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他從鏢囊中掏出一把閃光的飛鏢,接連甩去——
元一雄鏢囊中的鏢,統是在毒液中淬火,又於毒液中整整浸泡過七七四十九天的!
元一雄的飛鏢一旦擲出,最終,不管是否能刺中對手要害,只要碰破到一點皮、見到一點血,不出三日,傷者必然斃命!
閃亮的飛鏢,一個接一個地徑直朝著那個趺坐和尚迅疾刺去!
十幾雙眼睛,一齊追逐著那打著細哨的飛鏢,在暗夜裡嗖嗖嗖地連連飛出——
怪啦!
只見,那些連連飛出的毒鏢,末了,竟然在離趺坐和尚兩尺開外的地方,一支接一支地,仿如碰到了一張無形的索網,軟軟沓沓地相繼跌落於泥水之中。
趺坐和尚仍舊安然不動。
眾人正驚異之際,忽見一道黑影騰空而起!
眨眼,一道劍光驟然劈向趺坐和尚!
「採兒!」
軍師魏吟風驚呼一聲!
老大裴無極臉色突變!
——嗐!
正是自家胞妹裴採兒!
除了她,誰敢未經允許便公然暴露自己?
——為了她心愛的大唐太子,採兒到底還是忘了南下武士的行動軍律!
離開帝京前,幾位大人曾反覆警誡:不到萬不得已,決不可與妖僧正面交手!
如今,面對緝殺令上第一妖僧首領曇宗,真到了正面搏殺之時,眾多武士,哪裡輪得上她一個女孩子家出手?
裴無極握著雙拳,眼見採兒一套十八封喉劍法,一劍接一劍地朝著和尚的前頸、後頸,前心、後心連連刺去——
和尚趺坐在那裡,合掌,持印,單手合十,雙手拜佛……
採兒的劍刃,竟然始終不能傷及和尚!
採兒手中的劍勢,越發一劍更比一劍更洶湧、一劍更比一劍迅猛,劍劍直逼和尚要害……
和尚仍舊不過是偏頭、甩腕、推肘、抖臂——
招招失手、劍劍落空的採兒,步法開始有些凌亂,劍法也顯躁切了……
突然,採兒使出了最厲烈的一步險著——凌空斬月!
裴無極的心越發揪緊:此劍法雖出劍迅疾,然而,一旦失手之時,往往反會被對手乘勢奪去寶劍、反受其害!
採兒飛身一躍,手擲劍飛!
寶劍仿如被注入了靈魂一般,兀自疾飛著、旋轉著,閃電一般直逼和尚喉管!
驀地,只見那和尚雙臂一合、再猛地一抖!
——就見採兒的身子仿如被什麼重物狠狠地撞了一下、趔趔趄趄地一連倒退數十步,最後,「訇」地一下,仰面摔倒在泥水裡!
那把原本飛向和尚頸窩兒的裴家寶劍,一下子被甩向一旁,深深刺入一旁寺牆的石基縫隙!
和尚依舊結跏趺坐……
無極大驚失色!
不待命令,旁邊的薛子蓋、司馬旦子兩人飛身躍入寺牆、雙雙挾起採兒,一把拔出牆縫中的寶劍、迅速撤出……
趺坐和尚仍舊一動不動。
「老大!那妖僧剛剛發過神功,一定會傷了筋骨五內,加上和採兒的一番激戰,此時體力必然不支!請讓屬下前去合力滅了他!」
——請戰者是哥兒倆。
一名牛刀兒,一名牛弓兒。
——十八武士之所以被諸位大人選中,除了個個武功高絕之外,且還各有過人的絕技:除了魏吟風的占卜預測察地觀天,裴無極的膽略雄武和兵法佈陣外,還有元一雄的毒鏢,薛子蓋的劍,牛刀兒的彎刀,牛弓兒的彈,加上,司馬旦子的輕功和令狐邕的箭……
牛刀兒和牛弓兒兄弟,遠弓近刀,一左一右,一前一後,相輔相佐,合力擊敵,極為凌厲!
