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嶽立天中》小說信息

第三十二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原來,那當兵的放那一槍,恰好打在了院子當間的一塊石頭面上,反彈回來,不偏不斜地正好彈到了這位老漢的後腦勺上!可憐這個白髮老漢,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登時就氣絕身亡了!

說起這位老漢,他在這個村子中是輩份最高的一位!在村裡算得上是德高望重的。今天過來,原是想要勸解一番、莫讓這個二愣子不知輕重吃了大虧的。誰知,二愣子沒捱上槍子,他反倒把自己的一條老命給搭了進去!

只因老漢這一死,一下子引發了四鄉民眾壓抑已久的怒火來!

幾個紅槍會頭目乘機義旗一揮,到處釋出告示,言說山城官軍逼民太甚,強徵軍糧,不惜開槍打死七旬老人!

鄉民聞聽,更是眾怒齊發!一時間,竟然一呼百應地起來造反了!

這就是事情的真正起因!

雪如向謝縣長和老薛建議:事不宜遲,一是要立即發出公告,趕緊減免軍糧,迅速緩和緊張的關係;二是要趕快派人撫卹死者家屬;三是要馬上派合適的人出城去,和這次起事的紅槍會頭目通融談和,看能否通過協商的辦法解決?

此時的謝縣長,早已急得嘴上起了一圈兒燎泡。他一面即刻叫人去張貼公告,一面就思慮著讓誰去擔當這個說和的使者更合適?思來想去,覺得還是隻有交給雪如比較靠得住。於是就和雪如商量,看他願不願當此風險?因他這幾年來在山城一直是辦教育、興實業,在百姓中不僅人緣好,而且很有威望。加上同時兼著縣署和民間的幾樣職務,所以,可同時代表民間和官府兩方的利益。

雖說面對的是一群什麼樣的人,雪如心內並沒有太大的數,而且兩軍交戰先斬來使的事兒自古並不少見。加上這是一群烏合之眾,因而出城去說和的確是一樁很冒險的事。可是,為了城裡城外千家萬戶的百姓們免遭一次大的流血和災難,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了。

謝縣長緊緊地握住他的手,半晌才說:「雪如君!真義士也!」

離開縣衙,雪如當即找到玉純,又叫來其他幾個在山城方圓為人處事德行和名聲較好計程車紳,大夥聚在一起,連夜商定了具體議和的內容和應變對策。

第二天天一亮,雪如便率眾人繞道出城,攜了點心、擔著白酒、趕著活羊並各色禮物,一路來到城北紅槍會總部駐紮地嵩陽書院。

眾人來到了書院外的大草坪時,看見一些站崗的農民手中各自拿著紅纓槍、大刀等各色兵器,成排成隊直挺挺地守在書院四處。這時,有兩個小頭目模樣的人走過來,朝雪如等眾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見打扮氣度、所攜禮品,情知不是一般人,還算禮貌地問做什麼的?雪如悄悄塞給了他幾塊大洋:「大哥!我們是城裡百姓推舉的人,特意和你們當家的來談和的。煩請大哥替我們稟報一聲。」

那小頭目倏地將錢裝進衣袋:「幾位稍等,我進去說說看罷!」

雪如一行在書院外面等了好久,好些起事的鄉民,見了他們這群人,便交頭接耳地朝他們紛紛議論和探看起來。過了有兩袋煙功夫,那進書院報告的人才過來傳話:「幾位請回罷!俺的頭領不見!」

雪如沉吟了一下,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事先寫好的信,又格外連同信,再次加了幾塊大洋:「這位大哥,我這裡有一封信,煩請大哥再辛苦一趟,請大哥直接交給你們的首領梅錦獻大哥。這位姓梅的和我家大哥有交情,我想以私人的名義和他敘幾句。」

那小頭目面上一時便露出了作難之色,想了想,依舊點點頭說:「中!我再去試試吧!」

只說那小頭目又跑了進去,把雪如的信直接遞給梅錦獻後,梅錦獻開啟信看了一遍,對左右道:「哦!這位杜雪如的大哥杜作棟原與我家二叔有過生死之誼。他說不談公事,只敘私情。若是再推辭,倒顯得有些不近人情了。這樣吧,不如我個人見見他,打發他走就是了。」

