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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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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率部東巡數月,直到回宮後才得知妹妹賀公主已經離開皇宮、出家修行的真相,不覺又驚又痛,當即便帶人出京來到少室山探望。

妹妹從小就被父皇母妃疼愛如掌上明珠,也從來都是活潑可愛的一個人兒,如今竟然流落到荒山野林的破廟古寺存身,身邊只有幾個老的老、小的小的宮人衛士服侍。再看看妹妹一應用度簡陋而清苦的情狀時,太子禁不住失聲慟哭起來。

太子在寺裡停了兩天。因見怎麼也勸不動,臨走時特意留下兩名身強力壯的侍衛,派他們護寺看院並隨時往傳書信。

回宮後,太子放心不下,每隔一段日子就親自來寺裡一趟,或是派人來撫慰一番。不時捎些他國進貢的鮮物、宮中女子使用的上等胭脂香粉、絲緞珠寶和衣服首飾等物。

一次,公主開啟哥哥派人送來的一個小巧的箱籠時,見裡面竟是滿滿一箱西域諸國貢賀的胭脂胡粉,一時飄得滿院都有了異香。

雖未正式剃度受戒,畢竟入山隨俗。公主令兩個宮人把這箱脂粉抬出山門,全部傾倒在了寺外的山溪裡。

不想,花粉隨風而飛,散落在亂石和小溪之間竟然好幾天裡香氣不散。惹得蜂兒蝶兒成群結隊在那裡流連飛繞,意外給公主帶來了一番蝶舞蜂縈的奇異景緻。

偶爾,賀公主也男裝著扮,帶著兩個衛士翻山越嶺地來到慧忍修行的山頂,送些棉衣糧米上來。如此,日子雖說清冷,畢竟還算有些許希冀和安慰。

翠微宮的鄭妃獲悉公主在山上修行的真相後,也曾在武帝面前問及此事。只因武帝沉著臉說了句「以後誰也不許再提那個孽種」,便再沒敢提過此事。

鄭妃心下暗自得意:賀公主成了這樣一個結果,倒真是出人意料。

近日,當她聞聽太子頻頻離京到山間佛寺送糧送錢的實情後,便思量此事有文章可做。於是便把太子私通寺僧並贈送錢糧衣被之事,詳細列了一份單子,著人悄悄告知堂兄等人知曉。

王軌等人得知太子私通寺僧一事,皆認為此舉與朝廷廢除佛道的政令背道而馳,紛紛上折彈奏:「廢除釋老,天授英明,使我大周江山一統,鴻運久穩,百姓稱揚,國力漸盛。近聞大周儲君,不知維護朝廷法令,反倒頻繁私通佛徒,饋贈財物金銀於佛寺,私下派遣朝廷侍衛護佑尼僧……實有欺君之嫌。更逆朝廷律令,放之任之,眾必效之,終為釋迦黃老死灰復燃而遺患……」因朝廷嚴令斷除佛道,故而公主修行之事武帝一向諱莫如深。太子如今竟不顧朝廷律令,昭然穿梭於宮掖寺院之間。武帝雖情知太子出入佛寺不過是骨肉之情使然,但太子畢竟是一國儲君,不比別的諸王大臣。如今身肩大周未來重荷,又經數年曆練,舉止仍舊如此輕率躁切、不知韜晦,以致授人以柄,被人彈奏!一時怒起,竟然當眾持杖親自鞭撻太子起來。

連著數十杖下去,太子便渾身血肉模糊得連哭都哭不出來。眾人見武帝如此動怒,氣喘吁吁地竟連舉杖之力都快沒有時,尉遲綱父子、孝伯、趙王、韋孝寬等一幫王公大臣,紛紛跪下懇求陛下暫息雷霆之怒。一時,也有去奪武帝手中鞭杖的,也有上前扶武帝請求息怒的,太子才算逃得一命。

