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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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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護從最初的疑慮重重到漸漸釋然,更加專橫跋扈了。太祖生前扶持的忠臣良將如獨孤信、李遠、孫恆、宇文貴等,也相繼被開缺或是害死。從京師朝廷到各州郡縣的軍國大權,幾乎全被宇文護的兒子和黨羽們把持了。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整整十三年裡,武帝這個「無能」的傀儡嗣君,竟是咬著一個字挺過來的:等!他十分清楚:眼下的大周國,東鄰大齊,西接吐谷渾,南有強陳,北有突厥,危機重重。任何一點的內亂動盪,都可能引發異邦外族乘虛而入。為江山社稷考慮,當下最關鍵的不是誰來主政,而是內安外交、積蓄國力。

只要國家安定、百姓得樂,無論奸相如何專權擅政,他都能視而不見……今天是宇文護的生母閻氏八十五歲大壽。武帝親臨賀壽,第一次駕臨剛剛落成的太師府第。即便是居住在皇宮大內的武帝,若非親眼所見,他也絕料不到新建太師府竟會如此奢華富麗:從太師府門外數里長街到太師府內,高大的殿堂臺階和甬道兩旁,層層陣列著全副盔甲、荷戟扶鉞的衛兵。整個太師府內,黃頂碧瓦、飛簷畫棟不知有幾重幾進。亭臺園林,曲澗迴廊,無一處不闊於皇家御苑。正殿外幾十級臺階欄杆皆是鏤空花鳥,臺階中的斜坡上是石頭雕成的游龍戲珠。偌大的鑲石青磚大平臺上,一對赤銅鎦金的雄獅兩人多高,正堂地面的鎦金大磚能照出人影。正殿內,一條錦毯沿階一直鋪向太師座。太師座正中偌大的雕龍楠木扶椅上,赫然鋪著繡有云水盤龍圖的明黃錦墊。一圍多粗的四架頂樑上,五彩盤龍騰騰欲飛。其殿堂臺階的巍峨高大、擺設鋪陳的奢華張揚,已遠遠超過了帝宮建制!壽宴之上,九九八十一名身著青綾粉綃的樂伎,銅鈸鼓磬、絲竹管絃齊發;在清平仙樂嫋嫋縈迴之中,七七四十九名紅羅綠綺的絕色美女輕歌曼舞,疑如仙子。而一向節儉修身的武帝,即使是皇宮大典,也從未動用過如此陣勢龐大的鼓樂歌舞……以往十三年中,無論奸相如何僭越,武帝都能做到不動聲色。然而,在四方未平、強敵逼伺、家國危困之際,邊陲前線御國殺敵的大周將士們每天每時不僅要面臨流血送命的危險,還要忍受嚴寒酷暑下缺衣少糧和兵馬不足之苦。奸相如此大肆侵吞揮霍資財,這才是武帝忍無可忍的!夜深時分,激憤難抑的武帝獨自在屋內踱來踱去,仿如一隻被關進柵籠的獅子。他目光陰厲、神情威烈——除了愛妃李娥姿,滿朝文武甚至所有的宮廷衛士中,恐怕沒有一個人會料到,一向溫和憨厚的武帝還有這樣的神情!此時的武帝兩手攥得快要出血:奸相一黨喪心病狂,惡貫滿盈,又逢內部崩裂之際,此時乘勢誅逆,必得人神共助!娥姿發覺:這兩天,武帝每到夜半時分又開始出現虛熱冷汗之症了。

自長兄明皇帝被毒弒後,武帝嗣位的這十多年裡,每當他遇有什麼重大心事時,夜間總會出現這樣的症狀。

娥姿用汗巾輕拭著武帝身上的虛汗,一面輕輕地為他撫捏著額頭的印堂、太陽,脊背的心俞、關俞,頸部的風池等穴位,使他繃緊的心神漸漸得以舒緩……武帝終於深深地嘆了口氣。

十幾年來,多少雲譎波詭、刀光劍影的夜晚,他都是在李妃這般深情的撫摩中放鬆繃緊的神經和身心並一天一天撐過來的。

待聽到武帝的呼吸漸漸緩弛下來時,李妃一面用柔軟如綢的手在他身上輕輕遊走,一面幽幽低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縱我不往,子寧不音……武帝焦躁緊張的心緒在愛妃李娥姿的似水柔情中漸漸平息下來。他呼了幾口氣,仿如在半昏半睡中,輕輕握著娥姿的手,沉吟再三後,終於把一樁天大的心事吐露給了娥姿……娥姿這一驚實在是非同小可!可她表面卻未顯露出緊張。

自小便開始歷經世事和命運沉浮的娥姿,加上多年來和武帝一起過著刀光劍影、韜光養晦的日子,早就練成了機敏的心智和沉練的外相。

此時,她把臉兒偎在武帝的膀子上,停下了歌吟,而絹綢般柔軟的手依舊在武帝胸腹上游走著……李娥姿原是南朝王公之女。當年,娥姿的父親安國公在江陵之戰中城陷被俘,公府上下男女老少數十口統被當時還是北魏太師、大冢宰、大司馬的武帝的父親宇文泰的部下俘虜。

那是一個酷寒的隆冬季節。南朝被俘的王公貴族們連同他們的父母妻妾及兒女,和數以萬計普通的南朝俘兵一樣,被人用同一條繩索捆縛著,千里迢迢、頂風冒寒地被一路押解到北魏都城後,分配到各王公將相的府上為奴為婢。

