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巒把自己的煩惱向大嫂訴說了一遍,大嫂聽了,嘆嘆氣說:「咳!看來,也只有我才懂得他的心事!若按理說呢,你和文菲兩人其實真是很般配的。而且,若論文菲的人品才識,脾氣模樣兒,恐怕在山城你也再難尋出第二個來。若論年齡呢,她也不過只比你大三四歲。我看,除了她曾是你嫂子這點兒之外,你們二人無論性情還是愛好,哪一點都是再合適不過的。說句私心話,別說是我,就是你的幾個侄兒,誰又不喜歡她、留戀她呢?她不僅人品寬厚隨和又能持家,就連家裡的下人,說起來也都想她能留在吳家。你大哥和我,也不過是不想讓她冷清一生,也不想她隨便嫁個粗人,所以,才有意要成全你的。」
宗巒紅著臉爭辯:「大嫂,這叫什麼成全呵?再說,我何曾要誰成全了?而且,人家已經有了心上人,我從中插這一槓子,算是做什麼呢?就算我心裡喜歡她,全家老少都喜歡她,憑著咱家的勢力,再把她強娶回來。可是,她心裡喜歡的是別人,我就是守著她的人,守不住她的心又有什麼意思呢?再者,我們也不能因為四嫂的人品好、脾性好,就因此霸攔住人家!想留人家,也不能用這種方法啊?!」
大嫂嘆了口氣:「你說的也有道理。噯!真不知怎麼著才好了!」
宗巒悶悶地坐在那裡一會兒:「大嫂,你也勸勸大哥吧!事情辦得好,四嫂就算離開了咱家,也會常回來看看咱們,也不枉了大家情分一場,見了面還是親親熱熱的多好!弄得不好,大家原本是多年的親人,一轉臉倒成了仇人。你想,這人生一場還有什麼意思呢?」
大嫂的淚水一下子滾落了下來:「誰說不是呢?可是你大哥那個脾氣,你還不知道?他是誰不誰都能勸得下的人麼?看上去倒是凡事隨和,其實……只有我一人心裡清楚不過。我這個病,這些年也算把他連累得夠受了,連我自己都對自己灰心了,我還能勸得動他什麼?豈不更也是自討沒趣?」
宗巒聽大嫂這般說,便沉默不語了。他拿定了主意:這次,自己決不能再妥協了!
拔貢見宗巒突然如此堅決地反悔,為防不虞,竟一意孤行地撒銀子花錢,邀請了好幾位有頭臉的人做媒人、證人。大夥坐在一起,乾脆寫了婚書、擺了謝媒酒,興師動眾地下了重禮,一併連年下婚娶的日子也定下了。心下思量:你杜雪如再狂,恐怕也不敢一下子得罪這麼多的山城權威,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強娶別人未過門的媳婦吧?
誰知,一時間,眾人竟對拔貢此舉傳為美談了。有人豎起大拇指稱讚:拔貢爺果然不俗!如此開明寬和闊,。使世上無曠男怨女,實在是開了山城文明新風。
文菲的同事們從申校長那裡知道了真相後,大家都支援和鼓動她要和舊勢力堅決抗掙到底!大家說,如果連咱們國民女校的女教師也向封建勢力妥協了,那咱們辦女校、倡女權還有什麼意義?
