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個子小二甚是利落地將酒碗叮叮噹噹一溜排開,高個子小二抱著酒罈,嘩嘩嘩嘩,一滴不落地全都倒在酒碗中。
每個酒碗正好全是九成滿。
正合了茶七、飯八、酒九的規矩。
見拿摺扇者發了話,面龐黝黑、眼鋒銳利的老大又微微點頭應允,一行人這才紛紛端起酒碗。
一行黑衣人喝酒吃飯的當兒,有兩撥人,先後悄悄離開聚風客棧……
就在店老闆給一行人輪番勸酒的當兒,手拿摺扇者者眼角一斜,意外發現——外罩油漬麻花、粗布短袍的店老闆,領口處竟然露出了綢料的內衫……
就在眾人斟酒敬酒、你推我讓的當兒,有人看見——那夾在黑衣人板凳上的一個包袱,眨眼間便被人掉了包……
果然是江南好酒!
滿滿一罈子的米酒下去,一行人臉色微紅,卻並無醉意。
酒足飯飽,一行人紛紛起身的當兒,軍師從衣袋裡摸出一錠小銀錁子,交給點頭哈腰的店老闆:不用找零了。
店老闆雙手抱著銀錁子,喜眉笑眼地連聲道謝。
店老闆將一行人送出院門,又望著一行人翻身上馬、身影漸漸消失於官道盡頭那時,這才轉過身來,一把掄掉罩在外面的粗布短袍,露出裡面一件明晃晃的綢衫來。
店老闆一面哈哈大笑,一面隨手把髒啦吧嘰的粗布短袍往樹杈上一撂,大搖大擺地朝店後的茅房走去。
從茅房出來,天已盡黑,小半邊上弦月已躍上東天。
正門之外和前庭後院,已點亮了書有「客棧」二字的魚皮燈籠。
滿心歡喜的店老闆一路沿著矮樹叢往前院走,一路盤算著那個包袱裡有多少銀子。
不提防,腳下驀地被什麼絆了一下,一頭撲倒在一個軟滋乎的東西上。
店老闆吃了一驚!
老闆定了定神,湊著不甚分明的月光低頭一看:原是一個人橫躺在那裡,身上還發著一股子酒氣!
店老闆一邊爬起,一邊正要張口罵人那時,突然看清——原來,那人是臉朝下趴著,背上竟然斜扎著一把燕翅飛鏢!
店老闆覺得有些晦氣,卻並不很驚慌——在他的店裡,死個把人的事是常有的。
肯定又是道上的哪撥人跟另一撥人吃酒賭錢鬧翻了臉!
就著半邊月亮,店老闆一面在那人的衣袍上順勢擦了擦手上的血,一面扳過那人的臉看了看。
這一看,令店老闆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
——死者竟是自己店中的神偷阿鼠!
——誰如此大膽,竟敢動他的人?
店老闆四下一瞅,此時方才看清:就在阿鼠的屍首旁,隨便扔著一個解開的包袱,包袱四周胡亂丟著些生鐵鑄就的大小鐵錠子。
店老闆驟地驚出一身冷汗:天哪!
這可真是玩了一輩子的鷹,臨了竟被鷹啄瞎了眼!
論說,他也算是頗有見識的人了——
他這家客棧,乃三州交界之地,豪傑集散之處。許多江湖俠客、綠林豪傑,甚至官兵捕快、大盜流寇,都是他的座上客。
以往,不管來者是哪條道兒上混飯的,他一眼都能辨出個八九不離十來。
可是,今天這幫人馬,他竟無法斷定:他們,到底是哪一路的神仙?
他雖也看出這些人非同尋常,那包銀子,他原本不想下手的。可是,今天店裡有兩三撥道兒上的人,早在一行人喝酒之時,就已悄悄離開客棧,前往烏蝰嶺和鬼頭峽等候去了。
自己若不動手,那包銀子,還有那一二十匹的好馬,豈不全都白白便宜了別人?
店老闆站在神偷阿鼠的屍首旁,正兀自懊惱之際,忽聽一串接著一串刺耳的怪嘯,擦著樹叢和他的頭皮剎然飛過!
店老闆轉臉去看那時,登時驚得魂飛魄散——
隨著一聲聲的怪響,一支接一支帶著火團的箭矢,驟然劃破夜空、徑直朝著前面的客棧射去!
店老闆一頭鑽在亂樹叢中,順著客棧通往後山的一條秘道一氣跑出一二里,喘著粗氣、全身哆嗦地站在一處山坡上,眼睜睜地看著一方聚風大客棧成了一片火海……
直到客棧化成一片灰燼,萬籟復於死寂,店老闆這才瘋也似地跑下山來。
店老闆望著滿眼廢墟,正怔怔發呆之時,忽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店老闆一驚、拔腿再次就往秘道跑時,忽聽有人連聲呼叫「老妖,老妖……」
「老妖」是店老闆的綽號。
——只有一向往來甚密者,才會這麼叫他。
就著一吞一吐的餘火,店老闆住了腳、轉過臉去:一匹馬已經馳到近前,馬背上馱著一人……
「哪個?」店老闆小心地問。
沒人回話。
店老闆壯著膽走近了兩步:天哪!馬上馱了個全身是血的人!
血人伏在馬背上,一動不動,只有很響的喘息聲。身上臉上糊了一層的血,看不清眉眼。
店老闆上前推了推,不料,那血人竟然一頭栽到店老闆身上,嘴巴一張一合地,卻說不出話來……
店老闆拿手抹了幾下那人臉上的血——
天哪!
這不是鬼頭峽的老大「鬼頭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