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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盤龍玉佩(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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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兒突然感到自己的一顆心有些隱隱作痛——

其實,自從那天獵場一見,她就深深喜歡上太子了。

也是從那天起,她便已決定:此生此世,自己註定要為太子而生、為太子而死了……

其實,她並不敢有太多的奢望,只要能常常守護在太子身邊,能成為他的一名普通侍衛,此心足矣!

可是,叔父不僅是朝廷第一重臣,更是裴家闔族的支撐,在整個家族中,有著絕對的權威……

採兒一語不發,定定地望著叔父。

叔父咳了一聲,沉吟了一番:「昨天,太子召我到東宮去,我沒有料到,太子突然向我提出,想選個日子,迎接你到他的東宮。」

採兒望著叔父的眼睛:她不知道,叔父是怎麼回答太子的?

叔父久久地沉默不語。

採兒的一顆心揪在了一起……

採兒呆呆地望著叔父,好一會兒,叔父才嘆氣道:「採兒,太子眼下雖為儲君,東宮太子妃的人品也稱得賢淑端莊。可是,對於內宮姬妾,帝王之家一向是規矩森嚴,稍有不慎,便可致大禍臨頭啊。此其一;其二,叔父常年行走於帝王之家,給外人的感覺,表面看起來榮華富貴、權勢顯赫,其實,你哪裡知道,伴君如伴虎,古今同理啊。叔父每天侍奉於聖上左右,真可謂如履薄冰,聖上,太子,外戚,諸王,諸臣,個個都是高深莫測,外朝內廷,吉凶福禍,更是風雲詭譎、瞬息萬變啊!採兒,你天性率真,大內深宮,一旦踏了進去,不僅你自己再無退路可言,就連咱們裴家闔族老少,從此,也決無進退可言了啊……」

叔父這番話的含義是什麼,採兒驟然明白了!

——叔父是闔族的軸心,凡事當然要從整個家族的進退安危著想。

叔父在朝廷做官一向都以穩練著稱,今天,竟然冒著可能會得罪未來一國之君的危險勸諫自己,可見,他是怎樣的無奈。

採兒淚如雨下!

她明白以往大哥為什麼不想自己做刀人,也明白叔父為何如此憂懼自己走進東宮了。

從叔父今天的一番話,聯想那天太子時不時流露出的憂慮不安,採兒思量,太子肯定遇到什麼令人擔憂的重大的心事:「叔父,太子他,是否有了什麼憂患?」

叔父見問,驚異地望了採兒一眼,點了點頭:「你是怎麼得知的?」

採兒又問:「莫非,聖上不喜歡太子嗎?」

叔父搖搖頭,嘆嘆氣,轉過臉去,望著陰鬱的天空,猶豫了好久才說:「不是聖上,是秦王。太子和秦王,眼下已是劍拔弩張了。這些日子,聖上為此食寢難安……唉!這可真是正應了那句話:兩賢相厄2啊!」

採兒突然覺得全身發冷!

「他和秦王兩人,不是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嗎?他們兄弟為了什麼,竟會鬧到這種地步?」

叔父搖搖頭:「帝王之家,諸王皇子,除了至尊之位,還有什麼可爭可鬧的?」

採兒驚駭了!

「太子乃聖上嫡長,而且儲君之位早在大唐武德元年既已冊立已定的!秦王憑什麼來爭?」

叔父嘆道:「採兒!你明白嗎,這就是叔父不希望你走入帝王之家的原因。你太單純,太不擅心計了。這個世上,莫說是儲位,就算是至尊之位,就算是皇后之位,就沒有人爭了嗎?」

「難道,聖上一點都不知此事麼?為什麼不處置他?莫非……」

叔父默然不語。

「聖上明知此事,卻不肯處置秦王,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出於憐子之心;要麼根本就是聖上自己有了移儲之心,所以有意放任不管的?」採兒說。

叔父冷冷一笑:「你真是太單純了!聖上既非出於憐子之情,更非是有了移儲之心。」

採兒驚愕了!

