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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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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公主雖說對父皇心存怨恨,但靜下來還是有些感激父皇的。在宮中,她耳聞目睹前朝和當朝那些和自己一樣出身尊貴的公主和郡主們,很多都是在自己父皇、皇兄甚至母后的威逼下,為了皇族王權的存亡或是國家朝廷的利益,或是下嫁已經實際獨攬了朝廷軍國大權的年老鰥夫,或是含淚忍悲遠嫁他國異域。而最終的結果,有的很可能因此就成了千古罪人之婦,或被逼再嫁,或不得已出家為尼。有的甚至終生都難再有和骨肉親人團聚的一天了。

父皇對自己畢竟還是心存三分仁慈。因投鼠忌器之故,雖詔令翰成去職歸裡,卻並沒有禍及他的性命,甚至也沒有把奶孃逐出皇宮的意思。

當賀公主聞知翰成哥再次出家的實情後,直急得喉嚨喑啞,連話都說不出來了。若翰成哥和自己一樣,不過只是躲避一時之痛和眼下之禍避難山寺倒也罷了;若他果真看破紅塵而遁入佛門的話,恐怕一切都將無法挽回了。

公主決計出宮一趟,探看一番虛實。

翰成自重歸祖庭,脫下錦袍皮屨,重新著上僧衣麻屨,大周太子陣前的揚威將軍,又成了少林寺昔日的慧忍和尚。

一段日子的修持以來,慧忍的心神開始平復和寧靜了一些。如今乍聞賀公主從京城一路尋到寺裡,一顆心一時又痛楚又慌亂,情知見了公主必會重陷紅塵困厄,只怕再難掙脫,只好懇請師父為自己攔擋一番,求師父能替自己說服公主早些回宮。莫因一時痴妄而害了親近之人,最終也禍及寺院和眾僧。

師父道:「慧忍,人心譬如洪水,攔則潰潰,抑而洶洶,疏之漸漸。」慧忍似有所悟。

師父清楚:憑他眼下的修持,雖能躲得開公主「形」的糾扯,卻無法逃得開公主「神」的纏擾,更無法真正斬斷紅塵凡間那段兒女之戀。設若自己的修持和定力能抵得住紅塵誘惑,自可斬斷千絲萬縷的兒女情絲,又何須攔擋回避?若心有掛礙,即使攔堵一時,即使永世不見,只那一種揮之不去的繾綣和相思之痛,只那一番縈繫神魂的戀欲之苦,遠比形體肌膚的聚合離散更難讓人勘破幻象,更難以讓人真正超度苦海的沉浮陷落,其實才更是禪悟和修持的大敵。

公主坐在方丈的客房,眼見門前的那抹陽光一點一點地悄悄向西移動。整整三個時辰了,翰成哥仍舊沒有露面。但她卻是主意篤定:不當面問個清楚,她是不會離開寺院的。

她終於看到了一身衲衣麻屨的那個熟悉身影了。

他的神情憔悴得厲害,步履也顯得有些踉蹌和猶豫,正穿過高高低低的銀杏樹和大葉楊朝這邊走近,他的目光依舊幽潭一般澄澈。

一俟望見他的身影,公主覺得自己以往所有的悽痛和委屈於霎時得到了最大的回報。透過迷濛的淚眼,她呆呆地望著在自己面前站定的翰成。

然而,乍見的激動很快被一種莫名的恐懼代替:她看見多日不見的翰成哥微笑著,然而那微笑卻含著慈悲,酷似大雄寶殿裡那尊金碧輝煌的佛。那微笑是屬於萬事萬物和芸芸眾生的,是親切而神秘的,也是遙不可及的……「阿彌陀佛!施主辛苦了。」他的語調寧靜而溫厚到近乎漠然,好像是從遙遠的夢中傳來一般。賀公主望著他那熟悉的臉龐眉眼,聽著他熟悉的聲音,卻分明看到了模樣聲音完全相同然而卻根本是另外一個完全不相干、完全陌生的人。