玉純道:「表妹,我看,這件事不是那麼簡單的,這裡面恐怕還有一種新舊勢力之間的較量……」他坐在辦公桌旁,一隻手敲著桌子,一邊沉思著什麼。突然,眉頭一揚,冷笑一聲:「表妹,你現在再給吳家老五寫一封信,其它什麼也別說,只說讓他儘快到城裡來一趟。哼!此計若能行得通,我定要叫那吳拔貢偷雞不成反蝕一把米!讓他在山城眾百姓面前碰一鼻子灰不可!」
宗巒見大哥竟是這樣一反常態、不近情理地「安排」著事情,真不知該拿他怎麼著才好了!正值煩惱無奈之際,梅影躡手躡腳地走過來,看看四下無人,又悄悄遞給了他一封信。
看了四嫂的信,宗巒原打算一早就出門進城的,誰知家裡偏偏來了幾個客人,大哥坐在前庭的書房裡一直陪著。因怕引起他的警覺和追問,所以,宗巒也不敢貿然出門,直俟到上午十點多鐘,才見大哥和客人一起出門去了。
宗巒趕忙溜出家門,一氣走了二十多里的路來到山城女校。來到文菲和玉純兩人面前時,已是通身大汗、口乾舌燥了。
文菲和玉純正等得心焦,一見宗巒,玉純劈頭便埋怨起來:「我說老弟呵老弟!我真不明白,你們吳家是怎麼回事?現在都什麼年代了?我們成日地提倡解放女權、反對封建禮教,你們怎麼還敢這樣擺佈一個弱女子?話又說回來了,我就不信,像老弟你這一品人才和家勢,也不難尋到一位兩情相悅的女子啊!哪裡就會到了打光棍的光景了?咱先不說吳家把這事安排得如何讓人感到彆扭,如果你們一個有情、一個有意的,那又另當別論了。咱單說說,如今我表妹已經有了心上人,你們為什麼還硬要去拆散人家一對有情人、硬要她寡嫂嫁弟呢?你也是受過國民教育的新青年了,難道竟連‘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也不懂得麼?」
宗巒劈頭就被玉純這一通話打下來,直噎得滿臉通紅,連一句說話也不出來了。
文菲對玉純使了個眼色,趕忙擰了一條溼毛巾遞給宗巒:「來,五弟,看你出這一臉的汗,先擦把臉吧。表哥,這事兒怎麼能怪得著五弟?」一邊說著,一邊又倒了碗茶,用兩隻茶碗相互倒騰著、吹拂著,待茶稍涼了一些,兩手端著遞到宗巒手裡。
宗巒感激地望了望四嫂,接過茶碗咚咚一氣喝了下去。放下碗時,用手抹了抹嘴,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申大哥,我雖不比你們都是在社會上幹大事的,可也決非愚昧無知之輩,豈不知婚姻強求難得幸福的道理?所以,我一接到四嫂的信,便趕著跑來,就是想讓她替我拿個主意的。」
玉純這才氣平了一些:「我說呢!想老弟你也是受過國民教育的青年,不至於會那麼愚腐頑固。老弟,你看事情如今已經鬧到了這步田地,杜先生又不在家,咱們總得想個什麼法子應付一下才是吧?」
宗巒沉思了一會兒:「我也想了,眼下只有一條路好走,那就是我立即離開山城,逃婚出走!」
玉純拍了拍宗巒的肩膀道:「好!不瞞老弟說,咱倆想到一處了。」
文菲忙攔住:「五弟,那怎麼行?你出去怎麼生存呢?」
宗巒苦笑笑:「天下之大,還愁混不出一條活路來?」
文菲望著宗巒說不出話來:這個宗巒,果然長大了!也真的越發像他四哥的脾性了——表面上溫柔文弱,其實卻是蠻有主見的。
玉純道:「事到如今,也只有這個法子還算比較妥當。恁大哥如今已經弄得山城上下沸沸揚揚,又請了山城名流做證婚,他的目的就是想先造成一種木已成舟的聲勢。這樣一來,雪如君即使帶著我表妹出走,也難免會落一個拐帶人家未婚媳婦的名聲,你家大哥那時就會乘勢發難。如果按宗巒賢弟的主意,他先逃婚在外,雪如再帶走你,那吳家大哥就無話可說了。這樣一來,既可避免你們幾家發生紛爭,雪如君和表妹也可以解脫一些了。」
「可是,五弟能逃到哪裡去呢?再說,這兵荒馬亂的年月,你出去怎麼讓我放心!若有個好歹閃失,讓我如何向你死去的四哥交待?」提起宗岱,文菲頓時淚流滿面。
