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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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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在吳家已經半個多月了,這些日子裡,文菲想盡快把一切都安置妥當……

除了衣食起居上的料理外,她還為孩子們規定了必修的功課。這時,山城四處幾乎同時又開始鬧騰起了大大小小的匪亂來。民間百姓也動輒就是暴動、造反。所以,好長一段日子來,拔貢都不讓孩子冒險出門唸書了。

梅影姐弟兩人雖說在家也一直溫習著舊功課,可是,新課卻畢竟拉下了不少。好在他們都發了課本,文菲就想趁著在吳家的這些日子,儘可能為她們趕補出來,也算沒有虛度這段時光了。等將來日子安寧一些,孩子再到學校,就不難趕上了。

文菲想,在吳家一天,自己就要儘可能地多給幾個孩子一些關愛,一是回報自己欠下吳家的十二分厚重的情分;二是報答大嫂生前對自己的友愛。

除了功課之外,大嫂去後,因家中無人料理吩咐,衣被都開始發黴了,影兒們的棉衣也沒有人交待拆洗,好些家務事都堆在那裡了。她這時開始分派起丫頭和下人們,一樣一樣地交待下誰打掃塵土,誰晾曬衣服被褥,誰拆洗影兒的棉衣。又交待管事的安排灶房,哪天要為哪個孩子過生日。並列出了單子,令人交到前面賬房那裡,到外面扯多少尺什麼顏色、什麼料子的布料回來,打算為幾個孩子添置添置換洗的衣裳。

如此,不幾天的日子裡,在下人眼中,這個四奶奶又開始擔起當家奶奶的角色了。關於孩子和一些家事上,有些不該下人做主的,都重新說起「該問問四奶奶」的話了。

表面上,她有條不紊地做著這些家務瑣事,可是,她的內心卻在無時不刻不繫掛著雪如:他是否真的脫險了?此時人在山城還是在外面?如果他人還在山城的話,自己眼下就不能輕易離開吳府……

老三家的見文菲重回吳家後,仍舊還能那樣不卑不亢地做人,臉上竟無半點的羞愧之色,雖覺得驚奇,倒也無可奈何。又看她每日里只是在自己的院中教導幾個影兒唸書,吩咐丫頭拆洗晾曬地,根本就沒有閒下來的時間,真個是狗咬刺蝟無處下嘴了。

過了三幾日,自己到底憋不住了,腆著臉蹭了過來,說想讓自己的兩個閨女也跟著她識幾個字,不知中不中?文菲不卑不亢地點頭應下了。

這樣,加上紫瑾和絳荷兩個丫頭也跟著學識字,攏共有八九個學生了。一間堂屋裡,每天一開課,擺上臨時當課桌的幾條矮几和小杌子,竟坐得滿滿騰騰的。弄得這處平素幽靜冷清的小院子,倒成了一處像模像樣的私塾學堂了。

梅影幾個孩子自從失去孃親以後,每日里或是哭哭啼啼,或是悶悶不樂。自打文菲回到吳家以來,幾乎一天到晚都不肯離她左右,不知怎麼依偎親熱才是了。除了吃飯大家都擠在這後庭之外,竹影蘭影兩個小子,睡覺都不想過前面去了。

就這樣,嬸孃領著他們,不僅學習各門功課,還學畫畫兒、猜謎語、做體操,跟正規的課堂一樣,孩子們很快有了些笑聲。

文菲的關愛,總算稍稍驅散了一些兒籠罩在他們心靈裡死亡、悲痛和恐怖的陰影。因而,他們把嬸孃當成了親孃一般。這種親情和依戀,令文菲既感動又酸楚,心內真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一般,苦辣酸辛,萬千滋味。

梅影一門心思想著中學畢業到省城報考高等學校的。因功課拉下了不少,父親又因外面太亂不放她出門唸書,直急得不知哭了多少回。嬸孃回來,她覺得是上天賜給她的機會。所以,每天比其他孩子更知發奮唸書、做功課。

拔貢偶爾也過來看看孩子,見文菲這般用心安排和教習孩子們的功課,又見孩子們已恢復了以往的天真和活潑,臉上禁不住露出了很是感動的神色。可是,嘴上從來也不說什麼。

在吳家的這些日子裡,文菲也不知自己究竟盤算過多少脫離吳家的計策。

這中間,她也曾向拔貢明著提出,自己想要回山城一趟拿些隨常用的東西。吳家管家向拔貢請示之後,過來回復的話是:「大爺說了,現在外面的世道太亂,聽說城西正在鬧匪亂,奶奶若是想要什麼東西,可以列個單子,小的可以代奶奶進城一趟,替奶奶取回就是了。果真要進城,也得等過些日子,世道太平一些了才可以。奶奶若是不放心城裡的親家太太和親家少爺,大爺說這就派人進城,把親家太太和親家少爺接到家裡住一段日子。」

文菲雖說心煩惱,可眼下也不知雪如在外面的情況究竟如何?所以一時還不能太驚動了吳家,反倒更難脫身了。

然而,這種類似軟禁、失去自由、離開自己事業、離開親人的日子實在是度日如年!不獨沒有自由,眼下這種情形,總令她有一種不尷不尬的感覺。

好在的是,眼前還有這幾個孩子可以遮掩遮掩。他們這般需要她的關愛,於是,多少才使得這種類似囚禁的日子有了一點意義。

她想,世上的一切恩恩怨怨,也許最終都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漸漸淡化。因為,人間的仁愛之情才是最能打動人心的。她相信:愛是可以消磨一切怨恨頑石的,愛也可以融化一切冰冷的。縱使吳家大哥最終不能被她的作為和愛心所感動,憑她一個大活人,她遲早也要出得吳家這個門的!不管是用安逸富貴之網,還是用封建專制牢籠,都已無法再囚禁得住她嚮往自由的一顆心了……

