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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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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貢在心裡冷笑了一聲,沒有接著說。他在屋裡踱了好一陣子,然後獨自望著窗外院子裡那飄飄零零的一樹碧花說:「我可以幫你救出那杜雪如!不過,難就難在老三那裡。他那個脾氣,你也清楚,加上杜雪如又把他的手下摔成重傷,事情就更難了些。如果真要那姓杜的出去,恐怕……從今往後,你得永遠留在吳家了……」

文菲聽了這話,心裡不禁一驚!儘管這也在她的預料之中,可是,她一時好像還是有些不大明白吳家大哥話裡意思,迷惘的眸子定定地望著吳家大哥那冷鬱的面孔,半晌沒有言語。吳家大哥在其它諸多事情上,一向是開通達理、灑脫隨和的。可是,偏偏對自己改嫁杜先生一事上,竟自始至終地如此偏執!

文菲無法解釋——不知吳家一定要自己這個年輕無後、又跟人出走了這麼多天,而且已經因為和雪如「私奔」在山城鬧得沸沸揚揚的女子,再繼續守在吳家究竟為了什麼?難道是出於對杜家的嫉恨和報復麼?還是想保住吳家的尊嚴和臉面?

這時,她想起了吳家祖上曾為一位守寡多年的叔母奏請敕造節烈牌坊之事。而且隱隱聽人說,好像那位貴為洪憲皇帝外侄女的叔母,其實在早婚前就曾與人有染的傳聞。文菲對她有著很大的好奇心和神秘感,她曾獨自來在東面吳家祖祠裡,默默地瞻仰見過那位叔母的遺像:那真是一位絕色的清麗女子啊!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明顯地含著某種深深的憂鬱和無奈,三十多歲便悒鬱而死……據說,她的一個獨生子吳宗巖,在剛剛埋葬了母親的第二天,也因悲傷過度而突然發瘋失蹤,從此音訊緲無……

難道,吳家歷來就習慣用沉重的石座,來鎮住所有的傳言和事實真相的麼?

拔貢兩眼幽幽地望著窗外又說:「這樣,我才好張嘴去和老三商議……還有件事情,我原本不想告訴你的。事到如今,我想,告訴你也無妨了。你……也許不知道……宗巒和你大嫂之死,從根本上論究起來,其實……與崔家還有些關連。」

文菲不解地問:「你,你說的是……是怎麼回事兒?」

神情沉鬱的拔貢望著陰濃的窗外,把那天晚上,紅槍會如何來府中借錢、他如何提出讓他們不要騷擾崔家之事緩緩道出:「如果不是怕他們打進城去驚擾了你們,我如何會把那張借據給燒掉?若留了那張借據,有憑有證的,後來還怎會有我‘支助’紅槍會攻打山城之說的?也不會被那姓薛的誤會,最終遭來這等慘禍了。」

文菲一下子怔住了:原來如此!天哪!為什麼人生的恩恩怨怨、是非糾葛像一團亂麻似的,總也撕扯不清、糾纏不完了呢?

拔貢轉過臉來:「弟妹,雖說你會認為我這個人不近情理,可事情到了這份兒上,如果我再無緣無故地出面為你說話,讓老三放出那杜雪如……他正在火頭兒上,豈肯答應?我這個當大哥的你也知道,對你,我從來都不想讓你為難。只不過,眼下這樣的情勢,老三那個脾氣,雖說還能聽我一兩句,可是,若沒有一點託詞,我也不好說服他呵!若你回到吳家,讓那杜家再拿出些錢來,為他的屬下治病,那時我再從中說說話,也許事情才能說得通。雖說杜雪如摔傷了胡排長,可畢竟是那姓胡的先張口罵人、先動手打人的,只要眼下他能保住一條命不死、再落些養傷顧家的銀子,我想,事情也可以私了。吳杜兩家比起他人,彼此還有鄉親之誼!豈能只為了一個外鄉人而傷了自家的和氣?各讓一步,天寬地闊啊!」

見文菲兩眼含淚、呆呆地望著自己,拔貢嘆了口氣道:「弟妹,你也不必急著這會兒就回答我。因為,答應的事情,就沒有再返悔的道理了。你自己好好想想罷!」

拔貢陰鬱地說完這番話,轉臉望了文菲一眼,起身兀自出門去了。

拔貢去後,文菲獨自流著淚,一時竟拿不定主意究竟該如何是好了?不答應吳家的條件,雪如隨時都有送命的危險;可是,一旦答應了吳家,也許,自己從此真的就要永遠離開雪如、再難走出這深深庭院了!

