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兩下把銀錢交付清楚之後,拔貢沉吟了一下,轉身從傍邊的桌上,把他們來時放在上面的那張借據拿起來,用指頭彈了兩下,爾後折了一折,當著他們的面,就著桌上的燭火點著了、晃了兩晃,直待那借據全部化成紙灰,才丟在了地上。
燒完借據,拔貢才轉過臉來,對白鳳才和王老虎說:「兩位如此信得過我,再提什麼借字,就太氣了。」
白鳳才和王老虎忙不迭地連聲說:「多謝拔貢爺!」
拔貢擺擺手:「兩位先別謝我呢——你們不知,吳某這裡也有一事須要煩勞兩位幫個忙。」
二人忙道:「拔貢爺有什麼話儘管吩咐!」
拔貢點點頭:「城南街,我有一家親戚。諸位若是有機會進城,還請派人格外關照一下。她們是吳家的世交、已故崔老爺子遺下的孤兒寡母一家三口。娘們兒家,膽子小,千萬別讓人驚嚇了她們。若是城裡情形太鬧時,還煩請兩位老弟派手下人把她們一家護送到吳家坪來,吳某那時再重謝各位!」
兩人拍著胸脯說:「拔貢爺的親戚,自然也是我們的親戚!理當關照。」
事情的經過就是這樣的。
誰知,那兩個紅槍會的頭目見吳拔貢如此豪爽仗義、為人大氣,竟是十分的感動。回去後,將此事給誇大了一番,言說山城開明士紳拔貢爺慷慨贈送他們一千大洋,專門支助他們替天行道的。他們料想,這次義旗一舉,有八方眾人響應,準能成就大事的。原也不過是想借此來鼓舞一番軍心士氣的,卻不想兵敗事露,竟從此害苦了拔貢一家人!
城外紅槍會的幾個頭目,聽說吳拔貢家出了那等的慘事,這才跌腳噯嘆連累了恩人。一面就號召了越來越多的兵力,一面竟公然打出要為拔貢爺報仇的口號,揚言一定要攻下山城、殺盡官府狗官,千刀萬剮拔貢爺的殺弟仇人!
吳家出事的第二天,山城大街小巷便傳開了吳家五爺吳宗巒被人槍殺的訊息。雪如追問老薛實情,老薛不敢隱瞞,便以實相告。雪如對他大發雷霆,說就算那吳拔貢與紅槍會有染,你也不可如此草率從事啊!
薛團長雖知此事做得貿然了,也知那吳拔貢決不會善罷甘休的。然事已至此,也無可奈何了。雪如嘆了嘆氣,只得交待薛團長從此更要多加小心。出門要多帶衛兵。並且,目下只有死保住山城不被攻陷,才是最關鍵的大事。否則,天大的禍事就要降到全城百姓頭上了!
眼見,城外聚集的人眾已經達到了四五千之多,城裡形勢越發更顯危急了!
這時,雪如和謝縣長、薛團長等日夜商定保城計策。縣署和駐軍已經命令城裡所有的青壯人丁全部編隊,輪流守護,日夜不離城牆。就連早已不再參與是非的杜老大,也被縣長三顧家門請了出來,親自披掛上陣,專門負責守護城西這一方。
武器不夠用,大大小小的石頭也被運上了城牆垛子。危急時分,城內四處都支起火堆,甚至連滾油滾湯、火油火把都派上用場抵擋了一陣子!
末了,連城裡的婦女、老人和孩子都做起了後援。
因城裡百姓也參了戰,不難想象——那紅槍會會眾一旦攻進城來,城裡將會面對怎樣的報復!所以,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匪眾攻破城來。
雪如心內十分清楚,如此一來,整個戰事不僅全線拉開,城裡和城外百姓之間的矛盾也隨之激化了。故而,此一戰是隻能勝、絕不能輸了!
他手裡攥著一把汗,心裡卻生出一種莫名的虛弱感來:城外的那些人眾,無非也是些普通百姓罷了。如今,他們被一種力量和情緒控制著,被仇恨左右著,顯然已經聚整合了一種能量很強的破壞力。也因此,城裡的百姓無論如何也得頂住了!