難怪,太子的神情會那樣憂慮,那樣不安,那樣無奈……

別的她不懂,可是,她常讀古書,清楚的知道:無論是太子還是帝王,也無論是后妃還是大臣,一旦失位,不管你是自動禪讓的,還是被人廢黜的,最終,決沒有一個能逃得過性命……

叔父突然轉了話題:「採兒,聽說,你大哥他們這幾天要南下閩地,幾時動身?」

「大哥要南下?我,我怎麼沒聽說啊?做親隨翊衛的,突然跑那麼遠去做什麼?」採兒甚感驚疑。

「太子東宮的事,我也不便細問。不過,我打量,他們此番南下,只可能和太子的安危有關……」

採兒越發驚駭了!

叔父又把話題轉了回來:「採兒,今天,叔父跟你說的這些,只是想讓你明白:眼下,東宮和秦王兩府已經到了水火不容、你死我活的地步,所以,既使你真的喜歡太子,也要等到諸事平穩之後。你若現在公然走進東宮,咱們家即刻就會引起秦王那邊的警覺,甚至引起聖上的疑心……採兒,你父母早亡,你是咱們裴家的長門嫡女,進退行止,已決不僅僅只是你一個人的事啊!」

採兒已經明白叔父今天的意思了——眼下,太子與秦王正值劍拔弩張之時,自己一旦走進東宮,秦王和聖上兩人會怎麼看叔父?又將置叔父於怎樣的兩難地步?

難怪叔父會如此憂心忡忡!

她自己可以為太子而生,為太子赴死。

可是,她不能因為自己的緣故,使叔父,使整個裴家闔族全都牽累到皇家內部紛爭的漩渦之中……

她坐在那裡默默心痛流淚:至少,當下,她是不能再走進太子的東宮了!

採兒突然生出了一個主意……

也許,這個主意,恰恰正是深藏不露的叔父,不動聲色之間給自己指明的……

真是難為叔父了!

「叔父,採兒明白叔父的苦心了。採兒知道怎麼做了。只是,採兒有一件事,想拜託叔父。」

叔父緊皺的眉頭一時有些舒緩:「採兒,你說吧。只要叔父能辦得到的。」

採兒望著叔父的臉說:「叔父,如果……如果太子提起採兒,就請叔父轉告太子,說採兒出門去做一樣要緊的事去了。事成之後,採兒會親自向太子稟明實情,請叔父轉告太子,恕採兒的不辭而別……」

裴寂長嘆一聲,點頭讚道:「唉!好孩子!果然不愧我裴家的後人,懂得輕重緩急……」

辭別叔父回到府上,採兒便開始悄悄收拾起了行裝。

在府上,採兒看大哥和薛子蓋、令狐邕、司馬旦子等一干人出入頻繁,一連好幾天都是行蹤神秘的。

直到他們臨行的頭天中午,大哥才告訴採兒:他要和同僚一起出趟遠門。

採兒問大哥,出門去做什麼?大哥只說去執行一樣重要公務。又囑託採兒,要守好家門,要多陪陪大嫂,還要多督促和教導侄子的文武功課……

採兒裝做諸事不知地問:「哥哥這是要到哪裡去呢?多久回來?」

大哥說:「你也別打聽那麼詳細了,朝廷機密,爹孃老子都不能洩露的。」

採兒聽了微微一笑,也不和他爭辯。

大哥動身前的那天早上。

長安郊外,秋高氣爽。

十幾位一色黑衣皮履、身佩刀劍的人,聚集在短亭柳林,像是準備出遠門,也像在等什麼人。

一行人當中,有好幾個都是大哥的佐將和屬下,因常到府上走動,眾人大多都認得采兒。

他們見採兒縱馬匆匆趕來,還以為是給她大哥送行呢!

眾人正和採兒招呼時,就見老大裴無極和軍師魏吟風兩人,一路打馬徑直朝這邊奔來。

大哥跳下馬時,忽然瞧見人群中的採兒,一下子楞住了——

原來,採兒竟和眾武士一樣著扮:黑衣黑巾,全副披掛!