娥姿的父親在押往北朝的途中便因病身亡,全家人被四分五裂分發到北魏各王公府上為奴為婢。生得頗有幾分姿韻又知書達理的十二歲的李娥姿被太師宇文泰留下,賞給了當時還是魯國公的武帝做了侍女。

娥姿自幼攻書習文,就算淪為奴婢,她身上的高逸氣韻也仍舊難以遮掩。武帝很快發現了娥姿過人的才智,於是將她收為侍妾。娥姿文采橫溢,閒暇時仍舊博覽古今籍冊,偶爾也能為武帝釋譯今古,武帝越發引她為知己。武帝奉明皇帝遺詔嗣位後,娥姿又從夫人被冊為姬嬪帝妃。奸相擅政的十幾年裡,夫妻二人患難與共、相知相依。

後宮六七位嬪妃當中,武帝所有心事只有李妃一人盡皆知悉。

武帝在李妃的撫摩下漸漸入睡了。

娥姿卻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她心內驀地一動!天色微亮時分,娥姿終於忍不住搖醒了武帝……武帝雖覺此計頗為穩妥,轉而又有些猶豫:「娥姿,如此為之……是否會遭天下物議?」「陛下,為了大周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非常之時,只能以非常之法而了斷啊!」娥姿道。

武帝又沉思了一番:「此事……是否與孝伯和王軌再商量商量更為穩妥?」李妃忙道:「陛下!家國存亡的生死關頭,少一人知悉便可多一分安全。當年三皇兄閔帝與大臣謀除奸相,便是知情者告密導致了殺身之禍。臣妾以為,陛下若擔心勢單力薄,倒是六弟衛王,與陛下原本一母同胞的手足兄弟,又因新近被奸相罷黜而對奸相仇怨,陛下不妨與六弟合力為之!」武帝和李妃二人又再三地斟酌了各處細節,覺得萬無一失時方才決定依計而行……天和七年三月,太師、大冢宰、晉國公宇文護率部出巡同州返京。

宇文護依例進宮,到文安殿面見武帝並稟說西巡諸事。敘談中,宇文護看出武帝面露憂煩之色,疑惑地問:「陛下面露憂色,可有什麼煩惱之事?」武帝猶豫了一會兒,嘆氣道:「唉!皇兄不知,太后雖春秋至尊,這兩年竟越發醺飲無度,酒後常有失態之事。弟雖數次勸諫,太后不僅不肯聽從半點,反倒呵斥弟多事。弟聞聽百官常有私議,此雖後宮家事,但畢竟有傷朝廷臉面,故此煩惱。」宇文護點頭道:「哦,此事臣也有所耳聞。」武帝沉吟了一會兒說:「皇兄,太后一向都聽皇兄的。此事,若皇兄親自勸諫太后一番,弟想,太后當會稍加戒減的。」宇文護面露猶豫:「這個……」武帝面帶愧色:「咳!皇兄常年南征北戰、日理萬機,為軍國大事操勞憂患,正值壯年卻已是須發多白。弟每日在京城宮中坐享安逸,本不當再以此煩瑣家務加累皇兄,可是酗酒之事弟也曾勸誡太后多次,太后不僅不聽,還呵斥弟多嘴碎舌。弟遙想當年兒時,太祖征戰南北,曾把太師府家中內外諸事盡付皇兄一人掌理。皇兄那時雖說年長,卻也只不過是一介少年,而闔府老少主僕百餘人,皇兄一人竟能處處料理得不嚴而肅,不怒而威。上下人等、兄弟姐妹,有誰不欽服敬佩的?如今,皇兄在外徵殺禦敵,回朝替弟分擔萬機之勞,我大周國方得有今日之大周,朝野也算得一片清平。弟生性喜靜不喜動,平時既不能助皇兄處理軍國繁事,如今竟連內宮也難料理得齊全了,說來實在慚愧……」聞聽此言,宇文護一時記起當年太祖率兵南北征殺時,兄弟姐妹甘苦與共的諸多往事,不禁觸動了幾分親情來:「哪裡!哪裡!我不過是仗著諸位長輩的扶持和兄弟的抬舉罷了。陛下,太后酗酒之事,不是為兄有意猶豫推脫,只不知從何開口,才不致傷了太后至尊,又可使她從此稍知戒減?」武帝見說,忙捧出一份謄寫得工工整整的《酒誥》,雙手遞給宇文護:「皇兄,這段日子為太后酗酒之事所擾,弟參照周文王的《酒誥》,加上一些感悟,得了這份《酒誥》。皇兄請看,若以此勸誡太后,還算穩妥吧?」宇文護接過《酒誥》瀏覽了一番,不禁動容道:「嗯!此《酒誥》言辭懇切,至純至孝、至情至理,極是感人!太后聞聽定會有所醒悟。」武帝面露喜色:「弟幾番想以此《酒誥》勸誡太后,卻又怕太后不待弟讀完便大發雷霆。因太后一向敬服皇兄,此《酒誥》若由皇兄宣讀並勸諫一番,弟再跪請太后為國為家今後飲酒稍加戒減,不知可行得通?」宇文護想了想:「嗯,這主意不錯!臣願替陛下排解憂煩,臣這就和陛下一同到掖宮勸誡太后。」二人當下便離開文安殿,過掖門、穿御花園,一路徑往太后所居的含仁殿而去。

正值陽春三月天,御花園裡綠柳依依,紅桃灼灼。因勸誡太后戒酒本屬家事,兩人也未帶左右,一路踱廊過橋地來到含仁殿外。

宇文護來到殿外時,神情略猶豫了一下,一隻手不自覺地扶在腰間的劍柄上,雙眼在四周迅速睃巡了一番,見沒有什麼異常時,方才緩緩移步進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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