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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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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太太見杜家派了山城有名氣的付老財和郜老爺兩人,攜了大禮,鄭重地來到家裡為杜雪如提媒時,倒也不覺意外。

從那年年下見過雪如以後,心下倒也中意。後來,私下也曾試探過女兒兩次,心內更有了數兒。她覺得,雪如的人品和才貌也足以也配得上自己的女兒。只是一時心下還仍有些猶豫和顧慮——吳家那邊,這些年來情分一直不薄,無論大小事都是處處關照細微。如今,若是不經人家知道就自作主張聘了人家的媳婦,只怕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雖說女兒這兩年裡一直在孃家住,那也不過是吳家的厚道罷了。

想到此,她便答覆媒人說,過兩天和女兒商議一下再給兩位媒老爺準信兒,一邊就派外甥玉純去吳家探探口氣。

玉純曾和吳家大哥打過好幾回的交道,雖知吳拔貢為人心智高深,穩健不露,可畢竟也算是開明知禮之人。心想,他應該不會太乾涉守寡多年又年輕無後的弟媳婦改嫁的。受舅母之託的玉純,挑選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帶著兩個家人,打馬攜禮來到了吳家坪。吳拔貢見是親家表少爺申玉純來到,忙讓到內客堂,令人上茶上點招待。一面就尋問了親家太太和姑太太的好,又敘了些家常的閒話等。

說起表妹文菲的事,玉純也不猶豫、也不繞彎子,開門見山地地就把自己的來意端了出來。

聽了此話,拔貢那手中的茶碗便有些微微地晃動起來。一張修飾得很優雅的臉變得粗糙起來,他鎮靜著聲音問:「哦?是這樣的……」

他沉吟了片刻,稍稍啜了口茶,爾後緩緩地放下手中的纏枝五彩蓋碗,轉臉問道:「請問申少爺,求親者是哪家望門的公子?保媒者又系何人?」

玉純不假思索地說出了杜雪如的名字。

不想,拔貢一聽到杜雪如三字,把個慣常的溫雅和肅重一掃而光。只見他臉色驀地一沉,「鐺啷」一聲放下五彩蓋碗,冷笑一聲道:「哼!這位新貴回到山城以後,口口聲聲倡女權、興新政、辦女校,原來只不過是為他的誨淫誨盜遮羞罷了。」

玉純萬沒料到他竟會如此混說,「鐺啷」一聲也放下蓋碗,那茶碗中的水頓時濺了一桌子:「吳先生!我看你知書達理的,真沒想到你竟然會口說出此言,這樣汙衊別人的人格……我老實告訴你:如今是中華民國的天下啦!,按國家今天的法令,中華民國的女國民不僅有權再嫁,甚至也有離婚權力的。我表妹的事,恐怕你是干預不了的。再者,我想明白告訴你:杜雪如和崔文菲兩人是真誠相愛,決不是什麼男女苟且之舉。今天,我來通知你知道,完全只是出於人情禮貌,並不是非要徵求你的同意不可的。」

玉純少年意氣的一番話,直噎得令拔貢一時氣得臉色發青,一時連一句辨駁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玉純言罷,也不告辭,憤然起身大步而去。

回到山城後,玉純氣咻咻對雪如說起了自己見到拔貢的實情:「我真沒有想到,吳拔貢竟會頑固無理至此!」

雪如冷冷地一笑:「其實,這個結果恰在我的意料之中!不過,他就是不同意又有何妨?即便是滿天下都不同意,我也照樣要把我的文菲娶回家。」

兩人商議定下了:雪如這兩天還要先到省城走一趟——上面已經批下了山城辦初級師範的一筆經費,他得把那筆經費取回來,順便再採辦一些機器配件和一些原料,看望看望幾位上司。諸事下來,大約需要二十來天的時間。玉純在家擬定好初級師範的招生方案,然後把招生公告張貼出去。這樣,他一回來便可著手錄取學生了。一俟師範的事情辦利亮,他立即帶著文菲出門去旅行結婚。回來以後,在嵩陽樓大宴賓客,公告眾人。到那時,誰又奈何他們?

且說拔貢自那日被玉純一頓頂撞嗆白,這一氣,實在是非同小可!心想,自己生平以來,何曾被人這樣不當一回事地蔑視過?如此,對杜家的忌恨不禁又多出了幾分。每念此事,不由自主就攥出一手的冷汗來。

其實,四弟妹與杜雪如的事情,山城到吳家坪的路途又不算遠,他不可能聽不到一點兒的風言風語。他一直在試圖做著一種努力,最後,即使不能留住她,至少也得有吳家的允准才行。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事麼?最重要的是,在他的意識裡,似乎早就有一種定論:這些年,杜老二活得未免太得意了些!崔文菲再嫁誰都行,獨獨不能再嫁山城新貴杜老二。

因了某種偏執和無以言明的嫉恨,使拔貢鐵定了心:無論如何也要阻止此事!