她覺得有一種肝腸寸斷的痛楚……

天色漸漸黯黑了下來。紫瑾這時流著淚說:「奶奶,你看,你的臉都哭成什麼了。這樣漚著,也不是個法子。天也黑了,我先扶奶奶回去洗洗臉,仔細思量思量再說吧?」

屋內依舊整潔而幽雅。所不同的是,她發現屋內原來的那些白紗燈罩,如今統換成了淺粉色底子,繪有花鳥圖案的燈罩。再四顧周圍,一併連桌椅的袱墊和床帳也都換成了暖色。床上擺著兩床新的棉被,一床杏黃湘繡撒花緞面的,一床淺紅織金緞面的。僅這佈設顏色的變化,就使好些年來冷冷冰冰、陰陰沉沉的屋子,乍看上去頓然有了些暖意。

「這屋裡的東西,是什麼時候換下的?」文菲撫著椅袱問。

紫瑾一邊掃著床,一邊答道:「還是大奶奶在的時候,大爺、大奶奶一齊交待換上的。」

文菲心內一陣暖、又一陣涼,淚水禁不住又重新滾落下來。心地寬厚體人的大嫂,從今往後哪裡再去尋覓你溫柔的笑容?

香爐裡,仍舊燻著文菲舊日所喜歡的玫瑰香。几案上的花瓶也插著幾枝新開的月季,花兒吐著醉人的芳香。几案和窗子都擦得都很潔淨,彷彿一直都有人住著似的。紫瑾這丫頭懂得珍重情誼,一直都當文菲在時一個樣,天天都要拾掇一番的。

文菲望著眼前熟悉的擺設,驀然就覺得又回到了幾年前——難道,這一切都是註定下的?正如當年清元道長所卜,自己和雪如,果真是一種「乍聚乍散、若聚若散、非聚非散、聚散離合、徊徨往復」的緣份麼?

文菲打了個寒噤,驟然間感到有些頭暈欲吐。趕忙扶著紫瑾的肩膀,令自己鎮定了一會兒。

一陣帶有涼意的晚風吹來,幾隻寒鷺掠過後庭天井的上空,朝遠處悠然飛去。

文菲兀自望著幽深冷清的深宅老院,想到在這古老的庭院裡,大嫂那溫柔關愛的笑容再不復出現,五弟那清純快活的笑聲也再不會響起時,不禁又是一串淚水滑落下來。

文菲坐在書案前流了一會兒淚,又沉默了一會兒,順手收拾了一下面前書案上自己舊日的一些詩稿。驀地看見,往日自己隨意丟在桌上的半闋《蝶戀花》,如今不知被誰添得完整了。文菲原來的上半闋是:

英落紛紛雲蔚蔚。清芷蘅蕪,暗暗侵羅袂。簷下霖霖千點淚,泠泠且為花魂酹。

她看了看,那被人添的下半闋寫的什麼?

歸雁聲聲人不寐。把酒獨斟,聚散年年醉!思鬱沉沉心瘁瘁,秋悲春恨情難綴。

在吳家,除了大哥拔貢,再沒有第二個人能寫出如此流灑飄逸的狂草和這般才情俱佳的詞句來!

前庭又隱隱飄來了那幽咽如訴的洞簫聲。

此時,天上一輪清朗朗的冷月,和著這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曲子,有一種令人斷魂的孤冷和悽絕。

文菲頓然生出一種勘破迷朦的感悟……

可是,她必得面對某種選擇!必得先救下雪如才是!

夜靜了。前庭的簫聲依舊如泣如訴著……

這時,坐在燈下正設法清縷著煩亂思緒的文菲,見女兒小菊影翻了個身,將身上的一條棉被踢到了一邊時,趕忙站起身來,想要給她掖好被子。

誰知,許是因起身起得過猛了,或是這段日子因憂心積慮過重,傷了身子的緣故,文菲一時竟覺得天眩地轉、頭暈欲吐起來,手扶著桌子,雙腿卻打一軟,便癱在了地上。

在一旁燈下做著活計的紫瑾看見,一時臉都嚇白了,她急忙跑過來,驚叫著:「奶奶!奶奶!你這是怎麼啦?」一面就要喊人、請郎中來!

文菲趕忙止喝住了她:「快別驚動了!我知道,這不過是這段日子太累的緣故,歇一會兒興許就好了。」

紫瑾只得扶著她靠在棉被上,又從暖壺裡倒了一杯熱茶,文菲接過啜了兩口,略定了定神,就覺著好了一些兒。

這時,隨著一陣山風,只聽從後山的古廟裡傳來一陣鐘磬暮鼓之聲。霎時,便淹沒了前庭那嗚嗚咽咽的洞簫……

吳家深深庭院,似乎到處都充滿著這種讓人委頓、令人窒息的陰鬱氣息。

而自由是多麼誘人啊!

人的一生,可以沒有安逸,可以沒有富貴,甚至可以沒有愛情;可是,活著的生命,怎麼可以沒有自由?

她多麼渴望能掙脫這深宅老院的束縛和壓抑,盡情地奔跑在三月的田野裡,呼吸那清新的空氣,沐浴那明燦的陽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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