「這個倒也好辦!」玉純打斷了文菲說:「我在武昌還有幾個朋友,宗巒賢弟可以先到他們那裡做點兒事。其實,也不用在外面多長時間,單等山城這邊的事情挽住以後,我給賢弟捎個信兒,他立即就可以回來了。」
宗巒說:「這樣更好了!其實,申大哥不知,四嫂卻是清楚的:我在家裡早就覺著苦悶得不行了!這次正好是個機會。至於你說的兵荒馬亂,如今,傾巢之下,安有完卵?滿天下還不都是一樣的。我看,事情就這樣定下吧:申大哥,你現在就寫信!事不宜遲,如果被家裡發覺,我想走也走不了了。所以,要走馬上就得走!」
文菲說:「那怎麼行?你總得拿些換洗的衣物、行李才好出門啊。」
玉純攔住:「咳!表妹,賢弟說得有理,夜長夢多!他不能再回吳家坪了。衣物盤纏有什麼難辦的?我看我們倆的身段倒也差不多少,這個由我去準備就是了。為了萬無一失,我親自送老弟到許州搭火車南下。你們兩位看看,這樣安排還有沒有什麼不合適的地方?」
宗巒感激地說:「老兄為小弟考慮得這般周詳,小弟先拜謝老兄了。」
玉純感動地說:「老弟,你為了成人之美,眼看就是天寒地凍的季節了,竟要獨自背井離鄉、遠走他方,實在讓老兄感動!要說謝,倒該我謝謝你才是呢!」
玉純站在那兒,鄭重地對著宗巒拱了拱手。
大夥當即便分頭行動起來。
文菲回家煮了些雞蛋,弄了一些路上吃的,又幫宗巒打點好洗漱用品。宗巒給大哥寫了封信留在文菲這裡,等自己到了武昌再讓梅影捎回家去。在信中,他把自己出外做事,並已向崔家退掉婚事的意思告訴了大哥大嫂,請大哥大嫂寬諒並放心等一些話。同時,也給崔家太太和縣署官長各留了一信,目的就是為了等他出外以後,文菲和雪如也好有個文字做憑證的。
一切安排停當後,宗巒便上了玉純家的帶篷小馬車。玉純騎上馬,帶了防身的單刀和飛鏢等。另外,家中趕車的把式身上也多少有點子功夫。兩人一同護送宗巒出城。
文菲又再三再四地叮囑了宗巒一些路上要小心和及時添衣裳的話,心想,這個小弟為了自己,不顧天寒地凍地,竟要離家出走,獨闖天下,不禁一時又是淚水漣漣的起來。
宗巒這時握住文菲的一隻手,聲音哽咽地說:「四嫂,其實大哥這人也挺可憐的。大嫂快不行啦,他一直是那樣鬱郁不得志。我發現他竟在吸食大煙,身子骨被拉贅的一天不如一天了。二哥、三哥呢,只是各自在外面快活,一年難得回來三兩趟。就是回來,也是拿了家中店鋪該得的那份紅利,不過看看問問,隨即就走了。家中裡裡外外大小事情,都是他一人一手操勞的。他原本也是個讀書人,也不是樂於此計的人。
「我想,大概正是這諸多原因,他才硬要留住你我在吳家的。你過去也曾因這些勸過我,我當時還不大明白。在家的這一兩年中,耳聞目睹,總算能理解他一些兒了。他千方百計留住你我,也不過是覺得你我還算是他靠得住的兩個人罷了。臨走前,我想對你說一句話——你也不要因此太怨恨他才是。我走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我這裡還有一事拜託,就是你不管人到哪裡,大家情分一場,不要從此一去就再不回頭了!好歹也抽空回去看看,替我問問大嫂、親親幾個侄子好麼?」
一句話說得文菲悲聲嗚咽起來。這個五弟,自己一直還當他是個孩子!誰知他什麼道理都知曉了。如今,竟懂得這般替人著想,這般地看重手足之情。看來,也不枉了平常拔貢對他的情分呵。
這時,就連平素不大在外人面前表露自己感情的玉純,也在一旁紅了眼圈。嘴裡卻催促說:「看你們這副樣子,倒好像生離死別似的。過一段日子,吳家五少爺逃婚出走的事張揚開了,吳家沒有理由再怪罪別人時,雪如帶上你到外地成了婚。那時事情都平息了,宗巒老弟還待在外面做什麼?」
宗巒苦笑道:「如果能在外面混出個人樣,恐怕我也未必就想再回到山城了。」
馬車啟動了,文菲就站在那兒,一直望著他們消失在遠處的山路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