晚飯後,幾個孩子拉著文菲的手,要她帶著到後面的花園裡去捉迷藏。文菲便和紫瑾、絳荷一起,分別扯著幾個孩子,一路來到後面的園子。

晚暮時分的山野和小園,朦朦朧朧如夢似幻一般。小園依舊清風颯颯,落紅飄零。鳥兒們依舊在枝頭吱吱喳喳地叫著。

情景依舊,流霓依舊,夕陽也依舊。

人常道:「千年屋,百家主。」可是,誰也無法料想得到,歲月的流梭穿過了許多年之後,這世代書香的吳家、這威風氣派的百年進士府第,這深深的古院老屋,還會再有些什麼新的悲歡離合的故事演繹出來呢?還會再有些什麼樣的新主人在這裡歡笑哭泣、悲喜酸甜呢?

文菲坐在一隻鏤空的石鼓凳上,身旁的一群孩子,此時彷彿已經忘卻了前些時日的災難和不幸。一心一意地和吳家的那條大黃狗玩著捉迷藏,笑聲不斷盪漾在幽寂的暮色裡。文菲兀自望著浩遠的碧野暮雲,靜靜參悟著人生的玄奧神秘。她微仰的臉,在夕光淡淡的輝映下,有著一種夢境般的虛幻美。

在這裡,在吳家,那層層疊疊的雕樑飛甍,那富甲一方的重廊大院,吳家老少對自己的特殊留戀,也許能使她豐衣足食、無憂無慮、平靜安逸地度其一生。然則,這回廊小園,這散發著迷人芳香的玫瑰,孩子的歡笑和嬉戲,這種寧靜和富有……

然而,這一切只不過是一隻大大的、精美的金絲籠子!它無法使她就範,無法使她不渴望自由,更無法使她不去思念她深深熾愛著的雪如。

她無時不刻不在思念他那清澈的眸子、那稚如孩子的笑、那熱情如火一般灼人的擁吻……

雪如!雪如!今晚的月下此時,你人在何處呵?

在文菲答應願意留在吳家的第二天黃昏,拔貢便過來告訴她:好歹那胡排長眼下已經返蹬過來了。而且,眼下也能咽些吃的了。他已經說通了老三和駐軍蘇團長,並且出面請了一桌酒席壓住此事。這會兒,他們已經放那杜雪如出去了。

文菲相信拔貢是說到就能做到的人。可是,仍舊擔心吳家所給雪如的那份自由,會不會是一種類似風箏的自由?是否還在遠處牽制著他呢?

及至三天前,在崔家幫工的表弟石頭兒帶著小弟文茂來吳家坪看望自己時,文菲才真正得知子霖雪如徹底脫身的真情——小文茂見身邊一時沒人,突然拿出自己的一方手絹,說是手絹髒了,姐姐能不能這會兒就給洗一洗?

文菲覺得小弟的話有些突兀,便接過了手絹打量起來。驀然就見上面有幾個蠅頭大的小字,一顆心立馬咚咚地跳了起來!她匆匆地瀏覽了一下,原來是純表哥的字跡:

梅已離城,勿念。羅網易投卻難脫。容作計策,稍安勿躁。

「梅」正是雪如的字。

一俟當她確悉雪如已經安然無事的訊息後,這兩天裡,文菲幾乎通夜的都在做夢逃脫。睜開眼也想的是如何逃離吳家的計策。

然而,事情果然如純表哥所料定的,真的是「羅網易投難脫」啊!

她此時方才知道,吳老三這回是鐵定了心!他讓人轉告文菲的話是:如果不履守條約,再敢有敗壞吳家門風之事發生,誰都別想再有安生日子啦!

文菲知道,這個吳老三是說得出口、做得出來的。想起雪如和表哥他們在外面,為著自己眼下的情形正不知如何焦急,又怕雪如做下什麼任性的事情,禁不住又是悔痛又是著憂慮!

這時,幾個影兒見嬸孃在那裡獨自流淚,一個個慌忙都跑了過來,爭著為她擦拭淚水。小菊影撲到懷裡,兩隻小手兒摟住她的脖子,將一張小臉兒緊貼在文菲的臉上嚶嚶地哭著:「娘娘……不不哭,菊菊乖,不惹娘娘生生、氣……」

文菲一聽更禁不住心酸起來,一把緊緊地摟住她,不覺一種深深的母愛從心底湧上來。

對吳家,對這深深的庭院,她也說不出自己有幾分是愛幾分是恨了!既想一下子逃走,又有著絲絲縷縷的牽繫。雖說她十分怨恨吳家的對自己的追逼,卻也無法否認,不管拔貢的私心如何,這些年裡他畢竟事事處處都不曾忘記過關護她們孤兒寡母。崔家確是欠了吳家不小的情分呵!

如果這個世上沒有打鬥殺伐,沒有人與人之間的相互殘殺,只有孩子的歡笑,只有青草鮮花的芳香溢人,一切都是多麼美好呵!五弟又何以會慘死?大嫂又怎會因驚痛而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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