當年,兩人隨太子建成攻克長安帝京,兩人遠箭近刀,一路殺兵斬將、殲敵無數,立下汗馬功勞。大唐初立,太子建成便欽點二人為親隨翊衛。
刀兒和弓兒正要翻身躍出灌木叢——
裴無極一把攔住:「慢!」
——剛才,那和尚對執意要取他性命的人,緣何手下留情?
儘管無極猜不出那和尚為何未反手殺掉採兒性命,卻認定:那和尚沒有動手,不是無力,應是無心!
他猜不透:對方到底有多大實力?
還有,那雨,來得太突然!
那火,也滅得太怪異!
他擔心,妖僧極有可能揣著什麼詭計或是埋伏……
——出身武將世家的老大裴無極沒有料到:今晚的行動,竟是這樣一個離奇的結果!
他們十八壯士,俱是從太子東宮幾千名翊衛、率衛和左右長林兵中精挑細選出來的。
無極世代以武傳家,自幼精研武功,祖傳裴家十八封喉劍被他演繹成三十六式,劍在手中彷彿靈蛇狂舞,出神入化。十二三歲便隨父親陣前殺敵,縱馬提劍、屢斬敵首,令人嘖嘖稱奇。
隋末,父親在平定李密之亂時中矢身亡後不久,唐國公李淵召募天下奇士,在父親舊部效勞的無極,被叔父裴寂一封書信召到晉陽——命他加入反隋義軍的行列。
無極追隨唐軍大將劉弘基一路攻城殺敵,於霍邑激戰中,敵我兩軍一度對峙,無極帶領二十多人的一支奇兵,半夜潛入霍邑外圍宋老生的部將大營,先縱火敵帳,而後憑著手中一把斬犀寶劍,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直殺得宋老生部將魂飛魄散、潰不成軍,無極率部狂追逃將元大通四十餘里,直取元大通項上首級後方返回大營……
大唐初立,因戰功被晉為幷州都尉的無極又被叔父引薦到太子麾下,成為太子親隨武衛之一。
這幾年,已為一國儲君的太子很少再領兵打仗,大多時間只在帝京朝廷參議朝事、實習治國。而做為太子的武士,不打仗殺敵,自然沒了建功立業的機會,汗馬封將的夢想因而也開始遙遠起來……
沒料到,機遇突然來了——
那天,太子東宮的翊衛將軍馮立,太子洗馬1魏徵,還有太子東宮的副護軍薛萬徹三人,把無極和吟風二人叫到了詹事府——
原來,三位上司密令兩人率部南下——秘密緝殺潛伏閩地的幾名妖僧首領!
這幾個妖僧各自身懷妖術絕技,屬下還有妖兵數百,是秦王李世民埋伏於東南沿海的一支私人武裝,他們,隨時將威脅到太子的安危……
太子的眾多親腹子弟當中,魏吟風和裴無極兩人一文一武,一向為太子和幾位大人器重。
無極乃當今聖上的第一心腹——尚書令裴寂的侄子。
裴寂雖是聖上李淵的重臣,私下卻被太子引為秘密腹心……
魏吟風此番出道,是叔父魏徵的舉薦。
吟風自小便跟隨叔父魏徵修習諸般佐王之術,讀書習文過目成誦。不僅通曉古今典籍、天文地理、醫藥針灸,也頗識得天相星宿、吉凶禍福等諸般兆測。
像無極、吟風他們這些太子親腹的子弟,因在族中俱非嫡長,故而,不靠自己拚打,便無官爵邑封可以世襲。
因而,此番南下,對他們來說,是一次極其難得的建功立業的機遇。
受命之後,無極和吟風兩人在東宮太子的眾多親勳翊衛中精心篩選,最終選定十六位諸般兵器和武功超群的武士。
臨行前,太子東宮魏徵等幾位大人反覆囑咐:
「你們雖是太子東宮的一流武士,卻也不可輕視那些少林和尚——他們當中,七八個必殺之列的首領,個個乃當今天下一流高手。其餘的數百僧兵,也俱非尋常之輩!當年,正是那些人,輔佐秦王一舉攻克鄭國兵家要衝轘州,使得秦王有了今日之勢……」
「必須記住:爾等在執行密令當中,一旦出現意外,拚死也好,盡忠也罷,決不可暴露東宮太子翊衛的身份,牽累太子……