初秋的殿堂驟然吹進一陣來自北面少室山透骨的涼風,公主頓時冷得打戰。她望著他的臉,驚得半晌說不出話!「請問,施主……」賀公主忍著淚,定定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抖著嘴唇叫了聲:「慧忍法師!」乍聽公主竟這般稱呼,慧忍的眉毛微微抖了一下。

「慧忍法師!宇文賀有一事不明,還請法師指點迷津。」公主強抑著從骨子裡湧出來的一陣陣冷意和戰慄說。

「施主請講。」慧忍望著公主蒼白的臉和哆嗦的嘴,心裡一痛。

「法師,一個人若果然得悟,便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從此得六根清淨之自在、脫六道輪迴之苦海。若故作玄虛、矯情清高,甚至連故人都不敢相認,是否也是一種執著和痴妄呢?」公主緊盯著慧忍的眼睛問。

「阿彌陀佛……施主。」慧忍急忙闔目念佛,撫弄佛珠的手卻分明有些發抖了。

賀公主忍住淚:「周大哥哥!我不是你的什麼施主!我是你一奶所哺的妹妹,心心相許的親人!你若真能放得下我,今天就請當著佛祖明明白白地告訴我,說你從今往後不管我宇文賀是死是活,是殉情還是遠嫁,你果然真能不痛不苦、無懼無畏、不驚不怖、無動於衷的話,從今往後你儘管為你的佛祖靜心修信;我就去為我父皇的一統王業北上和親或是南下聯姻,以我一人之軀去換取突厥或是南陳的數十萬兵馬箭弦,從此無論是死是活、是傷是殘,宇文賀決不再牽累你修行和尚半分了!」賀公主再也忍不住淚水的汪洋恣肆、噴湧而出了。

慧忍臉上那超然的微笑一下子化為無法遏制的悲愴,霎時間斷腸裂肺的痛楚襲上身心。他當然清楚這個賀妹妹,憑她的性情,一旦心生絕望,她當然會毫不猶豫地去走另一條「苦修」之路,做另一樣的「頭陀僧」,或者更甚……他一面竭力遏制著巨大的痛楚,一面默誦佛號強令自己不為所動。可是,他的嘴唇和兩手卻開始拼命顫抖起來。這時,他見滿臉是淚的公主轉過身去,雙膝一屈直挺挺地跪在佛像前流淚嗚咽道:「佛祖在上,弟子宇文賀不敢打妄語。縱然佛祖在我翰成哥心裡,翰成哥也仍將永在宇文賀夢中。此生非我翰成哥誓不嫁二人!若宇文賀冒犯褻瀆了佛祖,請佛祖讓我一人下地獄受盡諸苦,不關我翰成哥半點罪過!」慧忍直覺胸口如同萬箭穿心般痛楚!公主如此執著,他又如何能真的靜下心來修持?然而,他情知自己和公主之間隔著一條根本無法逾越的天塹,與其執著不捨地等待大禍臨頭,到最終再累及眾人,何如此時咬緊牙關、硬起心腸,也好讓公主早些死心,早些解脫這愛別離合求不得的苦難?慧忍忍痛暗自思忖:如何才能使公主不致太過絕望而自傷,又不令她因依舊心存幻象而更加痴迷?「公主,慧忍既已皈依佛門,豈敢再挾兒女私情?公主若如此相逼,慧忍一人生死實不足惜,只恐最終禍及佛門。所以慧忍無奈之下,也只有以自裁而了卻俗身肉體,從此斷蹤滅跡。若公主能為佛門和慧忍俗家父母安危所慮,就請公主暫回宮中,也好容慧忍從長籌劃。」公主一下子驚呆住了!「了卻俗身、斷蹤滅跡」,這是她萬沒有料到的結果!她當然不想佛門寺院和奶孃一家子因自己的緣故致禍,更不願逼得翰成哥身滅形遁!可是她也決不願就此罷休。獨自流了半晌淚,咬著牙說:「翰成哥,妹妹聽哥哥的話就是了。妹妹這就下山回宮去,但也請哥哥記住妹妹的一句話:無論哥哥是出家還是出走,也無論哥哥是上刀山還是下油鍋,是身滅還是形遁,是死還是活,賀妹妹永遠都會等著哥哥、陪著哥哥的……」公主離開寺院後,慧忍雖連著幾天入定禪坐、靜心觀息。可是他發覺自己根本無法真正入靜。而且每每念及公主便滿心痛憐如絞,末了竟致昏倒在寮房。

