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江兩畔,蓼紅葦白,鷗鷺齊飛。
一襲白袍的採兒坐在臨水的岩石上,剛剛濯洗過的黑髮飄揚於風中。
離採兒視線可及的地方,孤零零地停泊著一艘大船。
那艘大船,正是幾個月前在海上與海寇遭遇,一幫東宮翊衛與十倍於自己的海寇一番血戰之後繳獲而來的。
此時的採兒,正低頭凝視著掌心裡一塊晶瑩剔透的盤龍玉佩。
夕陽斜映在玉佩上,白中泛綠,晶瑩剔透……
採兒雙手捧著玉兒,慢慢浸入水中——
透過碧水,玉兒越發顯得溫潤動人。
水波晃動,仿如太子那溫潤深碧的眸子……
採兒一把將溼淋淋的玉兒捧出水,緊緊地貼在胸口,淚珠潸然而下……
其實,採兒原本不在南下的十八武士之列。
一切都緣於去年的那個春日——
那天,長安郊外的天空和今天一樣碧藍。
終南山腳下,浩闊的皇家獵場。
一望無際的綠野,緩坡,灌木叢和雜樹林交錯其間。
從遠到近地滾過來一陣低沉的悶雷。
緊接著,塵煙滾湧、群馬奔騰。
馬蹄聲、狗咬聲、人叫聲,如雷如瀑,直貫雲霄。
原來,喜愛畋獵的太子建成,率領眾多親勳翊衛,加上齊王元吉,還有太子和齊王兩宮宮府的諸多官屬,眾人追隨雄姿英發的太子殿下,風馳電掣地翻過獵場。
狗躍,鷹撲,馬奔,箭飛。
草叢林畔,麋鹿、狐狸、羚羊四處奔逃……
太子和齊王的人馬在一道山坡岔口兵分兩路。
齊王和他的隨從縱馬朝另一片山坡奔去。
太子建成和他眾多隨從,追隨太子縱馬賓士在山這邊的獵場。
漸漸地,東宮眾多官屬翊衛們與太子拉開了距離。
末了,太子身後左右,只剩下了一二十個親隨翊衛。
他們也在有意無意地和太子稍稍拉開一些距離。
一襲黃錦胡服、英姿勃發的太子,坐下是一匹高大驃壯的紫燕色駿馬,手中的弓箭也格外碩大。
前方,幾頭羚羊和麋鹿正在拚命逃竄。
縱馬賓士的太子,力挽雕弓如滿月——
一聲呼嘯之下,奔跑在最前面那隻領頭的大麋鹿一頭栽倒!
後面一片歡呼之聲!
有人縱馬上前,套住獵物。
一身翊衛衣袍、混跡於眾多太子親隨翊衛當中的採兒,終於按捺不住了——
此時,只見她坐下的白龍駒仿如閃電一般,一個又一個地超越了太子的那些親隨左右和翊衛將軍們。
採兒漸漸就要趕上太子啦——
這時,在緊隨太子的十幾位翊衛將軍當中,有一位臉膛黝黑、眼鋒銳利的年輕翊衛,忽見有人竟然越過他們一行左右親隨,縱馬賓士並靠近太子時,不覺大驚失色!
原來,這位臉膛黝黑的翊衛將軍,正是採兒的大哥裴無極!
這幾年裡,在自家的府上,採兒常聽大哥他們一幫翊衛們讚美太子如何文韜武略,如何性情仁厚,將來一定是位千古明君……
採兒終於耐不住好奇,開始纏著大哥,想要親睹一番太子的風采。
軟磨硬纏好久,大哥終於答應她:等哪天太子率部遊獵時,她可以混進隨行的翊衛當中,看看太子和皇家狩獵的場面。
那天離府之前,大哥反覆囑託她:只可遠遠地跟在後面,萬不可亂跑亂逛,更不能出手射獵。
不想,採兒一看到今天的場面,竟把兄長的囑託全都丟在了腦後,一路縱馬狂奔起來!
