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略感到幾分遺憾:能出這樣計策的人,無疑是一位上乘的幕僚人才!只可惜,不能為自己得知並拔以重用!
站在他身邊的吳老三附過來,低聲對石旅長說:「旅座,不如今天咱們先收兵回城。等過個月而四十天,再搞它一個突然襲擊!還怕不能把那些禿驢們一網打盡?」
石旅長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心裡卻罵著:「真乃蠢才一個!」
他掂著馬鞭,低頭在山門前踱過來、踱過去,釘著鐵掌和馬刺的長靴子在青石平臺上「橐橐」地踏響著——沉默了許久之後,不知他低聲對身邊的左右交待了兩句什麼,自己卻轉過身去,翻身躍上馬背,狠狠地打馬而去了。
幾個左右隨從的衛兵也急忙翻身上馬,緊緊追趕而去。
隨即,山城駐軍首領蘇團長便令炮兵們支好炮架,最先瞄準了寺內的法堂。只聽幾聲刺耳的尖嘯和巨響之後,就見那幽深古老的千年大法堂騰地冒起了一股滾滾的狼煙……一時間,風助火勢,只聽噼噼剝剝的炸裂聲中,幾股火焰隨著那沖天的白煙熊熊地燒了起來。
老僧們見此情狀,有三幾個奮不顧身地闖到火海里,拚命去搶老祖師們傳下的經卷法器……另外幾個腿腳不便的老僧,只是兩眼望著大火,在那裡一邊流淚、一邊念佛:「罪過!罪過!阿彌陀佛……」
只可惜,因那千年的建築十分牢固,一陣又一陣的炮彈轟出去,效果並不像他們預想的一下子全都燃燒起來。有些炮彈落在殿堂頂上炸塌了房頂,有的只是把個殿牆炸了個窟窿。而且,這重重疊疊的殿堂,一層擋著一層,前面的殿堂隔著後面的,炮彈只能炸燬前面的幾座大殿。
看到那些和尚都在閉目念著經,有人懷疑他們是不是在唸什麼「避火咒」?只因長官事先有交待「只准毀寺」,所以也不敢貿然去傷那些老弱病殘的和尚們。
吳老三望著殿堂,忽然心生一計:「團座,城裡店鋪有的是煤油!先澆上油,再用炮轟,憑它是銅牆鐵壁,也照樣毀了它!」
蘇團長連連點頭:「嗯!此計甚好!」
年長的山城人至今仍還記得:那年春上,剛剛離開山城的那幫子隊伍,不到日正晌午,不知為何又突然返回城裡來了。後來,就見他們像一群強盜似的,一齊湧進街上所有的大小店鋪,搜尋剛剛在山城時興的「美孚美洋燈油」。那時,山城的一些百姓探頭探腦地看稀奇,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見那些當兵的虎洶洶地在各個店鋪闖進闖出,也不奪糧、也不搶錢,只是將店內所有的洋燈油統統地蒐羅出來,叮叮咣咣地,便見所有的大洋鐵桶和小洋鐵桶的洋燈油,全部被那些當兵的搬到了停在店外的馬車上。
那些士兵們也不說話,個個黑著臉孔、土著眉眼,把所有店鋪的洋燈油全部搜光搜淨以後,「駕駕喔喔」地打著馬,一路又急急忙忙地出城去了。
誰也沒有料到:這些洋燈油,原來竟是用來焚燒城外那座千年古寺用的!
那些洋燈油拉到寺外,幾百號兵士各自扛著這大大小小的洋鐵桶子,將偌大一座少林寺前前後後的天王殿、大雄殿、緊那羅殿、六祖殿、藏經閣、鐘鼓樓、香積廚、庫房、東西禪堂和御碑亭等十幾個大殿的門窗柱子上,全部潑上了這些洋燈油!
隨著一股子嗆鼻子的怪味兒,眨眼之間,就見全寺所有的殿堂禪房和古樹樓臺先是一片黑煙翻滾,緊接著,各處的火光火星一齊迸濺炸響起來,偌大一座寺院驀然便揚起了滾滾的濃煙和沖天的火焰!
這是怎樣的一場大火啊!