這屋內坐的四五個頭目,原是各村臨時湊集起來的。原本也是各懷心思的,這時,聽梅錦獻說想要以私人之誼見見,相顧了番,倒猶豫起來了。黃村的王老虎道:「大哥,這位杜會長和老叔有私人之誼,大哥既然想見,我們何妨一起見見?另外,他既執意要見,兵不厭詐,我們不妨和他們來個緩兵之計!」

梅錦獻點點,令那小頭目出去傳話。

再說雪如等眾人此番在外面正等的心焦,突然就見那個傳話的小頭目顛顛地跑了出來,雪如見他臉上露有歡喜之色,知道這次通報成了,忙迎了上去。還不待問,那小頭目便道:「中了!中了!杜先生,幾位請吧!」

其實,這幾個人在鄉下,平時也常聽人讚譽杜雪如的為人。剛一進書院正門,見他們已經等在先賢殿前的平臺上來接了。

雪如打量了他們一番,見中間幾個主要頭領衣服整潔,談吐還算禮貌,倒也不像是粗鄙野蠻之輩。根據大哥所述,雪如想,正中間那位四十來歲、身穿黑仿綢衫褲的,大約就是這次的主要首領梅錦獻了。

果其不然,就見他拱了拱拳:「不知是杜先生駕到,多有得罪!」

一邊令左右接過禮物,一邊就和眾頭目們一起,把雪如等讓到了殿裡。

雪如打量了一番,殿堂裡,除了四處橫七豎八地擺著一些桌椅之外,庭堂的裡裡外外,就連廊下都堆滿各色的刀槍棍棒等兵器。果有一種大戰來臨前的凜然殺氣。

雪如道:「梅大哥的叔父,梅亭遠梅老先生,在咱們山城一帶也是數得著英雄的!我聽大哥說,當年梅老先生和我家大哥曾攜手同護過好幾趟的官銀。」

梅錦獻一聽,頓時面露笑容:「哦!我小時候也聽家叔說過此事,說和西關的杜作棟師同護官銀、血闖石羊關的事兒!」

雪如微笑道:「這樣說來,咱們兩家也算是世交了!」

梅錦獻遂問起雪如的大哥近況如何?雪如一一說來,又託梅錦獻問候梅老先生好。

敘了會兒閒話,雖說梅錦獻明知雪如一行這趟出城求見的本意,卻仍舊問道:「這次驚動杜會長親自出城約見金獻人等,不知所為何故?」

雪如這才說明了來意。

梅錦獻沒有正面回答雪如,卻對坐在他左右的兩個人道:「哦,白老弟、王老弟!這位杜先生的大哥就是山城有名的鏢師杜作棟先生!當年和我家二叔曾有生死之誼!」轉臉又對雪如道:「杜先生,既然都是自家人,我們也不瞞你,這次,官府和駐軍真是欺人太甚!四方鄉民實在忍無可忍啦!不是我們膽大,竟然犯上作亂。杜先生不知聽過一句話沒有:‘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啊!」

雪如點點頭:「各位先生,金店之事,實出意外不幸!前一段日子,我出外不在城裡,回來才聽說了駐軍加徵軍糧之事。這兩年收成不好,鄉下民間,這一萬石軍糧確實不好再擠了!特別是開槍傷人,更是視民眾如草芥之事!縣署和駐軍眼下已將那幾個開槍打人者關押收審了!在城裡,縣署已經決定,這次軍糧之事還可以商量!我想,事到如今,以杜某之見,若能從雙方的共同利益出發,能不動刀槍的,還是不動刀槍的好。上天有好生之德!刀槍一舉,眨眼就是流血傷命的事啊!」

坐在梅錦獻一側的白鳳才冷笑了一聲:「杜先生雖說可信,可城裡的官兵我們卻是不敢信的!我們單怕這裡剛一收兵,轉眼更是血流成河了!」

王老虎也接道:「杜先生!這次起事,並不是我們三個發起的!這是百姓們自己活不下去,才要起來造反的。‘妻賢夫禍少,官清民自安。’百姓們也是實在無路可走了,這才舉起義旗、替天行道的!」

雪如點了點頭,做出了頗為理解的神態,又說:「幾位民間英雄的扶危濟困之舉,雪如早有所耳聞!雪如的意思是,一動刀槍廝殺起來,轉眼之間,不是爹孃沒了兒子,就是妻子沒了男人!還望各位看在城裡城外皆是鄉親百姓的份上,設法動員一番,儘可能平息一下鄉親的火氣罷!」