自吐谷渾和突厥大捷以來,再沒被父皇格外苛責過的太子,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探看一下孤零零的胞妹,也會被父皇如此當眾責撻,聽說朝中有人還在借題發揮、不依不饒。

太子氣痛難忍,又擔心此事會禍及母妃和妹妹,每日焦慮不安,漸漸地竟有些神志昏昏並喜怒無常起來,夜間常從噩夢中驚醒。夢中不是妹妹被虎狼咬死,便是母妃被父皇打入了冷宮,自己被人誣為謀逆而處斬,驚醒後大汗淋漓,心跳得簡直要昏厥過去。

獨孤氏聞聽太子遭陛下杖笞,匆匆趕到探看時,見太子全身上下傷痕累累、連翻身都不行,禁不住失聲痛哭。

太子自己雖痛得難忍,見獨孤氏和太子妃為自己傷心如此,反倒喘著氣說:「麗華,你快勸母親別太傷心了。一個大男人,這算什麼?其實父皇每次責打我時,都只是傷皮不傷肉的,統不過幾天時間就好利索了。」獨孤氏和太子妃聞聽,更悲咽起來。

太子妃楊麗華生性恬淡,除了對太子的生活起居頗為關心之外,一向不肯參與和過問太子的公事。太子妃只知陛下杖責太子是因私通僧寺之故,別的竟一概不知。

獨孤氏思量,太子出宮探望公主一事,王軌等人如何知道得如此詳細?她覺得,事情極有可能還是太子身邊的人傳出去的。

她料定,出不了鄭妃那個女人!這些年裡,她一直憎嫉太子母子,盼著武帝能遲早改立儲君,這兩年裡幾番收買太子的近侍和宮人。東宮的好些事情,哪怕做得再隱秘,也能很快傳出去,實在是蹊蹺得很!對此,獨孤氏早就有了警覺,也曾多次提醒過麗華防備身邊的小人。可惜麗華天性敦厚不知設防,以致太子出宮幾番、拿些什麼東西這樣的事,都被人詳細記下。

這個鄭妃,孃家的勢力雖不顯赫,可她的堂長兄與王軌卻有些姻親。她憑著過人的姿色,又會討武帝歡心,從與李娘娘平起平坐,到如今愈發地受寵。誰知越發有了野心,她竟想讓武帝改立她的兒子為帝嗣。每每與王軌等人內外勾結,一遇機會便要陷害太子,獨孤氏對她早就恨入骨髓了!母女二人談及太子的近況時,太子妃提到太子自這次遭陛下杖笞後,每天都會從噩夢中驚醒並且虛汗不斷的情形來。

獨孤氏的一顆心一下子提到了喉嚨裡:太子是自己打小看著長大的,他和麗華一樣天性溫和懦弱,為人行事心計也不足。長年累月地這般戰戰兢兢度日,天長日久地如何能不生病?一旦太子的神志或是身體出了什麼毛病,朝中局勢立馬就會發生逆轉!獨孤氏當下就令人叫來一位靠得住的御醫,令他瞧了瞧。御醫說:「太子不過是肝陰不舒而導致的一時神志昏蒙和驚恐多夢。若能心神寧靜地過一段清靜日子,再輔之以調節五經肝脾之藥,並無大礙。」獨孤氏方才略放了些心。

送走御醫,獨孤氏反覆叮囑女兒:今後在宮裡說話行事要處處小心。

獨孤氏離開東宮後,直接來到了李妃的紫雲殿。

自從太子妃大婚進宮以後,太子兩番出征大捷,從此在朝中的位置日漸穩定。為了避嫌之故,獨孤氏也不大再出入宮掖了。原想這次和李妃商量如何保太子不再遭人暗算,誰知一俟見到李娘娘,獨孤氏不覺大吃一驚:李妃不施粉黛、不著綺錦,一身褐色的常服,頭上隨意綰了個斜墮髻,拿根竹木髮釵彆著,乍看上去竟似一位普通的民間婦人。而且,娘娘自從公主出宮後,每天都是獨自待在小偏房跏趺打坐。雖說佛堂裡只有一個寫著「佛」字的布掛,娘娘卻每天依舊對著這個佛字上香禪坐。