寺院四周的百姓聞訊趕來,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火越燒越旺!面對那些持槍荷刀計程車兵,個個敢怒不敢言。雖說他們是些俗家人,可是這山寺、這些僧眾、早已成了他們精神的支撐和命運的靠山,成了他們生命的一部分。他們已經和寺院、僧眾形成了一種相依為命的關係。如今,寺院毀了,僧眾散了,剩下他們勢單力薄,今後的日子,怕再也無力抵擋山匪強人的侵擾、再無人為他撐腰做主了……
民國十七年四五月間,整整一個多月的日子裡,每當黑幕降臨時分,遠遠近近的人們都可以看到,寺院附近的少室山各山頭上,翻湧的長煙遮住了日月星辰,火光映紅了整個的山巒叢林。伴著古木燃燒時雷電般的炸裂之聲,狼奔虎突,鳥獸盡逃……
兵燹之火,從未有過的大劫難、大火厄,將這座已靜靜矗立在嵩山幽谷千年之久的古寺巨剎,將這方普渡苦難眾生達彼佛國的千年方舟,恣肆淋漓地度化西歸了……
當雪如得知,他的得救竟是文菲以自己的自由為代價時,又是急痛又是憤怒,當即就要帶人去搶出文菲來。
玉純攔住說:「雪如,你得冷靜下來。目前的情況不比往日了,翰昌、妙興、樊大哥,咱們後面沒有一點勢力了。那吳家如今卻有山城駐軍做後臺,又是在人家的地盤上,你硬拚豈能拚得過?以我之見,你先離開山城到外面去避避!你能避開人家的耳目,表妹那裡咱再做道理。」
雪如聽從了玉純的勸告,這才悄悄離城來到城南的金店暫且躲避一時。
且說文菲被妙秋、妙法等僧尼設計救到山上後,妙法第二天偏午下山,直到傍晚時分才碾轉找到了雪如。他告知崔女士已經脫身,現正在山上一處庵堂隱蔽的實情。又說第二天一大早,吳家一幫子人就趕到了寺裡,指名要找妙法和妙秋兩人。他們從少林寺到初祖庵搜尋了一番,因沒有尋到妙秋、妙法兩人的蹤影,就對寺裡的幾位當家和尚又是威脅恐嚇、又是許以重金修繕寺院,逼眾僧交出他們的家眷來。寺僧眾口一詞,自始至終推說不知有此事。吳家人在寺裡從早上一直磨蹭到偏午,見眾僧軟硬不吃,最後才氣咻咻地去了。
雪如感激眾僧對文菲的仗義搭救,在妙法的帶領下當晚連夜趕到了少室山。當獲知文菲已經有喜的訊息時,心內真是又高興又酸楚。他在山上陪了文菲兩天,見山上的環境還算安全,便安慰她權且在此暫避幾日。眼下山城的形勢還很險惡,等他下山先把一些事務處理完畢,會立即派人接她下山,一起到外面去。
誰知,就在雪如下山的第三天天剛麻麻亮,妙法等三個僧人便一臉悲楚地站在了雪如面前!
雪如是何等機敏之人?未待他們開口說話,便從三人的臉上預感到:一定是出了什麼天大的事情啦!
他當時就覺著自己的兩手拚命地顫抖起來,心裡虛得直想嘔吐!只不知這禍事是什麼?當聞聽昨天少林寺被一幫子軍閥炮轟火焚的訊息時,急怒交加,更加上這段日子連連遭受挫敗和打擊,胸內鬱結,剛怒罵了一聲:「這群混蛋……」只覺心窩一陣堵,一聲咳漱,竟噴出了滿嘴滿手的鮮血來。
眾人一見,嚇得趕忙叫人找郎中來。郎中把了把脈,道是急火攻心。說是先吃兩副藥,再臥床調養調養,便可保無虞了。
雪如哪裡躺得下?眾人勸阻不住,只得跟他,馬不停蹄地一路趕到了少林寺來。遠遠地,就見那邊寺院上空一陣陣的黑煙翻滾。
眾人來到近前,見整個寺院早成了一片火海!
那火勢燒得正旺,大部分殿堂全都在濃煙中翻滾炸響著。眾沙彌冒著危險闖進去,只搶出了少得可憐的經卷器物,其餘那一代又一代老祖宗們傳下來的大部分經卷、法器乃至諸多文物,盡皆葬身火海!
雪如見狀,也不及細想,本能地叫喊眾人:「快救火啊!」自己一把搶過一個大水桶,跑到山門外的少溪河裡去提水……
然而,那一桶一瓢的水又如何能澆滅偌大寺院所有廊柱房梁之上的威烈火勢?
精疲力竭的雪如終於漸漸停了下來……他明白一切努力都已於事無補了。
目睹一座座雄偉的殿堂,於這熊熊大火、滾滾濃煙裡相繼轟轟隆隆塌陷,見那烈烈炸響的火魔肆意地吞沒著碧瓦黃頂的文物古蹟,雪如不禁心痛如絞,熱淚如注!他覺得胸部又一陣的刺痛,用手絹捂著嘴猛咳了一串,手絹上又是一片血紅……
雪如連著高燒了兩天,全身上下如同被人抽了大筋一般虛弱無力。
他躺在那裡,心裡牽掛寺院那邊的情況,天天都要人過去打探情況,回來細細告訴自己知道。吩附人給那些執意守在寺院外面的和尚送去些禦寒的衣被和米麵油鹽。又交待,儘快搭起幾個臨時草棚,先讓他們幾個老少僧人夜間能擋擋風、蔽蔽雨。
頭剛能直起來,雪如便要眾人把他扶上馬車,到寺院再去看看那些老弱病殘的僧人和大火情況。家人拗他不過,只得趕著馬車拉他一路來到寺院外。
那些僧人原都認得雪如的,見了雪如,只是流淚不已。
雪如望著此情此景心如刀攪——這做千年名剎自古就有匡扶國家、扶危濟困的俠義傳統,不僅從禪理佛法上尋求解脫眾生困厄的真理,從行動上更是每每以賙濟眾生、抑惡揚善為己任。在少林寺歷史上,雖也多次有過因得罪惡強而禍及寺院的事件發生,然而從沒有哪一朝、哪一代的官兵強梁暴烈到這等肆無忌憚的地步!而且,這還是一幫子自詡為「愛民」的「國民革命軍」?
此時,雪如覺得自己的身心從未有過的脆弱,不禁對世事生出了一種深深絕望和迷茫來:這就是我發誓要畢生為之效勞、使之昌盛的政府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