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煎成之後,翰成先盛了一碗,因聽見太子在營帳裡不停地咳,蠟燭也一直亮著,便知道他還沒有睡著。翰成隔著帳篷叫了一聲,聽見裡面有應聲,這才端著藥走進了帥帳。
太子望著他手裡的藥碗問:「睡前才喝過,怎麼又要喝?」翰成道:「殿下,這藥叫做柴胡薄荷飲。有幾味藥是在龍首山一帶採到的。屬下思量,這些土生土長的草藥,藥效興許更好一些。殿下趁熱喝了吧。」
太子這才看清,燭光下的翰成那被荊棘劃破的棉袍露著棉花,滿手滿臉的血痕,腳上的麻屨和褲腳上也沾滿了泥水。
太子一邊接過藥一邊驚奇地問:「哦?周將軍還懂醫術?」「屬下在少林寺跟師父學了幾樣普救眾生的方子。」翰成答道。
太子正要喝藥時又放下了藥碗:「我個人倒沒什麼。我惦記的是,如今許多將士突然病倒,若突厥探子獲悉我軍營中流行大傷風的底細,趁機襲擊怎生了得?」翰成忙說:「殿下,北域比中夏提前進入寒冬季節,士兵們感受風寒、水土不服也是常事。想是佛祖顯靈,庇佑殿下和我大周將士,倒也尋齊了急需的本土生的藥草。醫官已經熬好了兩大鍋的藥湯,令營官們分頭送到各病帳去了。」太子見說,這才接過藥碗一飲而盡。放下碗時,又問是什麼藥,在哪裡採到的。翰成一邊解說藥名和藥性,一邊催促太子趕快躺下。他為太子掖好棉被,看了看營帳的火盆,又添了些木炭,這才悄悄退出帳篷。
出了帥帳,翰成心內掛念病號,又分別到幾個病帳看了看火盆,問了服藥的情形。
因見士兵們東倒西歪的一片咳聲,想他們來到這大漠曠野,遠離親人父母,還要隨時面臨身死異邦、拋骨荒野的危險時,突然心生悲憫。
他獨自走出軍帳,來在一處無人淨地,面西跏趺而坐,先練了一番內功,爾後默默唸誦了一個時辰的大悲咒,求佛祖保佑生病的軍士儘早康復……回營帳後,他也不敢就睡,輪番又看了一遍病帳的病號,見眾人倒也睡得安穩,這才回到自己的帳篷。他抱著馬鞍和衣剛打了個盹,便被換哨的人驚醒,急忙朝外望去,見天已微亮,趕忙起身叫人支起鍋灶熬藥,再分頭送到各病帳去。
翰成令屬下把煎好的藥湯送一碗到太子的行帳去,自己和醫官一起忙著到各病帳送藥、把脈、探望重病號。
屬下稟說太子傳他過帥帳一趟。
翰成趕忙來到太子行帳。進了帳,一眼看見太子已經起床,氣色比昨晚明顯要好時,懸著的心不覺頓時輕鬆下來。
見翰成走進帳來,太子笑吟吟地望著他說:「周將軍,你那藥湯果然有效。我昨晚發了點汗,今早起來就覺著身上輕鬆多了!剛才我到了病帳一趟,昨晚凡喝過周將軍藥湯的病號,這會兒都說身上輕鬆多了。幾個重症的病號也睡得很好。沒喝這藥的幾個病帳都嚷著要藥。」翰成心下一熱:「阿彌陀佛!感謝佛祖!」太子道:「周將軍,從今天起,我晉升你為帳前奉騎都尉。這兩天你先不要管別的事,只管病號診治這一件事,隨時向我稟報病號治癒的情勢。」翰成謝過太子就要退出時,太子卻令侍衛捧過來一套藏青色棉袍、一雙皮屨:「周將軍,這是出征前母妃親手給我縫的棉袍。見你身上的袍子昨晚採藥時都掛破了,靴子也溼透了。邊地寒冷,換上這會暖和一些。」胡天十月,邊地已是酷寒難當的季節了。
吳安公和長孫將軍那邊不時有令人振奮的訊息傳來。太子這裡眼下還沒有太大的戰績,不禁有些急躁起來。
這天凌晨時分,營地驟然再起狂風。人在帳篷裡躺著,聽外面的狂風好似無數個厲鬼在齊聲號哭一般駭人。巡邏哨兵擊打刁斗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人在帳篷裡,早上起來牙齒一碰,嘴裡竟是咯吱咯吱的沙子。
