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閱了一番百官和三教名流論說佛道二教的奏摺後,武帝已經成竹在胸了。
他又令內史官下詔:召集大周文武百官和境內黃老名士、釋迦高僧和儒家名流,就釋道儒三教於百姓國家的功過利弊進行廷辯。
浩闊的大德殿前隱隱透出一種肅穆而焦灼的氣息。今天,眾人似乎都有了一種預感,此番廷辯極可能關乎著各教的存亡去留。廷辯開始後,各教首領之間爭辯甚是激烈。道教首先攻擊佛教奢華不淨,佛教則揭露黃老之玄虛不實。儒家名流則從維護朝廷政權、國家穩定和中夏正統文化為本,不僅對佛教的「捐六親,舍禮義」給以無情駁斥,也對道教的虛幻荒誕發起了激烈的抨擊。
三教各自雖引經據典、據理以爭,但佛道二教明顯已感到了某種不祥的徵兆漸漸逼近……廷辯結束後,釋老二教幾家大寺廟的住持不甘罷休,私下的爭辯仍在激烈持續著。
後來,兩教中幾家名寺大廟的掌門和住持竟然向對方公開挑戰,最後決定擺下擂陣以決勝負!此番擂陣不以武力制勝,也不以論辯而服人,而是以兩教共同修煉的功課——坐禪鬥法一決雌雄。
鬥法的擂臺設在嵩山大法王寺前的開闊地上。
兩教各自將本教的主要經卷並排擺列在草地上,封上樹枝,周圍架上柴堆,然後點火焚燒。
火把投入柴堆後,一股山風驟然而至,風捲火舌呼嘯著一下撲向了兩教成捆成摞的木竹經卷或是紙絹經卷法物之上。
中嶽少室、太室兩山七十二峰各寺廟道觀的兩教住持和弟子數千人,在各自教主的帶領下,環圍火陣,道徒居東,僧眾居西,開始闔目跏趺禪坐,各自或是念咒或是持號。
四處圍觀的百姓和看客約有近萬人之多。眾人眼見柴堆上的火苗騰天而起,巨大的濃煙挾著柴草樹木的嗶剝炸裂聲滾滾入雲。
每個人的心都提到了喉嚨眼裡——人們眼見著那熊熊大火中一串串的黑蝴蝶隨風而舞飄向半空,也聽見那些用竹木所寫的經卷書冊在火中令人心驚的嗶剝炸響聲。
整整一個時辰後,眾人才把燃燒已盡的菸灰扒開,一齊圍上前去瞅時,只見灰燼下面所有佛教經卷法物竟然全部安好無恙!其餘各經卷器物全部化為烏有。
周圍的觀看者和兩教徒眾無不為之感到驚駭!覺得冥冥之中似有一種無以言說的神秘氣息籠罩在這片聖山佛林和神仙福地……目睹了兩教鬥法的全部場景和過程,慧忍陪師父回少林寺的路上,對剛剛發生的一切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神奇。他詢問大禪師何故?大禪師沉默良久後問他:「柴火點燃時,徒兒心想何事?」慧忍道:「徒兒一心默誦佛號,祈求佛祖佑護那些珍貴的經卷法物。」大禪師點頭道:「眾僧一心,心誠則靈啊。」武帝志在廢黜佛道,獨尊儒術。
在決定斷除二教之前,武帝先自躬省沉思了數日:佛道二教如此氾濫,朝廷國家其實也有不可推脫的責任。一是這些年來朝廷對宗教過於放任;二是國家為了積蓄財力對齊開戰,使民間賦役過重。加之瘟疫、旱澇、疾病和其他災難,百姓們自然想要尋求借助神佛的力量保佑自己並釋放身心的壓抑和沉重,寄託夢想於來世來生。
然而,黎民百姓想要安居樂業,首先要保證國家不被他國入侵掠奪。而不被他國侵略,必得有足夠的兵力抗敵禦寇。抗敵舉兵,自然會加重民間百姓的賦役;去國伐兵,當然會有生死離別。大周士兵皆是百姓子弟,自從軍征戰的第一天起生死便繫於一旦了。如此,對於前線殺敵的將士,朝廷今後要對其家中格外減免賦稅,以解除他們的後顧之憂,使百姓不再懼怕子弟出征打仗甚至流血犧牲。
