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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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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如文菲這一對歷盡坎坷的有情人,這回終該結成眷屬了!

匪亂平息後,籌備了整整兩年的山城初級師範總算開學了。學校各方事務就緒後,雪如、文菲就要動身啟程了。

他和玉純合辦的毛巾廠的一臺主機壞了已經一個多月了,廠家說得把機器帶到開封才能修理。因為山城這段日子一直不太平,所以也無法出城去修理。這時,各店鋪的存貨大部分已經脫銷。這些天日子稍稍太平了一些,幾家店鋪的老闆都又跑了來,急著訂貨催貨。雪如想,這樣正好,兩人一來出門完了婚,二來也修了機器。

可是,文菲這時心裡反倒有些猶豫了:雪如的大哥不足一年,若在這時候,兩人就急急地辦喜事,不知龐大的杜家族人和城裡的外人會怎麼看、怎麼說?

雪如說:「我們實在是再不能拖延下去了。大哥地下有知的話,肯定會催促和祝福我們的!再說,現在正值動盪不安的亂世,山城這幾年來,除了翰昌君在山城的那幾年,又有幾天是安寧日子了?所以,我們不能再拘泥於什麼規矩了。況且,我們的倆所做的一切,本身不正是對舊規矩的一種反叛麼?再說子霖,這次也因為正好是個機會——咱們一同去修機器、一同到外面走走看看;正好呢,捎帶著也向世人宣佈了咱們的事情,這樣一舉多得的好事,何樂而不為呢?」

玉純早在一旁嚷嚷起來子霖:「哎呀我的崔大小姐!都什麼時候啦?你還講什麼舊規矩!夜長夢多啊!你不見如今的事情竟給那姓吳的弄得越來越複雜了麼?」

文菲覺得雪如和表哥說的也是理,便點頭同意這麼定下了。

諸事安排好,純表哥便先告去了。

屋裡此時只剩下雪如和文菲,雪如握著她的手兒說:「這些年,為了我的原故,讓你跟著吃了這麼多的苦頭兒。原想隆隆重重地把你接過來的,現在這樣,真是太委屈你了。以後就好了,我一天也不再和你分開了!我要讓你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

他撫著文菲的頭髮,憐愛無比地把她擁在自己懷裡,「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咱們出門還得悄悄地動身才穩妥。母親那裡,等咱們離開山城後,再讓純表哥去告訴她老人家知道吧。等咱們回來以後,再熱熱鬧鬧地請眾位親友和同僚們參加咱們喜宴,你看這樣行麼?」

文菲把臉深深地埋在雪如寬厚的懷中。她想,假若人生真有來世的話,她在來世的一生裡、在來來世的一生裡,也會一直不停地尋覓他的蹤影的……那時,也不管他在什麼地方,也不管他脫生成什麼模樣,只要遇見他,她相信自己都會一眼認出他來、記起他來!他們的身心,他們的悲喜,他們的靈魂,生生世世都要重新聚會在一起的……

天還未大亮,雪如、文菲和工廠的兩個師傅、兩位護路的家人,眾人就分乘兩輛馬車上了路。

在清晨山野的寧謐氣息裡,馬兒輕快地跑著,馬鈴兒清悅而動人。坐在車篷裡的文菲,覺得此時像一隻剛被放出籠子的小鳥兒般快活!為著這次出門,昨晚她整整一夜都沒有眨眼!老天,這樣的情景,是她夢想了多少日子的事啊!雪如那寬厚的身影、自信而親切的微笑、他的氣息、溫暖而有力的手掌、閃閃的笑眼和白亮的牙齒,還有他那底氣十足的聲音……一切都這麼真實,一切卻又美得如夢似幻。

漸漸地,一些鳥兒醒來了,開始在古道上大膽地掠過,在馬車兩旁飛來飛去。一路向東賓士的車廂被一抹朝霞塗上了金紅的輝光。在太陽明麗地斜照在整個車廂的時候,睏乏極了的文菲終於靠在雪如寬厚的懷抱睡著了。她睡得像個孩子一樣,又香甜、又安靜。她的心就像歷經了風暴之後的木船,終於停泊在安全的港灣了。