當採兒超過最前面大哥裴無極等七八個親隨時,看見大哥又是給她使眼色、又是給她打手勢,紅臉膛竟然漲得黑紫嚇人時,雖也意識到該收斂一些了,可是,坐下的馬兒跑得正酣,自己也正在興頭上,一下子哪裡收得住韁?
乾脆裝做沒有看見!
望著縱馬飛馳英姿勃發的太子,採兒突然生出想和太子一試高低的頑皮念頭來——
太子彎弓如滿月!
採兒也彎弓如滿月!
太子每發一箭,採兒也必緊隨一箭!
太子每射中一隻麋鹿,她接著也必會射中一隻麋鹿!
太子每箭之下,獵物必然一頭栽倒!
採兒雖說也是十箭九中,只是,因她的膂力不足之故,偶爾也有中了她箭的鹿啊羊的還在帶箭奔跑!
太子終於注意到她了——
太子一面縱馬賓士,一面幾番回頭,驚奇地打量著她,神情中有幾分讚歎,幾分好奇。
平時,緊隨他身邊左右者,俱是朝中三公大臣的子弟。今天這位馭射過人、眉目清秀,神情間又有幾分俏皮的大膽翊衛,怎麼看著曾似相識,卻又有些面生?
採兒見太子頻頻打量自己,神情中不僅沒有責怪的意思,反倒有幾分欣賞、幾分驚奇時,越發興致高昂啦!
一張臉兒,也因激動而越發顯得美豔驚人了!
她哪裡知道:後面,自家大哥和他的佐將薛子蓋、司馬旦子等人,早就驚出了滿身大汗:天哪!真是個不知死活的瘋丫頭!
太子彎弓如滿月,瞄準了奔跑在最前面那隻碩大的麋鹿——
採兒一面縱馬,一面也盯上了另外一隻個頭兒稍小些的麋鹿,彎弓以待,單等太子先發箭——
不料,正當此時,從旁邊的灌木叢中,突然斜刺裡衝出一隻更壯更大的麋鹿來!
麋鹿的頸部斜扎著一支箭簇,不知死活地一頭撞在採兒的馬頭上!
採兒坐下雖也是一匹馬中良駿,卻因平時不大上陣,驀地被這樣一頭龐然大物一頭撞來,驟然一驚,帶著採兒發瘋似地朝著一片林子狂奔而去!
採兒的巾績被橫曳的亂枝掛飛,外面的翊衛衣袍也被扯開……
可是,任憑採兒如何喝叫、如何拉韁,驚馬也不肯停下。
驚馬馱著採兒、徑直朝著一處斷崖狂奔而去!
採兒又叫又喊,拚盡全身氣力,怎麼也勒不住驚馬!
採兒拉著馬韁,閉上眼睛,她似乎已經看見驚馬帶著自己、朝著斷崖凌空跌下……
突然,一聲長喝如驚雷炸響:「籲——」!
驚馬前蹄高揚、一聲長嘶,驟然立定!