再一樣就是繼續實行均田制和釋放雜戶奴隸。佛道二教對國家朝廷利益的損害,主要就是對土地和人口的大量佔有。同樣的弊端也存在於大周王公大臣和各級地方官吏當中——從前朝大魏至今,因戰爭被俘的大量他國人口士兵,全被各王公豪門和官府衙門佔為私家奴隸,有些王公大臣的府上甚至擁有數以萬計的奴隸雜戶。雖說朝廷過去已幾番詔令釋放,但許多王公豪門只是做做樣子,僅把年老體弱的奴隸放出去充數罷了。武帝詔令:即日起,無論官府還是個人府第,要盡皆釋放所有奴隸雜戶,還其自由百姓的身份。任何人不得以任何藉口羈留,凡查出仍有家養奴隸者,必從重處罰。
幾樣新政頒佈以後,武帝正式下詔:大周境內各州縣郡,一律削減半成以上的寺廟道觀和釋迦黃老之徒,詳細上報各地所削減寺廟道觀的名稱、數目並還俗教徒名冊。同時集中儒、道、佛三家名流、掌門、學士百餘人,由朝廷統一供給衣食並中上品官職俸祿,著令探析宏深的「至道」和幽玄的「理極」,限期理出一套以儒家為治國之本、匯納佛道二教精妙義理和博納眾家之長為一體的經世方略。
那場使眾僧流離失所、弘法道場也因之寂滅多年的佛門大災厄到來之前,大禪師事先便有了預感。
自朝廷召集的第二次廷辯結束回到山寺後,大禪師便開始令幾位弟子每天夜深人靜時,一趟一趟地悄悄往山中隱秘山洞轉移祖師們傳下的重要經卷和法物法器了。
師父平靜地等待著那一天的來臨。他說,福禍榮辱皆有定數。該來的總歸要來,擋不住也躲不開,一如日月升落、潮汐漲退,一如任何事物都有的興衰替代、因果輪迴。
慧忍也感覺到了寺院僧眾的躁動異常。雖說眾僧依舊早課晚殿、禪武值守,山寺依舊晨鐘暮鼓、煙火嫋嫋,卻分明潛伏著某種不安的氣息。自從朝廷先後兩次廷辯並下詔削減半數寺廟和教徒之後,一些勘破無常的高僧大德,都在不張不揚地帶領弟子悄悄離開,或是南下或是東奔,或是雲遊異國他鄉或是隱遁山林深處。還有一些無處可投、聽天由命的,開始造塔刻像、雕經吃齋,準備後事。當然更有一些原本就動機不純、信念不堅者,紛紛還俗回里或是重返紅塵世間去了。
雖說眼下寺中仍舊還有近千僧眾,然而往日那種高僧大德動輒雲集山寺、三天兩頭法會不斷、男女老少居士成群結隊進香朝山的繁華盛景,顯然已經不復再現了。
這段日子,師父更加督促慧忍對禪武功課的修習。
此番迴歸山門之後,雖說慧忍從此不願再歸凡塵,更不想重新領兵殺人了,可是師父仍舊催逼他修煉領兵佈陣之術,並反覆囑咐他:他得證菩提的機緣只在世間,不在山寺。
慧忍不敢違逆師命,只得勉力修習,倒也從兵法將術之中漸得智慧。而且,他發覺師父近日秘授給自己的「將兵」之術和禪武修行,更加幽秘高深了。這些天夜晚,他在修煉《洗髓經》和《易筋經》兩套少林秘傳內功時,突然發覺隨著入定入境的漸深,似乎聽見自己全身的筋骨發出仿如高粱拔節的「咔咔」響聲,而全身經脈、骨髓、血液也發出了類似溪流喧響的聲音。此時,他突然生出一種妙不可言的大自在,他開始覺得輕盈之靈驟然超越了沉濁之軀,於九霄雲外曼妙飛揚、飄逸如雲。
這真是一種超越身心的「極樂」體驗啊。
師父聞知後驚喜不已:「徒兒果然不負我望啊!堅持下去,你的禪武功夫將來上可為國家朝廷效力禦敵,下可治病救苦度化眾生,為弘揚佛法建下功德。」慧忍謹記師囑,越發勤奮修持,不敢有半點鬆懈驕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