大的流血已是無法避免的了!後果也是令人不敢設想的了。
城外,一次又一次地攻城;城牆上,一次又一次地反擊。
一次又一次的攻城,護城河裡、城牆根兒下,橫七豎八地到處躺著死人……
一個大風呼嘯的夜晚,紅槍會不知在哪裡搞到了一門土炮,又悄悄地把其它地方的兵力調到西城門外。在後半夜的時候,他們突然用土炮轟開了一個缺口,城下眾人乘虛而入。杜老大一面命人火速到東關尋求援兵,一面和手下人頑勇抗敵。
只見他站立在城牆垛子上,一把抖開蛇形鋼鞭,炸炸掄響。夜色中,但見火花四下迸濺,杜老大和他的手下一齊頑勇抗敵。但凡有衝上缺口者,無一能在鞭下闖過。城下眾人不敢近前,一時僵那裡。後來,一個紅槍會的頭目帶著幾名持土槍的匪眾,朝杜老大站立的地方連連開了一陣排子槍,但卻不見那杜老大倒地。眾匪遲遲疑疑地觀望著不敢走近,雙方又僵持了許久。正在這時,東關的援兵突然趕到,幾十杆土槍一齊瞄準,一下子便打退了匪眾。
這時,人們方記起杜老大來。叫了幾聲沒有動靜,扶了扶也不見理會。火把舉過來一照,只見他身上密密麻麻地有十幾個槍眼,靠牆站立,怒目圓睜,一雙腳浸在他自己的血水裡……
因城裡民團、駐軍的頑強抗敵,加之防守嚴密,城外的紅槍會雖屢攻卻是屢敗!損兵折將比城裡更為嚴重。這其間,因官府又通過各種方式,暗中拉攏、分化、封官、許願,加之梅錦獻和白鳳才、王老虎等幾個主要頭目之間,又因爭權奪利和指揮失誤,相互指責,發生了很大的內訌。再加上薛團長城外的上司聽說山城告急後,火速派出了一支援兵,日夜兼程向山城逼近,大軍雖未趕到,城下紅槍會眾便人心惶惶了。
此時,大勢已去,又兼人心渙散,眼見攻城無望,紅槍會最害怕的是下一步再腹背受敵、遭致全軍覆沒的下場,幾個人一商議,終於自己草草退了兵,各自隱遁的隱遁、回家的回家了。
紅槍會一直攻城一個多月,丟下了城牆下成片成片橫躺豎臥的死人。加上天氣火熱,幾個大日頭天的暴曬,堆在那裡的屍體開始一下子發出沖天的惡臭味兒來。
城裡的百姓總算免了一次血腥的洗劫!
紅槍會退兵之後,幾丈寬的護城河和西關城牆一帶,連著幾個月裡都是臭氣熏天。縣署僱了百十個民工,一直埋了三四天,才算把那已經腐爛的屍體收拾乾淨。除了遠鄉不知底細的人,好長時間裡,住在城裡的人大白天都不敢從那一帶路過。
匪亂平息後,縣署為杜老大舉辦了隆重的葬禮。下葬那天,誰也不想,杜老大的徒子徒孫加上西關和城內的百姓,雪如的至交及守城計程車兵,幾百號人都來自動執挽送喪。只見一條嵩陽大道上,烏壓壓的是腦袋,白恍恍的是孝衣。紙車紙馬的隊伍拉了半條街,壓地銀山一般滾過,士兵們不時朝天鳴槍致哀。
路旁觀看的人,只見送葬的人中好些都執著白紙糊著的幡挽和哀杖。誰道,仔細看時,見那些紙幡挽杖裡盡是些刀槍棍戟之類的兵器。
這杜老大武德高尚、人品極好、為人又厚誠,這次又是為了保護山城和眾百姓壯烈身亡,因此他的葬禮才會這般隆重。最後,杜老大被埋在萬羊崗的杜家大墳。縣署和山城百姓為他立下了一塊青石大碑,上書「武風義烈」四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