「南下後,要身著與少林僧兵一樣的緇色僧衣,藏身於海上船中。與妖僧決鬥中,儘可能造成是海寇與妖僧之間報復爭殺的假象……」
十八武士,當年個個都曾追隨大唐聖上父子東征西戰,又俱在東宮戍衛多年。他們當然明白:這次南下,雖是一次難得的建功立業、加官晉爵的機遇;同時,也極有可能是一次沒有歸路的遠行……
他們知道,很久以前,一位名叫荊軻的壯士,曾為燕太子丹刺殺秦王的故事。
雖說荊軻最終未能完成刺殺秦王的重任,可是,他的英名,他的俠跡,至今仍為太子東宮所有的武士敬慕……
今天,他們是大唐太子的荊軻,是大唐太子的壯士。
他們所刺者,雖非「秦王」本人,卻是威脅到太子安危的秦王的心腹死黨。
他們個個都抱定了對大唐太子的一腔忠勇,抱定不除妖邪誓不歸的信念……
南下以來,無極率領眾武士隱伏在九蓮山南少林周圍,暗中悄悄觀察——
每天黎明之前,鐘鼓一旦響過,眨眼之間,數百僧兵便集合於空地上,在武僧教頭的號令下,或是演練拳腳棍棒,或是模擬攻守佈陣,迅若疾風,勢同霹靂,令出之時,山搖地動。
其威猛之勢,著實令人膽寒……
離京前,三位大人交給他們一份圖冊——圖冊上,是七個少林妖僧首領的畫像。
三位大人給他們的限期是半年。
無極原以為:憑著十八位大唐翊衛中的一流高手,最多不過一兩月,便能完成密令、回京覆命。
此時他才明白:事情,遠非他們想象的那麼簡單——
南下之後,一段日子的暗中打探,他們發現:七個妖僧首領和數百僧兵們,吃的是一樣的飯菜,乾的是一樣的活計,練的也是一樣的功夫,住的更是一樣的房屋。
除了高矮胖瘦稍有差異,遠遠地看上去,一色青壯,一色的緇衣僧袍,一色曬得黑紅的臉膛。
僅憑著一張畫像,想要從混跡於數百僧眾中辨清七個妖僧首領的面目和行蹤,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無極和吟風終於商定出了一條火攻的奇計——
佛殿、寮舍、寺院,是眾多僧兵賴以聚嘯和存身的處所。
先放火燒掉眾僧的老窩兒,所有人的行蹤,當即便會全部暴露在他們的視線之下。
那時,他們躲在暗中,分別監視,按圖索驥,很快即可尋機逐個滅除。
——昨夜,軍師魏吟風夜觀天相,測出數月燥旱後的今夜,亥子相交之時,必有狂風突降……
萬沒有料到,今晚的火攻,竟是這樣一個結果!
——一場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驟然澆滅了狂風中燃燒的熊熊大火!
是神力?還是法術?
是意外天象?還是佛祖顯靈?
老大裴無極沉吟猶豫之際,突然,不知打哪裡一下子跳出四個年輕和尚,徑直奔向那趺坐和尚跟前。
「師父!師父!」
幾個和尚連聲接一聲地叫著那趺坐在泥水裡的和尚。
一時,就見那始終趺坐著的和尚,慢慢地歪倒在幾個和尚懷裡……
幾個和尚大聲驚呼:「啊?師父!師父!你怎麼啦?」
大殿那邊,正在收拾桶桶盆盆的許多和尚,聽到呼叫,紛紛圍了過去……
此時的無極,著實懊惱剛才的判斷失誤——
那趺坐和尚,原來果如牛刀兒和牛弓兒哥兒倆剛才所說:驟發神功,五內俱傷。加上又與採兒的一番搏擊,越加引發了內崩外亂!
如此,那和尚當時放過採兒一命,並非是無心殺之,而應是無力為之……
當時,自己若准許弓兒、刀兒合力齊上,乘虛而入,第一妖僧首領曇宗大和尚,此時恐怕已經命歸西天了……
持號——居士或佛徒口誦「阿彌陀佛」或是「南無阿彌陀佛」。
緇衣——緇衣,黑色的衣服,佛徒衣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