眾人正在屋內議事,突然就聽外面人聲喧天起來——詫異之間,就見殿堂外面圍了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只見他們嘴裡嗷嗷地叫著,口口聲要官府的人算賬!要殺人者償命!後來,竟然眾口一聲反覆喊著:要活命!殺進城!吃大戶!除官兵!……

白鳳才冷笑一聲:「杜先生!你可聽到了?這豈是我等想要阻攔得了的?」

王老虎也接過去說:「杜先生,我們這樣做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也是百姓們自己想要給官府和駐軍一點顏色看看的。不過,杜先生儘可放心!弟兄們就算打進城,除了幾個罪大惡極、民憤極大的貪官惡豪之外,我們會規束弟兄們秋毫無犯的。杜先生為人仗義忠信,弟兄們在城外也早有所聞!今天諸位既然敢出城來這裡和眾位鄉親見面,平時的口碑為人肯定是好的。所以,決不會有人騷擾諸位城裡家中的一草一木、一貓一狗的。」

雪如和幾位同行的人都解釋說,他們今兒來面見各位,並非只是為著個人的安危所慮。一是受全城百姓之託,二也是出於為諸位當家的和城外的百姓著想。大家彼此還是能和則和,以解決問題為上上策,儘可能避免這次流血。又道,各位好漢若有什麼要求,來的幾位還是能說上一點兒話的。

梅錦獻這時發話說:「這樣吧!既然杜先生親自來了,也是看得起我們。杜先生,你帶領眾位先回去,容我們幾位兄弟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再派人給城裡送信如何?」

話說到這份兒,雪如便點了點頭:「好吧!杜某仰仗各位啦!」

殿堂外,起事的鄉民仍舊在不停地嗷嗷叫著。梅錦獻皺了皺眉頭,忽地站起身來走外面,不知訓幾句什麼,那些人才漸漸地聲音息了下去。

據雪如的冷眼觀察,明顯覺出為首的梅錦獻的幾分友好。有心私下和他說幾句話,又見白鳳才、王老虎等四五個人,一直不離左右,有得暫且隱忍著、等待時機。另外,在說到談和之事上,雪如也看出了,其實他們之間還是頗有異意的。

末了,雪如見天色不早,便帶領眾人告辭。紅槍會的四五個頭目也虛讓了一番:留雪如在此用飯。雪如等人說,出來這麼久了,恐怕家人會操心。這時,只見那梅錦獻乘眾人不備,搶先一步匆匆趕到外面,不知外面守著的幾個人交待了幾句什麼,爾後又匆匆來到屋內,禮讓了雪如等人一番。因見留不住,便叫住一位站在廊下的青年:「金科兒!天色晚了,路上太亂,杜先生是好人,別讓出了什麼意外,我們就太對不起人了。你帶著幾個弟兄,一路護送杜先生他們回城罷!」

雪如感激地看了梅錦獻一眼,嘴裡卻什麼也沒有說。

幾位紅槍會當家的首領,紛紛走出門來,一直把雪如等人送到大門,又送到書院外面的宰相碑下,這才停了腳步,站在那裡再次拱手示意著。

一俟離了書院,那被梅錦獻叫做「金科」的年青人,悄悄地扯了扯雪如的衣服。雪如會意,步子就放慢了一些。待眾人前面走了幾步後,金科兒這才小聲對雪如道:「二叔!剛才我金選哥讓我轉述二叔:這攻城一事,眼下不是我們梅村一家能攔得住的事了。不過,將來二叔的親戚朋友那裡,二叔儘管放心好了。」

雪如一面表示了感謝。一面從衣袋裡取早已備好的四張銀票,低聲交待:「這裡一共有兩千五百塊大洋的摺子。你留下五百,其餘的悄悄交給你大哥梅錦獻!說我的話:讓他幫忙設法再動員兩個當家的夥計!大家畢竟都是鄉親,能不動刀槍還是不動刀槍的好。最後真是擋不住眾人,進了城時,也請私下多關照關照城裡的百姓。日後,我和城裡諸位還有加倍獎贈的!」

因此番議和未果,城裡官兵只好盡力調動各方力量、緊急加派防守兵力、準備迎戰了。而此時,縣署的眼線也已有訊息報來:紅槍會已經開始從四面八方向山城合圍了!