趕到開封已是三天後的一個黃昏了。

定下旅館房間後,雪如便攜著文菲來到大街一路瀏覽起來——文菲和雪如都曾在這個城市讀過書,兩人故地重遊,一切都顯得那麼親切,熟悉中透著些新鮮,和山城相比簡直是兩個世界、兩種天地。

街上人來人往,擠擠擁擁全是些陌生的面孔。一街兩旁是一家挨一家的店鋪、茶樓、酒肆。建築也大多是些兩層的樓房,門前或橫或豎地掛著斗大字型的各式招牌和幌幡。街面上不時駛過在山城很難看到的腳踏車、橡膠輪子的黃包車,偶爾也有鳴著喇叭的小轎車疾駛而過。好些燙著大卷波浪頭髮的女人,塗著血紅的嘴唇,描著又黑又彎的眉毛。有的男女竟敢挎著胳膊走路!哪家的店鋪裡還放著留聲機,嬌聲嗲氣的歌聲,好像鄉下奶娃娃的女人困極時哼哼的催眠歌子。

雪如說:「將來,咱們山城也會變得和這裡一樣繁華。我想,到了咱們的孩子那一代,就會趕上一些西洋國家,也不會再有動盪和貧窮了。」

第二天,雪如讓文菲一個人先在旅館休息,自己則跑出去了幾乎整整一天,到了傍晚四五點的時候,才見他興沖沖地回到房來。一推開門就滿臉喜色地嚷嚷:「哎,快來看我買了什麼?穿上試試,看合體不合體!」

文菲湊過來,見他從一隻精美的盒子裡取出了一件寶石青的天鵝絨旗袍——不是那種腿部開叉很長的式樣,這是那種較傳統的樣式。另外,還有一串晶瑩奪目的珍珠項鍊,一雙平底的軟皮鞋和一些絲襪、髮卡之類的飾物。

文菲看著東西笑起來:「你這是幹什麼啊?我又不登臺唱戲,這麼豔的衣裳,讓我怎麼穿得出門去啊?」

雪如一把拉住她:「來,快試一試!晚上我們還要出去參加個宴會的。」說著,立馬就令文菲換上,又親手把那串珍珠項鍊戴在了她秀美的頸上。

文菲走到穿衣鏡前一照,呀!一時連她自己都不敢認自己啦——鏡子裡竟是那樣婷婷玉立一個動人的俏女子!一張臉兒唇紅齒白,明眸顧盼生輝,身挑勻稱輕盈,幾乎沒有什麼可挑剔的!

她捂著自己的臉:「哎呀!不行不行,太鮮亮啦!這讓我怎麼能出得門去?」

雪如笑吟吟地把文菲拉到自己的懷裡:「來,讓我好好看一看我的新娘——天哪!你真是太美啦!我都不敢認你啦!怎麼出不得門?我看,全開封城的女子都會嫉妒死的。」他用手撫著文菲的肩膀:「今兒你得聽我一回,就穿這身衣裳出門!現在呢,你趕快去梳洗一下。我還沒有來及告訴你知道,今晚咱們請了幾位客人,我已經在外面訂下席位了。在這裡,我的幾個朋友聽說你來了,一定要認識認識你,大家約好了,在一起熱熱鬧鬧地聚聚的。」

文菲聽了,只得梳洗一番,又在鏡前照了照,著實又好看又大方。再想不到,雪如選擇衣服的目光這麼高雅。

收拾完畢,倆人同乘一輛黃包車,來到湖邊一家叫做「望湖樓」的飯店。老闆一見雪如,忙親熱地叫道:「啊,是杜先生和杜太太來到啦!快快請樓上坐。按著您的吩咐,一切早備好啦!」

文菲乍一下子第一次被人稱做杜太太,心內又是喜又是羞地。兩人跟著老闆來到樓上一間窗子臨湖的雅間。進了門,文菲一眼瞅見迎門擺著一隻大花籃,花籃裡滿是盛開著的月季花,一條長長的紅綢帶上寫著「喜賀杜先生崔女士新婚燕爾」幾個金黃的大字。

文菲這才明白,原來雪如出去的這一天,是專門來辦這桌酒席和四下邀請朋友的。她的眼睛不禁一熱:雪如他竟是這般的珍重自己!這一段日子裡,無論是家事還是國事,事事處處都是多災多難,可他依舊這般看重和自己的婚事!