這樣的大風天氣,對中夏士兵在胡番之地的威脅最大,因為此時是動則不利、不動也不利。一旦遭遇敵軍從上風頭的火襲,極少有生還之理。
太子一大早起來,令士兵們在大營西北之地又割掉了大片茅草,砍去了所有荊棘灌木,拉出一道開闊的空地來。營外好幾裡的草叢中又分別佈下絆馬索和木蒺蔾,加派了好幾道的哨兵,命令通夜巡邏守衛,不敢稍有大意。
大風又颳了兩天,有幾處營帳被大風吹毀、捲走。
太子心中焦急,便把軍中文武輔將召集過來,商議先拿掉龍首山南突厥的一支主力。
軍師將帥皆以為大風之日,大周軍隊又在下風頭,此時動兵乃兵家大忌,不如暫且按兵不動的好。防禦上可再加強些巡邏、再增派些崗哨,在二里地之外挖出溝壕、布以陷阱,以防敵軍的偷襲。待大風略息一些後再動兵事。
太子卻擔心日子越往後拖,不僅天氣酷冷難當,大軍在北域的生存也會面臨威脅,便道:「諸位,遠戰忌久兵,我們必得儘快收復酒泉和涼州失地,及早回朝覆命才是。我不想尉遲將軍和長孫將軍大捷之後,再渡水繞河地跑來幫咱們攻打龍首山。」眾將軍力阻太子說:敵在上風,我在下風。要想交戰,必得先逆風行軍幾十裡。這樣不僅行軍速度受阻,逢有草林之地,一旦敵軍憑藉順風之勢火攻我軍,我軍必遭重創。不如坐以靜待,免卻無謂的傷亡。
太子見文武輔將仍不同意出兵,遂想起往日西征吐谷渾無功而返的羞辱,一時便急躁起來:「並非我不知珍惜將士性命。今我在逆風,敵在順風,我即使不動,敵軍也隨時會擾我大營!眾位若是怕死就請留在營中好了!明天我帶兵擊敵!」眾人聽了面面相覷,不敢再言。
翰成自被晉為帳前五品奉騎都尉後,成了太子帳前左右的帶劍侍衛。他立在太子身邊,見情形一時冷在那裡,便插話道:「各位將軍,請恕屬下插一句話,太子殿下想要及早動兵也自有道理。據當地土人講,此風起自祁連山黑風口,名叫黑煞風,一起則半月不止。古之兵法雖有逆風為兵家之忌,但不得不為時,若我突發奇兵,分三路直逼敵軍主帥大營,並選出強弩手若干,備乾柴火箭,先行繞到敵軍營地上風,以火箭攻襲敵營後,再與另外二軍左右合力突襲敵營,定可重創敵軍!」幾位將帥聽了,有的沉思不語,有的頷首以為然。只有大將軍劉雄驀然呵斥道:「太子殿下和大將軍議事的地方,哪容你一個帳前侍衛多嘴?」驃騎大將軍趙文表,發覺這位來自僧門的周小將不僅武功過人,而且還深諳醫術,竟以少林奇方几天內治好了一兩千傷風病號,挽回了一場意外之大厄。
如今,聽他實戰論兵也頗有幾分道理時,便攔住了劉將軍的話說:「周將軍所言雖有幾分道理,不過,此時若逆風發兵,一路之上黃沙彌漫,行軍速度亦必緩慢。敵軍卻可憑風直下。若途中我軍恰與敵軍遭遇,敵軍一把火便可燒得我軍不戰自潰。繼而再襲我大營、劫我糧草,那時豈不毀全軍於一旦?」翰成道:「趙將軍,敵軍如有襲我之心,我軍動與不動敵軍也必襲之。既然被動亦不能安然自保,何如主動出擊,或可先發制人。」趙將軍點頭道:「嗯,有幾分道理。」太子此時站起身說:「不要再猶豫了。各位將軍聽令:全體整裝待命,今晚子時悄悄發兵,天亮之前務必趕到敵軍大營!接近敵營後,趙將軍帶領三千人馬從右翼進發,劉將軍帶領三千人馬從左翼進發,我和周將軍帶輕騎一千先行趕到敵軍大營上風頭,以火箭攻襲敵營。趙、劉兩位將軍見火為號,一舉殲敵於不備!」凌晨時分,三軍偃旗息鼓悄悄出發。途中狂風如刀,挾著沙礫撲向大周士兵。將士們頂風頑強而行,彼此相牽相攜著,二十多里路,整整走了一個時辰,最後終於靠近了駐紮在酒泉南面的敵軍牙帳。