拔貢心想,自從崔家老爺子去世以後,這幾年裡,吳家可是從未薄待過她們孤兒寡母呵!他想,崔家太太對他的話應該還是言聽計從的。

事情不妨可以先從崔太太那裡做打算。

打定主意之後,他就派人到城裡去勸阻崔太太,說是吳家大爺的意思——崔家小姐任憑再嫁誰家,吳家概不阻攔;單隻有一條,若是嫁護鏢賣命的杜柺子家,吳家卻是決計不會答應的!他吳家的未亡人,豈能與下九流人家的子弟結親?傳揚出去,不僅有辱崔家的門楣,也讓吳家沒有臉面在山城做人。

崔太太見吳家長兄對杜家竟然是這樣一種頑梗態度,一時倒被嚇住了:想不到事情會是這樣的!看來,吳、杜兩家之間一定有什麼解不開的圪瘩了。因而,一時也不敢再答允杜家的提親了。

事情一時就僵在那兒了。

雖說文菲在母親面前據理力爭,說這分明是吳家藉故從中做梗——人家杜家做保鏢才多少年?過去祖上也曾是皇封的七品文官麼!然而,母親只是顧及和聽信吳家的話,任文菲怎麼說也說不通了。

文菲無奈,只得託表哥玉純親自來勸解母親,誇說雪如的好處。可是,母親說吳家這些年情深意厚,人家的意思也並不是要阻擋文菲再嫁,只是不同意再嫁杜家。又說,崔家如今孤兒寡母的,如何得罪得起樹大根深的吳家?又推說,這件事情現在先別提了,等事情「落落滾兒」再說罷!

再說吳拔貢這裡,先是著人到山城崔家傳話阻止崔、杜兩家的親事;緊接著,便託了山城有身份、有財勢劉老爺和胡老爺保媒,攜了大禮來到崔家,欲和崔家新續舊親──娉崔小姐與吳家五爺結百年之好。

乍然間,文菲娘覺得此事著實來得有些意外!因平素也不大出門,遇到這樣的事,竟不知如何回答兩位媒老爺了。然而後來還是禁不住兩位大老爺巧舌如簧,誇說崔家小姐為人如何如何嫻淑大方、知書達禮,吳家上下如何如何沒有一個不敬愛、留戀她的。故而,吳家才委託老朽做這個媒,聘崔家小姐與吳家五爺為婚,以完吳家闔家老少之願的。

漸漸地,文菲娘就被二人說得有些猶豫起來。暗自揣想,吳劉、崔兩家幾代交好,吳家自始至終又是這般重情義、懂世故,這些年裡又事事處處都是殷切關照、格外看顧,著實令人感動。更主要的,吳家不僅家道厚實強似杜家,且又系山城名門、書香世家,自然比護鏢看院出身的杜家名聲好聽。如今,見又是這麼三媒六證地下大禮,又是這般光明磊落地行事,心下不僅就有所動了。

及至後來見到媒老爺拿來的吳家五爺的照片時,不僅怔住啦:那相貌神態,那眉眼五官,活脫脫就是幾年前的女婿宗岱再現麼!遂想起她那早死的女婿,為人是如何的溫柔和藹、如何懂得行事做人的規矩,一面看著照片,一面禁不住就流起淚來。又怕因女兒與杜雪如的事情而結仇了吳家,故而,也不及細細思量一番,也不與女兒商議,當時就應承了下來。

文菲知道母親也不和自己商議,竟然這般安排事情時,真是啼笑皆非!她一張臉兒漲得通紅,第一次對母親發起脾氣來……埋怨母親怎麼能這般糊塗?只貪圖人家的家財門第,這樣天大的事情,也不和女兒商議一下,竟然就答應了人家!如今這算是怎麼回事呢?張揚開了,叫她怎麼見人?!又叫她如何辨白?