她俯在窗前朝外面望去,只見眼前豁然一亮:茫茫的潘楊湖盡入眼簾,湖畔的倒垂柳在風中飄飄揚揚地煞是好看。正專注地俯看著這古都風光,這時,聽見有人上樓來報說客人到了,雪如忙拉上她下樓梯去接。最先趕到的是兩位男士,雪如對文菲介紹說兩位先生是他工業學堂的同學。兩人一見文菲,異口同聲地誇讚起新娘子的漂亮來。又開玩笑說,杜雪如等了這麼多年才結婚,原來是為了等著娶這位天仙的!早知道晚結婚有這等好事,他們也要多等兩年再結婚了。

聽他們這樣誇張,文菲一時漲紅了臉。眾人正在打趣說笑時,又到了幾位客人。其中有穿軍服的,也有職員打扮的,有雪如工業學堂和高中的同學,也有過去的同事和好友。大夥見了雪如文菲,又各自說了一番喜慶和取鬧的話。上了樓,向雪如和文菲道了喜,紛紛把各自的賀禮拿出來:或是兩塊衣料,或是一樣工藝品或一件首飾,也不拘東西大小,不過大家湊個喜趣罷了。

十三四位客人,坐了滿滿的一大桌,眾人在一片洋洋的喜氣中直喝得天昏地暗,直到凌晨時分才各自起身告辭。

次日,雪如帶著文菲,把個開封古城的大小街道轉悠了一遍,又分別來到文菲女子師範的母校和雪如高等中學的母校看了看。從少年到這會兒,轉眼已是七八年的事了,人生世事都有了很大的變化,母校卻仍舊一如故我的寧靜而溫馨。兩人站在校園裡,望著一景一樹,不禁感慨頓生。當年那些書生意氣的同學少年,也不知今日各自人在何處?

在開封停了幾天,見機器還沒有修好,雪如便鼓叨文菲:不如乘此機會再到武昌去看一看?兩人又趕到鄭州,從鄭州乘火車很快就到了武昌。當年工業學堂畢業後,雪如也曾在這個城市待過兩三年,也很有幾個同學朋友的。兩人把個武昌遊歷一遍,又邀同學朋友聚了一場,在武昌停了六七天,這才重新往河南趕。如此,二十多天時間一晃便過去了。

等拔貢從外面打聽到山城的匪亂已經平息,這才帶人返回吳家坪。可是,再想不到,家中竟慘遭了這般駭人的一場大禍!

他痛徹心腑地想:自己原想著出去幾日躲躲是非的,誰知,自己倒是躲了過去!卻讓五弟替自己送了一條性命!

拔貢此時又懊悔又悲憤!人道是花錢消災,自己卻怎麼是花錢招災?他一邊悲楚萬分地將五弟的喪事辦了,交待家人從此更要處處小心。一邊出資派人出去購買了十幾杆洋槍,在吳家坪裡辦起了自衛團,輪流夜間巡邏防守。他咬牙發誓道:不報此仇,誓不為人!又立即給在隊伍上的三弟寫了一封家書,派了兩個人專門出去尋找老三的駐地,將家中突發噩耗報他知曉。

自從那吳大帥敗走麥城後,他的零星下屬除了被西北軍閥收編外,其它的七零八落,也有被南方新軍閥收編的,也有被奉軍和桂軍收編的。吳老三所在的隊伍自被西北軍收編後,靠了一個老關係推薦,仍舊做了一介文官參謀。

前段時間,他一直跟隨主力碾轉在外。當他從大哥派人送來的家書中得知,有人竟然冒著自家的名義闖進吳府殺了自己的兄弟的噩耗時,獨自來在一處背靜無人處,嚎哭得兩眼充血!兩隻拳頭狠狠地砸在身邊的山石上,直砸得血流如注!

然因戰事危急,一時也無法離開,只得強忍悲憤。一待主力部隊打回河南後,他立即就給上司上了一封軍書:憑著他對山城的人文、地理和歷史情況的稔熟,憑著他的文采和博引今古,反覆闡明立即攻佔山城這一兵家寶地的重要戰略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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