醒來後,聽師兄師弟們說他竟然整整昏睡了三天三夜。這三天三夜裡,師父一直都是親自守在他身邊,親自為他煎藥喂湯、發功扶氣。

望著越發顯得蒼老清瘦的師父,慧忍不覺潸然淚下,心內湧過一陣一陣的感念之情。回想從自己最初入寺學藝,到整整四年中師父對他格外付出的心血和教誨及自這次重皈佛門,師父一介傷殘之軀的年邁老人,竟然通宵達旦地守在自己的病榻前,又是親自煎藥喂藥,又是發功理氣的,即令生身父母也不過如此。復念及自己命途如此,竟是既難入俗做人、也難安心做僧了……大禪師從外面回來,摸了摸他的額頭道:「徒兒,其實修佛信佛,不過是我佛弟子得以乘坐佛法之舟渡越漫漫苦海的行程罷了。在未達彼岸的途中,風浪之苦、顛宕之痛自然要折磨困擾我等凡心肉體。也只有那些經得住諸多劫數苦難,堅心修信者,最終方能得證菩提而達極樂佛境。」「師父,弟子此生難以真正放得下賀公主,只怕最終會辜負師父,也難達極樂彼岸了。如今弟子一人難脫苦海事小,弟子只擔心長此以往不僅會害苦了公主和徒兒生身父母,也會連累佛門和公主的胞兄母妃。這般漫漫苦海真不知何時才能修渡彼岸?請師父指點迷津……」「徒兒今世合當有此苦劫。」大禪師闔目道。

「弟子愚鈍,請師父指點迷津……」慧忍依大禪師囑,闔目禪坐,漸似入夢:一位錦帽貂裘的少年郎,手持弓箭睃視獵物。天外飛來雙鶴……少年彎弓而發。一鶴應聲跌落,另一鶴見狀也急忙落在傷鶴身旁……兩鶴彌留之際,交頸悲唳久久,吐血而亡……慧忍驀地驚醒:「阿彌陀佛……惡業啊!」「因而,你此生註定與紅塵凡世有緣無分,可是你最終得證圓覺的機緣卻恰恰又在紅塵世間、沙場陣前……」師父似在夢中囈語般。

慧忍惶恐驚懼地乞求:「師父,弟子決不想再回紅塵凡世受此裂心無妄之苦了,弟子情願一生一世守在寺中敬奉師父,一生一世清清淨淨地修行持戒,贖盡前生,得證圓滿。」師父闔目道:「不久將來的那場大災厄,佛影潛形,佛音喑寂,那時你必得重返俗世,為我佛道場的重新弘揚而造化機緣……」慧忍禪悟著師父話中的玄機,不覺驚出一身冷汗:原來一切皆是定數,非人力可逆轉。他只有強令自己剋制痴妄,清靜神志,勘破幻象,一心修持,以期最終度公主,度自身,度眾生……而師父的讖言中,慧忍唯有一樣尚未悟透,那便是「不久將來的那場災厄」究竟指的什麼?是天火還是地震?是人為、神力還是註定的劫數?慧忍開始潛心入定後,漸漸已感覺到了佛那安詳溫暖的氣息,感覺到了它對苦難眾生無所不在的關懷和撫慰……此時,慧忍便覺得自己疲累焦灼的身心沉浸於佛法清涼如水的溫潤安撫中,得到一種無法言說的自在、寧靜和滿足……然而,賀公主的影子仍舊不時浮現於他的面前,侵入他的夢境。為了這份情緣,他情願飲盡天下苦難,只要最終能有和公主相聚的一天。

他求師父為自己廓清迷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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