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衛將軍宇文閶出入大多不帶隨從,一向喜歡徒步往返於帝宮和將軍府之間。
將軍府其實是一個很不起眼的普通民宅。三四階的臺級,門廊不大,門前也不設守兵。
將軍正要上臺階,轉臉看見自家門臺的旮旯裡,蹲著一個曬太陽的乞丐。
乞丐破笠遮面,渾身襤褸,兩手揣到破襖袖裡,正在閉目養神。
將軍一面踏上臺階,一面從袍子裡摸出七八枚的五銖大錢,一揚手,大錢正好落在乞丐面前。
將軍轉過身去,正要抬手去叩自家門環那時,忽聽一串鈳鈳鋃鋃聲響!
將軍一驚!只見自家那半舊柳木門扇上,竟然整整齊齊地深嵌著自己剛剛施捨給乞丐的那幾枚五銖大錢!
將軍一步躍到臺下!
乞丐闔目養神,一動不動。
將軍一把掀開乞丐頭上的破笠!
一俟望見乞丐的眉眼,將軍不覺驚呼:「啊?原來是師弟?」
乞丐急忙阻止:「噓——」
將軍明白了——此番,師弟定然是秘密進京的。
將軍道:「師弟快請回家……」
家院聽到動靜,早已將門扇拉開,恭候一旁。
將軍一面匆匆走著,一面交待家院:不管誰來,就說他出城了。
兩人匆匆穿過前庭,來到後院。
直到踏進內室,乞丐這才摘掉破笠。
乞丐不是別人,正是留守嵩山北少林的笑面羅漢普勝。
將軍一把抓住普勝的雙手:「師弟!一別兩年,真想你們啊!」
原來,這位武衛將軍,竟是少林弟子——降龍羅漢慧瑒!
慧瑒又是讓座、又是捧茶的當兒,普勝悄悄觀察了一番屋內擺設:迎門的條几上供奉著釋迦佛祖和達摩祖師像。佛龕兩旁,左邊一盞長明燈,右邊一個香爐。
案上擺著幾卷佛經,一串念珠,還有木魚銅磬等一應法物。
佛像前的地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方草編的蒲團。
蒲團中間有個磨得深而平的窩兒。
看來,做了大唐帝宮禁衛將軍的師兄慧瑒,仍舊堅持每天的禪坐修行。
——兩年前,大唐皇帝李淵一道詔書,詔敕蕃國公之子宇文閶、降龍羅漢慧瑒領殿前禁軍。
從此,身為聖上外甥的慧瑒,成了大唐皇帝李淵不離左右的親隨侍衛。
見慧瑒室內依舊供奉佛祖和祖師,普勝鬆了口氣——看來,已為大唐聖上禁宮將軍的慧瑒,並沒有忘記自己還是少林弟子。
慧瑒一面為普勝斟茶,一面急急詢問:「師弟!怎麼這副打扮進京?師父和大師兄他們可好?」
普勝見問,頓時悲慼滿面……
慧瑒感到驚駭:「師弟,莫非,寺裡出什麼事啦?」
普勝悲咽難言。
慧瑒大叫:「你倒是快說啊!」
普勝悲咽道:「二師兄……大師兄,他……他西歸極樂了……」
慧瑒手中的茶壺失手跌在案上!
「大師兄,他,他怎麼?」
「他,他中了歹人的毒箭!」
「啊?怎麼回事?」
原來,自慧瑒奉詔回京,曇宗也率四五百弟子南下平寇,官府只給寺院留了二百畝地的口份田。
那些田多在溝坡之處,所打的糧根本不足以活命。大師兄志操帶著百十口的老少寺僧,在寺外山間開僻了一些荒地,好歹總算能維持活命了。
一個月前的一天黃昏,大師兄和幾個弟子刨完紅薯回寺的路上,突然從路邊的灌木林叢飛出一陣箭矢!
大師兄和眾弟子急忙以抓鉤、糞叉等奮力揮擋!
一支箭矢正中大師兄的小腹。
十來個弟子飛身追兇,卻因天色將昏加上林深樹密,兇手早沒了蹤影。
所幸,箭刺的並不算深。
眾弟子急忙把麻袋裡的紅薯倒在路邊溝裡,用麻袋兜著大師兄就往寺院跑!
誰料想:那些箭矢上竟然沾有劇毒!
眾弟子抬著大師兄,還沒有跑到山門,大師兄便開始口吐黑血、全身抽搐起來!未到大雄寶殿,大師兄便氣絕身盡了。
「是誰,敢害我大師兄?」
慧瑒怒吼!