採兒卻已驚昏了過去……
待醒過神來,採兒發覺:自己竟然躺在太子的懷裡。
太子溫潤而沉碧的眸子裡,幾分疑問,幾分驚奇,幾分柔情……
採兒寬大的武士袍已被掛散,武士巾也被扯飛,披散流瀉的長髮,露出裡面淡粉繡花的女兒襯衫和凸凹有致的身段,已然暴露了她的女兒本相……
採兒滿臉緋紅,急忙直起身子,一面掩著武士袍,想要遮住女兒繡衣,轉而記起剛才的險境,清知是太子救了自己,一面慌忙就要叩拜:「啊!太子殿下!民,民女謝殿下救命之恩……」
太子微微一笑:「你是誰家的女孩兒?剛才好險!」
採兒未及答話,採兒的大哥無極此時滿臉惶恐地匆匆跑來,一頭跪倒,又是叩謝又是請罪的:「回太子的話,她,她是末將的妹妹。驚了殿下,罪該萬死!」
太子微微一笑:「受驚嚇的是你家妹妹,又不是我,何罪之有?我心裡正奇怪呢,怎麼這位小將有那麼好的馭射功夫,末了為何連一匹驚馬都拉不住?原來,竟是裴將軍的妹妹!」
太子說完,望著採兒問道:「請問姑娘芳名?」
採兒見問,趕忙又要跪稟,太子再次攔住:「免啦免啦!你若是無極的妹妹,你們的叔父當然就是裴大人了。裴大人和我是布衣之交,彼此從不拘禮。咱們也不要太拘禮才好。」
採兒忙道:「太子殿下!民女名叫裴採兒……」
太子一笑:「哦,原來你叫採兒。採兒,你也喜歡狩獵嗎?」
「回殿下,民女常聽兄長他們談起殿下,所以,才想親眼一睹殿下的風采。不想,馬兒受驚,又勞殿下相救,還擾了殿下狩獵……」
太子笑道:「不過舉手之勞罷了。我看你的武功和膽略,一點不亞於你的兩個哥哥。你若是個男孩子,一定更加了得!」
採兒見誇,一時心惶意亂,越發滿臉通紅起來。
她抬起眼,禁不住望了望面前的太子,發覺太子一雙沉碧溫潤的眸子,恰好也正在定定地望著她時,採兒的一顆心禁不住「咚啊咚」地,直要跳出來似的。
太子微微一笑,對無極點點說:「這會兒,我也有些累了,咱們就在這片花林歇一會兒,大家隨便走走看看。」
一時又轉過臉來,溫潤的眸子深深地望著採兒:「採兒,你願意陪我走走嗎?」
採兒說:「啊?採兒……採兒,當然願意。」
眾親隨翊衛見說,接過太子和採兒的馬韁,不遠不近地跟著太子和採兒後面十幾步遠的地方。
山坡上開滿了爛漫的野杏花,在明麗的太陽下閃閃爍爍的,耀得采兒心都醉了。
太子和採兒並肩漫步,一路上,和採兒談馭射,談劍法,談詩文,也談父母兄弟姐妹,談兒時的頑皮……
太子的灑脫隨和,使採兒很快恢復了快樂俏皮的天性。
那天的太子,哪裡像大唐未來的一國皇帝?分明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一會兒問採兒累不累,一會兒又問採兒渴不渴。還問她,剛才之驚,是不是好一些了?
那天,採兒幾番疑惑,自己是不是在美妙的夢中游歷……
那天,採兒也發覺,溫厚親和的太子,每當說起朝廷國事,很快就會轉了話頭,神情眉宇間,不覺流露出淡淡的憂鬱……
太子扶著採兒爬上一處山坡,在一片盛開的杏花叢中停下步子。
太瞭望瞭望山野春光,沉吟了一會兒,轉過臉來,凝視著採兒的眸子說:「採兒,我來問你,你,可願意到我的東宮來?」
採兒聞言,一時怔住啦!
她定定地望著太子溫潤深碧的眸子,心下思量,或許,太子看中了自己的馭射功夫,想要她到東宮去做女侍衛,就像秦王府的女官——刀人1高惠通一樣?