崔太太見女兒倒把自己的一片苦心,說成是貪圖人家的錢財!不由地流著淚氣惱道:「我是為了貪圖吳家的錢財?不答應吳家,看著你一天天地耽誤了歲數,恁娘有朝一日突然伸腿去了,丟下恁姐弟倆,我就是死了,又能闔得上眼?說到底,我還不全是為你著想麼?好!好!任著你的性子,由著你和那杜家二爺好,我們孤兒寡母的,又怎麼得罪得起那家大勢大的吳家?」一邊數叨,一邊抱怨自己的命苦!若是文菲爹活著,她如何會耽這份心?如今,好歹已經紅口白牙地答應了人家,又收下了人家的彩禮、又在婚書上捺了指印,怎好出爾反爾再說「退婚」二字呢?

左思右想都是為難,一時竟傷心悲痛地放聲哭了起來。小弟文茂見娘哭著又是找刀又拿繩地,非也要尋死、要一死去見地下的爹時,一時嚇得也哇哇大哭起來。

家裡一時竟是雞犬不寧了。文菲見狀,只得強忍煩惱,反倒過來勸慰起母親來。自己也禁不住淚流不斷地,心裡一時就亂成了一團麻。雪如去省城辦事這才幾天功夫?家中竟出了這樣讓人不尷不尬的事!

因又氣又急,一夜翻騰到天明,第二天起來時,頭疼耳鳴地,咽喉疼得連口水都不敢嚥了。

玉純聽說吳拔貢竟想出如此下著來,便覺得自己往日也太小看這個吳拔貢了。見文菲著急上火的,便安慰說:「表妹,你也犯不著這般著急!事情還沒有到那個地步。你還怕吳家這會兒敢闖進城來搶親不成?」如此,一面安慰著文菲,一面心裡靈機一動,便交待文菲:立馬按他的授意寫下一信,讓梅影梅影傍晚放學後,給他五叔捎回家去。並親自把梅影叫到校長室,特意囑咐了兩句話:這件事,事關重大!吳梅影一定要按校長的囑託去辦——這裡有一封信,回家後,只能悄悄直接交給她五叔一人,決不能讓家中任何二人知道此事。

晚上,宗巒開啟梅影捎回的信後,未及讀完,就已臊得出了一臉的來汗來!他不知四嫂早已有了心上人的實情!而且,四嫂的心上人竟是山城很有名望的杜雪如先生!

這個杜先生,他當初也曾親見過的:自己剛回家的那段日子,杜先生曾派人把他叫到城裡,親自和他談了想要聘請他到縣立國民學校當老師一事。他和大哥商量此事時,大哥言說,之所以讓他回家來,一是他在外面惹了禍事;二就是因為家中事務太忙,才要他回來幫助料理的。否則也不會硬要他停學回家了。所以,怎麼能為了掙那麼幾塊大洋,而丟了自家的事情?

後來,宗巒又聽說杜先生在城裡興辦教育、開辦實業、倡導女權,幾年時間,把個山城搞得氣象一新。

如今想想,自己又是何等樣人?竟敢在人家中間扮演這樣一個可笑的角色?如此,放下信便徑直來到正庭找到大哥,把自己其實原本就不願意結這門親事,如今又知道四嫂已經有了心上人,自己所以更不願當一個多餘之人的話告訴了大哥。說,也自己的婚事,可另做打算。況且,這會兒年紀還不算大,也不在乎拖一兩年。

拔貢一聽此話,便清知宗巒一定是聽了誰的挑唆了!不然,原本過去曾經答應得好好兒的,怎麼突然就堅決反悔了呢?因心內煩躁,也不及思量就惱怒起來,破口喝斥了幾句,說宗巒實在是沒有血性、沒有主見的男人!哪裡有剛剛答應的好好兒的事情,突然就反悔的?這樣,讓他如何去面對崔家太太和眾位主婚人、證婚人?又說,如果崔家小姐嫁了護鏢賣命的杜柺子的兄弟為妻,那吳家今後的臉面往哪裡放?吳、杜兩家上一代就曾有過節,兩家多年就不來往。他們這樣做,難道不是公然對吳家的蔑視和報復麼?!

宗巒聽大哥如此說話,覺出了他的偏激。剛剛辯了兩句,就見大哥一時氣得臉也青了,手也哆嗦起來,也不忍再與他爭執下去,兀自忍著一腔的煩惱,含淚出門去了。

因左右為難,加上一肚子的委屈無處可訴,不禁伏在自己的書房哭了起來。心下實在不明白:一向沉穩大度的大哥,為什麼在這件事情上一反常態地偏執和無理呢?

大嫂聞聽拔貢對五弟發了火,急忙讓絳荷先來看看怎麼回事兒?當聽說五弟一人正在屋內獨自落淚難受時,趕忙扶著丫頭親自過來,倒替拔貢一個勁兒地給宗巒賠起不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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