也承認,她的知人確是個知書達懂禮的好女子。若單單對崔家小姐本人的人品才學評價上,他覺得自己也說不出什麼二話來。而且既然二弟的心意已定,他自己就是執意不同意,也沒有辦法阻擋住他的事。畢竟兄弟大了,翅膀也硬了。若是硬擋著,不僅於事無補,只怕最後連兄弟情分也要傷及的。而且他心裡也明白,男女之間的這點子事兒,一個人若是拿定主意硬要喜歡一個人,那是任憑什麼也難撕扯得開的可是八匹騾子也拉不回頭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