「啊?你,你在這裡做什麼?」大哥拉下臉喝問。

採兒一笑:「你們做什麼,我也做什麼。」

「你!你……簡直胡鬧!我們,我們到江南去執行公務,你跟著算,算是怎麼回事?」無極一著急,說話都顯得有些結巴了。

採兒嘻嘻一笑:「那正好啊!我還從沒有到過江南呢!隨你們一起去看看。」

「你,你立馬給我回府去!」無極厲聲喝道!

此時,旁邊一棵瘦高的柳樹幹上,一隻知了「知啦知啦」,一陣又一陣的聒噪著,鬧得人說話都聽不大清了。

——已經入秋季節了,竟然還有知了。

採兒轉臉一瞅,對大哥笑道:「大哥,你能幫我捉住那邊樹上的知了嗎?」

重任在身的裴無極急著趕路,一時臉色大變,正要發怒,忽見採兒一甩手,正在喧叫的知了「吱啦」一下,登時啞了腔!

眾人轉臉朝那邊樹上瞅去:只見一寸多長的十來支銀針飛鏢,密密地全都釘在了那隻知了上!

眾武士忍不住齊聲喝彩!

他們皆知採兒的騎射和劍術超人,不讓鬚眉,卻不知她還練得一手針形飛鏢的絕活兒?

裴無極厲聲說:「你以為,憑這樣的雞鳴狗盜之技,真的就能像前朝的木蘭,陣前殺敵、馬上封侯嗎?快回城去,莫再頑皮!」

採兒一笑道:「雞鳴狗盜之技?大哥!戰國四公子之一的孟嘗君,不比大哥品級卑微吧?沒有雞鳴狗盜之技,孟嘗君只怕還成不了大事呢。」

無極重任在身,見採兒如此糾纏,一時氣得臉色大變,舉著馬鞭就要朝採兒抽去。

哪裡到得跟前?早被左右眾人死死拉住了!

裴無極一張臉越發鐵青起來!

採兒見大哥竟要拿馬鞭抽自己,不禁吃了一驚:長這麼大,大哥還從沒對自己發過這麼大火呢!

其實,採兒明白:大哥此番南下,極有可能是一次沒有歸路的遠行。

採兒父母早亡,二哥裴無垠於武德四年的洛陽之戰中陣亡。長兄比父的大哥,一向視自己如掌上明珠。如今,他們一行尚且吉凶未卜,又豈肯自己也跟著冒性命之險?

然而,今天她已經是鐵定了心:死活都要隨大哥前往!

無極看採兒如此執拗,對佐將薛子蓋和司馬旦子等人喝令:「你們幾個,把她給我捆起來,綁到樹上,即刻啟程!」

採兒聞言突然變臉,「砉」地一聲拔劍出鞘,指著左右高聲喝道:「誰敢綁我?」

無極氣極敗壞地指著採兒:「大膽採兒,敢耽擱朝廷公務!」

採兒噙著淚、恨恨地瞪著無極:「裴無極!今天,我明白告訴你吧:此行裴採兒是去定了!除非你殺了我!就算你能把我綁在這裡,只要有人聽到我叫喊,幫我鬆開了繩子,我即刻還會追上你們的!」

無極聞言,越發氣得臉色青紫、兩手發抖,既擔心眾人在此待的時間久了,行動和身份會有所暴露;又擔心眾武士上路後,採兒肯定還會隨後再追來!

魏吟風看了看漸高的太陽,對無極附耳一番。

裴無極堅決地搖了搖頭!