採兒雖為女兒,因幼時恰逢天下動盪,亂兵四起。父親便命她和大哥二哥一起修練武功。其實,只是她遇事時,能夠防身自衛罷了。不想,採兒刻苦精進,漸漸地,騎射拳劍諸般武功,絲毫也不讓兩個哥哥。
採兒和高惠通打小就是閨中密友。兩人還曾師從同一師父學習針鏢。
成年以後,因高惠通的父親高士達是秦王妃長孫氏的舅父,於是,惠通便被她的表姐秦王妃召進王府做了刀人。從此,一個女孩子,每日和那些男子一樣,隨秦王或是王妃出行,打獵,上朝下朝時,也是輕甲玄袍、腰佩寶劍的,好不威武,好不風光……
採兒的叔父裴寂乃聖上的第一心腹重臣。當年,聖上的嫡長子建成被冊為太子後,採兒的大哥裴無極和堂兄裴嘯天兩,被叔父分別引薦到太子和秦王兩人的宮府做事。
大哥無極被晉為東宮翊衛隊正後,採兒曾幾番央求大哥:希望大哥能推薦她到太子的東宮,也像高惠通那樣,做個女翊衛。
大哥卻勸她跟大嫂好好學些針績廚藝,將來也好相夫教子,氣得采兒跺腳而去,只恨自己生成女兒。若也生為男子,憑著過人的武功,也和大哥無極,還有堂兄嘯天一樣,被叔父一併推舉到東宮或是秦王府,甚至當今聖上的身邊,做一名威風赫赫的禁衛將軍了。
今天和太子的巧遇,太子突然問及自己願不願意到他的東宮的話時,採兒望著太子一雙深碧的眸子,心下思量:此生生世若能守在這般宅心仁厚的太子身邊,為他開道,為他守護,該是怎樣的榮耀和幸福?
更何況,他還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哪!
望著太子期待的目光,採兒禁不住點了點頭。
太子微微一笑,又凝注了採兒片刻,轉臉看裴無極他們正在觀望山下齊王元吉等人狩獵,低頭把自己腰間的一塊玉佩解了下來,放到採兒手中,凝視著採兒的眼睛說:「採兒,今天你我相識,我相信是上天的註定。這塊玉佩是我平生所戴之物,今天權當做一件信物,請你收好了。這些日子,宮府還有些擾人的事情,等稍稍平靜一些後,我即派人和你叔父說明此事,那時,再隆隆重重地接你入宮,你看,這樣好嗎?」
直到此時,採兒似乎才有些明白:原來,太子提出讓自己入宮的話,似乎並非只是看自己的武功好,只是想要自己到他的東宮去做侍衛刀人什麼的,好像,還有別的意思……
那一刻,採兒看太子一雙明淨眸子深深地望著自己,一顆心越發又惶亂,又羞澀,仿若酒了醉一般,竟不知該回答了……
一時,又見大哥他們一撥人一面說話、一面慢慢朝這邊走來時,採兒忙把太子放在自己手中的玉兒悄悄收下,思量,等事情過後,再做道理吧……
不想,自從那天在獵場與太子一別,一連好幾個月過去了,太子那邊竟然一直音訊緲緲……
可是,採兒卻再也無法忘卻太子了。
採兒想,也許,時過境遷,每天忙著署理天下萬機的太子,早就忘了他的信物?
如果沒有手中這塊盤龍玉佩,採兒憑什麼相信,那天的一切不是一個美好的夢?
而且,僅憑著一次極偶然的邂逅,自己又憑什麼該讓天天忙著天下大事的一國儲君惦著她?
一向沒心沒肺,一向單純快樂的採兒,突然變得多愁善感起來——每天,從早到晚,她門也不出,人也不見,只是待在自己的閨房裡,以玉為伴,默默回憶,默默期待……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沒有料到,在期待中整整熬煎了近四月後的一天,突然有了太子的音信——
叔父裴寂派人來尋採兒,要採兒過府一趟,說有要事商量。
在趕往尚書府的一路之上,採兒一顆心跳得快要蹦出來了:叔父從未專門召自己一個人前往尚書府的情形。
今天,叔父突然專門召自己過府,會和自己商量什麼事?
她料定了:一定是和太子有關的事!
可是,那天,採兒一進門,便發現叔父顯得有些心神不定。
採兒的一顆心,一下子載沉載浮起來……
叔父示意採兒坐下後,沉吟了好半晌後,抬起臉來,盯著採兒的眼睛突然問:「採兒,你,真的想到太子的東宮去嗎?」
叔父的話問得十分突兀,神情也十分莫測,採兒雖說心內驀地一陣驚喜,可是,望著叔父毫無表情的一張臉,採兒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她已經預感到了:叔父不是很贊成此事。
可是,太子是大唐未來的一國之主啊!
採兒不明白,為何叔父的臉上不僅沒有半點欣喜,反而顯得有些憂心忡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