趙將軍與劉將軍的隊伍合圍敵營不久,就見隨著三支強弩發出的火箭,頃刻之間無數的火流一齊迸向尚在夢中的敵軍大營。霎時,火隨風勢獵獵炸響,敵軍大營立馬陷於一片火海之中。未幾,火海中的突厥士兵便人號馬嘶地亂成了一團。
左右兩軍以迅雷之勢同時撲向敵營!敵軍沒有料到,這樣的風狂沙滾之夜,大周軍竟敢從下風頭偷襲到了上風頭來!突厥士兵果然善戰。雖大營遭襲,但鑽出火帳後,仍迎著狂風飛沙和滾滾的火煙拼力搏殺。刀光劍影與火海相映,廝殺一團的兩軍士兵身影於濃煙中時隱時現。
這時,忽見一身高八尺、突眼虯髯的突厥大將縱馬奔來,手中八尺鐵桿長矛左劈右掃,橫衝直撞,如入無人之境,直撲北部的太子陣中。
翰成在營中就曾聽說,突厥有一員猛將名叫沙利虎,生得黑麵紫髯,素以勇武威烈聞名南北。此時見他長矛所及之處,大周士兵非死即傷,躲閃不及。
眼見沙利虎直逼太子而來,翰成撥馬奮力擋敵。怎奈陣前殺敵畢竟平生頭一次,加之在寺中多年教化,心內尚有幾分不願殺生的忌諱,故而和沙利虎奮戰了十多個回合未分勝負。
殺聲如雷與濃煙滾滾之中,十步之外不辨人馬。
與沙利虎糾纏成一團的翰成忽見一群突厥兵直朝太子附近撲去,情急之下再也顧不得諸多,舉起手中寶劍狠狠地向沙利虎砍去。那沙利虎急忙橫矛來擋,只聽「嘡啷」一聲巨響,就見沙利虎手中那八尺長矛的鐵柄竟被翰成的寶劍攔腰斬斷!敵軍大將沙利虎望著自己手中的斷矛,一時驚得愣在了那裡!劍光怒發處,翰成的青銅寶劍早已穿透了沙利虎穿著犀甲的前後胸!一股黑血順著劍刃噴湧而出。
沙利虎在馬背上直瞪了翰成好一會兒,幾番欲舉手中殘矛都沒得逞。末了身子一歪,一頭栽下馬去。
大風漸漸吹開了濃煙。突然,四處裡一片箭聲如嘯,只見朦朧的晨光中幾個突厥箭手拉滿彎弓,直朝翰成和太子射來。翰成擋在太子前面,以手中寶劍擋住了流箭。
天大亮時,突厥駐紮在酒泉城南的守護營帳多化為煙火,敵軍傷亡慘重。見大勢已去,一名敵將丟下幾百突厥傷兵,帶著近千人馬突出重圍奪路而逃。
突襲龍首山敵軍大營大捷後,酒泉便成了一座孤城。
這些天裡,太子常約翰成到帥帳秉燭長談。不僅談兵法文學、禪機佛理,也歷數前朝名將和當今天下局勢,兩下甚為投機而漸成知交。
閒話中,太子意外得知周將軍竟是胞妹奶孃的兒子後,怪他何不早說?如此,彼此自然更覺親近了。
談到翰成以寶劍擊斷沙利虎的鐵柄長矛時,太子要過翰成的寶劍在燈下細細地打量起來:此劍式樣敦厚,鋒刃銳利。劍身長不足三尺,劍身上裝飾有菱形的花紋,劍柄兩面各鑲嵌有七星北斗形的藍寶石,心內已知是一把流傳久遠的寶劍。雖說眼下兵器的打造早已改青銅為鐵鋼原料,而且遠比青銅堅利耐用,但此劍因年代久遠又歷經百戰,本身因賦有天地日月之精氣而有了某種神秘靈光。
太子點頭讚道:「嗯!果然是把陸斬犀兕、水屠蛟龍的寶劍啊!我見過不少絕世兵器,都不似這把寶劍犀利靈動。此劍肯定有來歷,不知你從何得來?」「回太子殿下,此劍乃少林寺我師父所傳。據師叔們私下傳說,大禪師出家前似乎曾是前朝魏國的一位大將軍。」「哦!果如所料。」太子一面點頭稱讚,一面愛不釋手地打量著寶劍。
突襲敵營大捷之後,翰成幾番請纓殺敵,連著又打了幾場勝仗。太子欣慰自己得遇一位既為心腹、又神勇知兵的將才,再次將翰成從正五品的揚烈將軍晉為四品揚威將軍。
作為行軍元帥的太子,揚威將軍之職已經是他所能擢拔的最高官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