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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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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怎麼所有的人這會兒都像是瘋了一般呢?城裡鄉下,到處都是無忌無憚的仇恨和屠殺!大的是戰爭,小的是械鬥,洋人、國人、兵、匪、強盜……官吏軍閥之間、百姓幫會之間,人人都在拼命地、狂熱地爭鬥和殺伐著。她曾在這小園裡見到過螞蟻爭穴的情景,最後,在那蟻穴旁邊,成片成片的摞滿了蜷曲成團的死蟻……與這時的紅塵亂世何其相似呵!

亂世的人間,成了芸芸眾生的一方受難場。

暮色悄然四合,遠處的山巒漸漸化成一幅用墨很濃的山水畫。

園子裡有習習的山風爽爽地吹來,一隻山鷓鴣在暮色中悠遠而美妙地啼咕著。這種啼聲,把人帶入了一種如夢似幻的境地。

風更溼潤也更涼爽了些,園角的幾株大葉楊隨風掀起了一陣流溪般的譁響。

東面的叢林上端,一團黯鬱開始擁著些似有若無的淡淡的暈紅。

哦!今兒恰好是農曆十五。圓月就要升起來了——

文菲佇立於這寧謐的暮色中,仰望著東方的夜空。她看到,在蒼黛色的天幕之上,在一大團暗紅流雲的託舉中,那團暈紅的光霓漸漸地掙脫了暗夜溫情而纏綿的懷抱,慢慢地向上浮升、再浮升著,慢慢地托出了一弧帶著淡淡暈紅的光跡來。後來,就見那弧暈紅越來越飽滿、越來越明晰。

最後,終於捧出了一輪渾圓渾圓的紅月亮來!

然而,它似乎並沒有停止浮升的意思,它還在繼續地、不折不撓地向著夜空的高處飄浮著。襯著它傍邊的浮雲,人的眼睛甚至可以感覺得出它浮升時劃出的光跡來。

哦!它完全躍出了遠處那最高的一聳山巒和林叢的梢頭,寂寞而孤獨地懸在了大地之上、半空雲間,把它清冷而落寞的銀光輕柔地流瀉在山野,流瀉在花林和每一片草葉枝柯上,每一瓣花蕊和苞蕾之間……

文菲沉浸在深深的感動中……

她含著淚光,久久地凝注著那輪清朗的月。身邊的孩子們和紫瑾正在捉著迷藏,開心而純潔的笑聲不時從月影和樹叢中傳出來。

如果這個世上沒有陷阱,沒有詭計和強權,沒有殺戮和血腥,那麼人世間的幸福美好與金碧高皓的天堂又有什麼區別呢?

這時,文菲看見在園子的拱門那邊,拔貢那還算挺拔的身影穿過園門,踏著園中那條長長的小甬道,一路朝這邊走來。他身上一襲玄青色的洋綢長衫于山風吹拂下弋弋揚揚地,顯出了他那遺世獨立的超然風韻。

他的貼身小童隨他一起進了園子後,便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園子門口的花叢邊候著。拔貢獨自一人朝她和孩子們這裡走了過來。

一群孩子見爹爹過來,立馬就一齊圍了上去。拔貢愛憐地摸了摸身邊蘭影的小腦袋,便吩咐紫瑾和絳荷道:「天晚了,你們先帶影兒們洗漱吧,我和你奶奶還有幾句話交待。」

紫瑾和絳荷掬著一些帶著夜露的花兒,招呼幾個孩子一路去了。

拔貢轉過臉來,他的目光於月光下更顯得幽深莫測了。

「弟妹,這些日子真是多虧了你。在你的照應下,我看他們都快活起來了。噯!自從失去母親,我從未見他們這般開心過!這個家,也有些條理了……」他帶著感激的語氣說。他在身後樹影夜色的遮掩下,第一次凝注著月下的文菲:月下,她的一張臉兒光潔清麗卻冰冷如玉。山風下,一身顯嫌寬大的月白雲綢衣衫,隨著太室吹來的晚風,不停地拂揚著。

拔貢的心內一時湧起某種溫柔如流的情緒……可是,他依然冷靜地把持著自己,一動不動地,靜靜地佇立於在樹影之下。

文菲眼望著遠處月下那隱隱的山巒,淡淡地說:「大哥何必如此客氣?我本來就是他們嬸孃、當然該照顧他們。雖說宗岱不在了、大嫂也不在了,我照看照看他們的孩子,也不過仍舊還是我們夫妻和姐妹的情分。」

「我……」拔貢望著玉潔冰清卻又冷傲逼人的文菲,欲言又止。

沉默了一會兒,他咳了一下,望著文菲那沉靜如石的一張臉:「你……也許……不知,這些年來,我的心裡……常想……」

文菲轉過臉來,冷冷地攔住他的話道:「大哥,我來吳家的這些年,一向都是很敬重你、也很信任你的。你兄弟宗岱雖說不在了,可你仍舊對我一如故往,我真得很感激你和大嫂對我的這些格外關照。我雖不是你希望的那種心如死水的女子;可也不是不知廉恥、隨隨便便的人;我懂得如何知恩知報,也知道做人應該光明磊落!我願意替大嫂來照看這幾個孩子,不僅因為大哥的寬厚大度,吳家對我的容納;更因為大哥不計吳杜兩家前嫌,救那杜先生脫險!我知道,我欠吳家的太多了、欠了大哥你的就更多了。我不知如何才能一一報盡。所以,我願意留下來。可是,我留下來,既不是為了貪圖吳家的榮華富貴,也不想苟且做人,讓人笑罵談議……我留在吳家,是因為家人畢竟還都承認我仍是老四的人;還有,我的閨女菊影,還有侄兒們梅影、竹影和蘭影,他們都恁地愛戴我、讓我感動、讓我心疼。如今,我疼他們、照管他們,一是為了報答大哥大嫂的恩情,二來,我將來生老病死的時候,也算是有指望了……」