此時,縣署所有的其它事務一律全都停了下來,眾人準備全力禦敵。城裡四關百姓也各自抽調了丁壯,輪流到城牆上守衛抗敵。

山城駐軍首領薛團長不敢有稍微的鬆懈,親自帶人到各處巡察城頭的防守情況。一切還未完全準備就緒,就見紅槍會開始從四面圍到城牆根兒下面的護城河岸了。

眾人站在城牆上,只見遠處烏鴉鴉地一片人頭攢動,看樣子真有好幾千的人馬。有抬梯子的,搭河橋的,紛紛向城河和城牆靠近。

雪如這時依舊附耳勸縣長先不要輕易開槍傷人,讓他代表官府再對城下的人眾喊喊話。於是,謝縣長便操著一個洋鐵喇叭筒對著城牆下喊了起來,誰知,他剛張嘴喊了聲「老鄉們……」,「啪」地一聲冷槍打來,一下子打飛了縣長頭上的帽子。

他身邊的薛團長一下子被激怒了,立即下令士兵開槍射擊。

因地勢有利,城上無人受傷,城下卻很快橫倒了一片。城下人見此,急忙撤到了射程之外,定定地望著城牆,等著上司的命令。

這時,忽然又有內線人報說,這次攻打縣城的紅槍會頭目,與城東吳家坪的吳拔貢私交甚好。聽說這次攻城前,他曾送了紅槍會一千塊大洋。如果吳拔貢能出面與紅槍會頭目從中說合說合,城裡這方把糧差給減了,再私下招撫一番,說不定私下就能把事態給平息了。

薛團長一聽此話,頓時火冒三丈起來!他咬牙切齒罵道:「日它孃的這個老狐狸!原來是他給我搗的蛋!看他成日那不陰不陽的德性,就不是個好玩意兒!他家兄弟吳老三,更不是個好鳥!原來,跟著吳佩孚屁股後邊那時,八杆子打不著的,竟認了什麼祖、歸了什麼宗!這會兒,吳大帥敗走麥城了,他媽的不仁不義投靠了大帥的仇敵,又溜起了新主子的溝子來。什麼東西!老子逼糧逼差?從古到今,幾家當兵的不是靠老百姓養活的?奶奶地,他倒是不缺錢,硬拿著白花花的大洋讓人跟我過不去!真他娘地活膩了!我要不立馬崩了他個鱉子,我就是個賴種!」

見他如此動怒,雪如忙勸阻道:「祖悟!當前大軍壓境,燃眉之急未解,咱務必要以大局為重、以和為貴呵!萬不可因小失大。」

因這位老薛該叫雪如一聲堂兄的,加上平時對雪如為人和才智也頗為服氣,故而,凡有什麼大事時,也肯聽一聽雪如的主意。這會兒聽雪如如此勸說,便不再言語了。

誰知,他當面不吭,幾天後,到底瞞著雪如,惹出了一場天大的事情來——此是後話。

且說謝縣長聽了內線人的情報後,馬上派人去請吳拔貢到縣城來一趟,說是有重要事情要和吳先生商議。拔貢當即就跟著差人趕到了縣署。可是,一俟他得知縣長這次找自己來,竟是要求自己出面到嵩陽書院去說服紅槍會停戰之事時,拔貢立馬就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來——謝縣長突然單單隻把他從吳家坪叫來,又專門委託他去做這個和事佬,肯定出不了那一千塊大洋的事!

拔貢一邊在心內暗罵紅槍會兩個頭目如此不仗義——竟然把此事有意洩漏了出去,讓自己夾在中間無法做人!於是,只得推說自己平素是清淡之人,從不過問和介入這些凡世紛爭的。又主動解釋說,前些日子,有兩個紅槍會的頭目曾經到吳家坪借過錢。可是,當時他如何知道他們借錢是為了造反所用呢?若知真相,自己再蠢,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如今,事情已迫在眉睫了,只怕吳某人微言輕,難以當此重託,有誤大人的要事。故而,還望大人另請高明。

可是,縣長大人卻反覆曉之以厲害,並且軟硬兼施、好說歹說,讓他為了山城父老鄉親的安危、為了避免雙方的流血傷亡,一定要盡些心力。

拔貢見他誤會甚深,一面暗暗叫苦,一面只好硬著頭皮答應說不妨試一試。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