普勝搖搖頭。
他來京帝,就是想尋找答案的。
大師兄遇難不足十天,普勝也遭遇了一場偷襲——
那天,他帶著幾個徒弟到後山砍高梁。
也是黃昏時分。
普勝正要召呼弟子們收工,突聽一陣異響!普勝一驚、只見三四支帶著嘯音的箭矢,從高梁地驟然竄出、徑直朝著他的胸口齊齊射來!
普勝一個匍身撲倒地上!
連著幾陣箭雨都被躲過,乘一個間隙,普勝突然一個鷂子翻身,一躍跳向了高梁叢——
這一躍,正好落在一群蒙面人面前!
對方一共四人!
一色短打、一色黑布蒙面!
從天而降的普勝令幾人驀地一驚!
因相隔太近,蒙面人已不及拉弓放箭,一時全都迅速拔出短劍、圍定普勝!
普勝即刻意識到:他們,肯定是害死大師兄的那些妖孽!
他要為大師兄報仇!
普勝一聲怒吼如雷炸響,手中的三尺砍秫秫鏟仿如發狂的野狸一般,在高梁地裡上下揮砸,與眾黑衣人砍做一團!
高梁棵子紛紛倒地,發出嚇人的嘩嘩聲響!
眾殺手你上我下、死死咬定普勝不放!
普勝跳起來、一個羅漢騰雲,落地那時,炸雷般一聲怒吼:「啊——著!」
一個黑衣人的膀子重重地著了普勝一砍鏟!
蒙面人慘叫一聲、一頭栽倒!
砍鏟深深嵌入那人的膀骨之中,普勝使勁豁了豁才把砍鏟拔出!
其餘蒙面人見狀大驚,三把短劍猛力一齊刺向普勝!
普勝一閃身子,雖逃得一命,後背卻被深深地劃了一劍!
普勝一躍而起,一個韋馱踢山——
一蒙面人的胳臂被普勝狠狠踢中,手中短劍隨之飛出。另一黑衣人的頭臉也狠狠地著了普勝一腳。
普勝忍著劇痛,繼續揮舞砍鏟頑勇搏殺!
三個殺手兇悍異常,死死咬定普勝,必欲置之死地!
普勝一把砍鏟上下翻飛,神出鬼沒。三人咬定普勝,從坡上打到坡下,再從坡下翻到溝裡……
普勝的身上又被對方的短劍連連劃傷。
血浸透了普勝的鞋襪。
普勝的步子開始顯得踉蹌起來。
突然,伴著一陣高梁棵子嘩嘩啦啦的搖響,一片呼喊之聲伴著一串腳步聲一路傳來:「師父!師父——」
三個蒙面人大驚!迅速扶起那個被普勝砍斷了膀骨的同夥,飛身鑽入高梁叢深處、匆匆逃竄而去……
慧瑒聞言越發驚駭啦!
他走過來,一把撩開普勝的衣袍:天哪!
只見師弟的後背和胳膊傷痕累累!後背上,三四寸長、半指來深的一條傷痕,還沒有完全長嚴實哪!
慧瑒摸著普勝背上那又深又長,還滲著血絲的傷口,心疼得兩手都打起顫來!
普勝繼續說——
他的傷還沒好,雲遊四海剛剛回寺的靈憲,突然也遭到了不明不白之人的圍殺!
「啊?靈憲師弟,他,他怎麼樣了?」
普勝說:「虧得靈憲輕功好,人也機警,那些人雖說箭鏢齊上,竟然沒能傷及他半點!靈憲與他們周旋了一通,憑著一身輕功逃回了寺院。」
慧瑒問:「別的弟子,還有什麼傷亡嗎?」
普勝搖了搖頭:「我動身時還沒有。」
「莫非,是江湖上的哪撥人尋釁鬧事?」
普勝說:「不大像。若是江湖上的人尋釁鬧事,目的不過是比武爭強。而那撥人,每次都是蒙著臉,背後偷襲,目的好像只在殺人性命。」
慧瑒大惑不解:「這就怪啦!」
普勝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包裡是一支箭矢:「師兄,你看看,這個,像是哪家的東西?」
慧瑒小心捧著紙包,仔細辨認了一番:「這支箭矢是上等精鐵打製,堅銳無比,不像尋常民間所用之物。」
慧瑒轉身從自己掛在牆上的箭囊中取出一支箭來。
除了箭矢的尾翅寬窄有所區別,質地,用料,色澤,幾乎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