「你誤會了,我當然是最懂得珍重吳家家族名聲的,我也知道自己該怎樣做才合乎規矩。」

拔貢聽如茵說了這些,口氣有些強硬地說。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不再說話。停了一會兒,他轉而又恢復了和緩的口氣嘆了嘆氣說:「我好歹也是個讀書人,人情世故和做人行事的道理和規矩,還是懂得的。──其實,我的本意……我原也不想讓你受什麼委屈的。可是,老三那個脾氣,你也清楚,他是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什麼話也都能說得出口的人。有時,連我也難能阻攔得住。這次,為了杜先生一事,我和他幾乎吵翻了臉。不管如何,事情好歹還算順當罷!我只是想,吳、崔兩家是兩三代的交情了。從我們兩家爺爺那一輩兒起,就開始有姻親往來了。加上,家裡上下大小都希望你留在吳家,如今,你果然又回來了,四弟那一房也總算有人了。不僅菊影從此有了孃親,就連你這幾個侄兒們,也託福能得到你的關愛和照管了。所以,我勸你三哥的話是,鄉里鄉親的,得讓人處且讓人。還好,他最終還算聽了我的。可是,畢竟連累得你受委屈了……每每想起此事,我心下雖覺得難以安生,卻又無奈得很……」

見文菲不語,拔貢又嘆道:「也許,這個人世上,從他生下來那一天起,就開始了承受心靈苦難、生活重負的歷程了。心靈和慾念,無時不在與這個紅塵俗世做著抗掙。漫說是宗巒你們這一茬兒的人了,就算我,又何嘗不渴望過那種轟轟烈烈、熱熱鬧鬧的日子?若按我的本願,恐怕早就拋下這古宅深院,舉家搬遷到外面去了。到洛陽、北京、漢口,只要有銀子,隨便什麼地方不好過活?偏偏窩在這裡做什麼?我也想,有一天,能夠遠遠地離開這裡,離開這拘束人的地方,自由自在地活上一番!也不枉來到這個世上走一遭了!

「可是,人大多時候總是不能全夢的。吳家的列祖列宗都在這裡,最後,總得有一個人要終老死守在這裡的。我常想,人,也許不能按自己的意思去活命;可是,若能擁有一份似夢還似非夢的企盼,應該是上蒼給予的一份格外恩賜了……」

他傷感地望著遠處茫茫的夜空,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心靈之河在不經意間的默默流溯……

山風搖響了滿園的枝葉,吹透了文菲薄薄的綢衫,她的臉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而又坦蕩如砥。聽著大哥這些心靈深處的流水行雲,文菲幾乎有些被他濃重的憂傷悒鬱的情緒所感動了。

然而,在這個世界上,除了被動地恪守之外,生命的本能更應該是渴望自由的、渴望創造和渴望激情的呵!

風聲更響了些。此時,拔貢望著月光下的遠山黛影,沉默了稍許說:「風涼了……你穿得單薄……你先請回吧。」

小園的月亮門傍側,拔貢的小童一直很忠誠地守在那裡。文菲出門時,他站在月光下,對文菲略彎了彎腰,巴眨著一雙黑亮的眼珠兒,低聲道了聲:「四奶奶你辛苦!」

文菲點點頭徑直去了。

回到屋裡時,幾個孩子已經被紫瑾服侍著各自睡下了。文菲沒有一點的倦意,她默默地佇立在窗前,覺得山野的晚風有些涼意逼人了——挾著些百年老宅的黴腐和溼潮之氣,徐徐不斷地朝她襲來……

當一天早晨剛剛起床,一陣眩暈和欲吐,文菲確知自己是這是有了雪如的孩子時,一時間,一種幸福的暖流徐徐地湧遍全身,整個心都被一時幾乎無法自制了──巨大的幸福感擁圍了!

然而,她隨即便又焦躁萬分起來:因為,如此一來,自己必得儘快離開吳家才是了!而且,連一天也不敢再拖延下去了!

可是,怎麼才能走出吳家這深深庭院、層層門檻呢?

她在屋內轉著,思來想去都無計可施。一時間,便心亂如麻起來。她甚至想,乾脆就以此事為由,挑明瞭要離開吳家,撕去這層再也遮掩不下去的虛偽,看吳家兄弟還有什麼話可說?還有什麼計可施?還如何讓自己再「守」下去?

她旋即便命令自己冷靜下來。此事萬不能莽撞!那吳老三若是惱羞成怒起來,叫上一些族裡的無賴、痞子,把自己拖出去用家法處治,當眾作踐一番,自己如何忍受屈辱、如何遭罪倒是小事,腹內的孩子還能保得住麼?要出去,還要想出一個萬全之策,平平安安地離開才是。

她這時才開始意識到:自己與吳家定下的這個協約,果然是犯了一個過於自信的大錯誤!當初,她以為只要吳老三答應放雪如出去,吳家又豈能看得住自己一輩子麼?現在才明白,吳家兄弟既然同意放了杜雪如,絕對是不會再輕易放還她的自由了。而且,自己只要留在吳家一天,雪如他又如何能得到真正意義上的自由呢?

如果當初自己能夠稍稍冷靜一點,其實完全可以用其它方式來營救雪如的。如今,她不得不思謀著如何脫身的計劃。而且,這個計劃一旦開始付諸行動,就必得是萬無一失才成。否則,打草驚蛇,就更難走出這吳府大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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