魏吟風又低聲說了句什麼,無極的神情方才顯得有些猶豫了。

其實,召採兒入宮一事,太子私下也曾徵詢過他。無極說,叔父裴寂是闔族之長,裴家兒女的婚嫁全都是叔父做主,故而請太子直接和叔父商議。

他和叔父的擔心一樣:採兒一旦走入東宮,叔父即刻就要陷入某種漩渦……

今天,他一看到採兒,當即就猜到了:採兒這樣著扮,鐵定了心是要隨自己南下的。

採兒雖說性情率直,卻並非不知深淺之人,此番執意南下,也是她情不得已的一種選擇。

追隨自己南下,無論是對於叔父和整個家族,也無論是對於採兒自己,其實,真算得可進可退的兩全之計……

無極再次望望天空,一咬牙,轉身拿馬鞭指著採兒厲聲喝道:「裴採兒!你一定要跟著,那就跟著吧!不過,你記下了:若有半點差錯,必定軍法處置!」

採兒望著兇厲嚇人的大哥,眼裡噙著淚,卻分明笑著說:「謝謝裴大人開恩!裴採兒若有半點差錯,一定自行了斷,決不連累大人半分!」

離開帝京轉眼已半年有餘了……

採兒把臉頰貼在晶瑩溫潤的玉佩上,喃喃低語:「太子!太子!你在京中可得安然?採兒給你捎去的玉鐲,你可曾帶在身邊?」

不久前,太子東宮有人前來探望十八壯士時,採兒把自己隨身所帶的一尊玉鐲包得嚴嚴密密的,託大哥交給信使,帶回帝京捎給太子……

正獨自沉思的採兒,忽聽有馬蹄之聲傳來——

採兒迅速戴好武士績、擦乾眼淚,騰地站起身來,一把握緊腰間的劍柄,目光犀利地朝江灘上望去——

江畔小徑上,兩匹快馬由遠及近地疾馳而來。

採兒放鬆了劍柄。

是大哥裴無極和軍師魏吟風出外歸來。

十天前,東宮大哥的三位上司再次派人前來催問。

誰也沒有料到,事情竟會拖這麼久——自火燒南少林未果,及至後來的幾番失利,那些和尚明顯已經警覺,緝除妖僧的難度越發大了。

這幾天,無極幾番欲再行動,不想,軍師魏吟風每每占卜,皆以卦象兇厄為由,極力阻止。只命眾武士或是扮成漁樵,或是裝成採藥人,或是裝著到寺裡燒香拜佛的百姓,令武士們熟悉地理,尋找並辨認緝殺圖籍上幾人的相貌行蹤。

大前天,大哥欲再次帶人上岸偷襲講經說法的曇宗時,軍師魏吟風拚力阻止,兩人幾乎吵翻臉。

那天,採兒在艙外隱隱聽見,軍師抱怨大哥,說他做為南下首領,因懷婦人之仁,放棄了除妖的最好良機。大哥反過來譏諷軍師,說他猶柔寡斷且卜測時有失靈……

末了,一向儒雅的軍師抱著一個大酒葫蘆,獨自坐在甲板上大口大口地喝酒;一向威肅深沉的大哥卻抱著一隻玉壎,一人坐在海畔的大礁石上吹啊吹,從傍晚吹到天黑,又從天黑吹到月出……

壎聲悠遠而愴涼,船上,眾武士聞之,無不思念父母妻兒、戚然欲淚……

此時,採兒悄悄察看一番兩人的神情:見他們下了馬,一面朝大船那邊走,一面低頭商量著什麼。

看模樣,兩人已和好如初。

採兒悄悄舒了口氣。

傍晚,大哥無極和魏吟風便派人把採兒和令狐邕兩人叫到了他們的議事艙。兩人神情凝重地告訴她和令狐邕:命他們上岸去執行一樣特殊的軍令……

一俟得知軍令的內容,面相憨厚淳樸的令狐邕站在那裡,一臉漲紅,默然不語。

旁邊的採兒聞聽,即刻驚得神情大變!

「啊?平時你們老說我是女孩子,不許這個、不許那個,這次,為什麼偏偏要我前往?」

無極沉著臉,一語不作。

軍師吟風說:東宮幾位上司來信說,帝京的兩宮之爭越發激烈。緝除妖僧的密令已過了限期,故而,速命十八武士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儘快完成緝殺行動……

無極點點頭說,此事,他和軍已商量幾天了,時機難得,不得不如此。

從兩位上司的神情中,採兒已經看出來:這是鐵令,不容違抗……

採兒猶豫久久,末了,只得咬牙答應^

1刀人——唐代王宮侍衛女官官名。

2兩賢相厄——兩個有才能和德行的人在一起,反而互相為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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