獨孤氏心中不禁有些小覷和埋怨李妃的意思:這個李妃,怎麼這般糊塗?情知武帝憎惡佛道並因之斷除了二教,卻仍在宮中禮佛打坐。如此一來豈不更令武帝心生憎嫌,更讓鄭妃得勢了嗎?即便你自己對武帝已心灰意冷,也當知「殃及」之忌啊!豈不知這樣下去,最終會連累太子嗎?獨孤氏在紫雲殿細心勸慰了半日,見李妃不但不肯聽勸,反倒說什麼「對後宮之爭早已心生厭倦,從此只想過清靜日子」,又說「若非念及太子,恐怕早已出宮陪女兒去了,哪裡還等得今天」的話時,獨孤氏一下子涼透心,情知已是扶不起來的阿斗,便敷衍和安撫幾句後怏怏離開了。

獨孤氏一路掂量,就算李妃能放得下自己的兒子和女兒,她獨孤迦羅卻是放不下女兒外孫女甚至女婿:女兒麗華自小不善心計,李妃從今往後若不能再為太子夫妻兩人籌劃,太子的處境將會更加孤立無援,也更加兇險四伏了……太子之事終因太子被陛下一頓血肉模糊的杖笞而得以平息。

待太子剛剛能撐著傷腿上朝時,武帝便留太子在宮中代署軍國萬機,自己率輦離京西巡了。

孰知,御輦剛走了一天,京城便有急報飛來:衛王宇文直在京師突然起兵造反——衛王這次原在隨武帝一起西巡之列的。然而,就在西巡前的頭天傍晚,衛王派人稟告武帝,言說後晌時分驟然嘔吐腹瀉,頭暈眼花,四肢無力,明天只怕不能從行了。

武帝沒有多想便詔準他留京養病。

沒想到,見武帝的車駕遠去,衛王糾合私黨突然舉兵起反,直接攻打皇宮朝堂,試圖一舉奪下皇璽、殺掉太子。

守門的吏卒見反兵來勢兇猛、無法抵禦,連宮門都未來得及關上,便各自倉皇逃遁。

輔佐太子的尉遲運恰好正在宮中。突聞衛王反變,他急忙奔至二道宮門。見大門洞開,敵兵已經衝進來,尉遲運急忙退到二道宮門和幾位武士關閂宮門。未及闔嚴時,反兵便已擁來,一齊用力推門。

尉遲運等人在裡面拼力關闔,待只剩下一縫之隙時,因四指還露在門縫未及抽回,敵兵一刀將尉遲運露在外面的手指齊齊砍去。

尉遲運忍著劇痛,到底把宮門閘嚴了。

宮門沉厚,反兵一時推撞不開,便開始縱火燒門。尉遲運怕宮門被反兵燒燬,攻入宮中傷及太子,索性率左右取來各種木器澆上膏油,點著之後從城樓上扔下去,助長其門外的火勢,門外一時便燒得如同火海一般。

反兵被大火所阻無法攻入內宮,兩下對峙許久。這時,長孫覽等留守京師的各路援軍已紛紛趕來。

衛王見各路大軍相繼捲來,急忙率眾殺開血路,撤出京師一路向南逃去。

尉遲運督帥京師一路奮力緊追不捨,終將衛王及餘眾擒獲歸案。

武帝在外驚悉京中遽變,立即中止了西巡之行匆匆返回。

其實,武帝早就預感到衛王會惹出是非的。只是沒料到他會孤注一擲到喪心病狂的地步——當年,衛王投靠奸相宇文護,位至柱國大將軍、大司空。後來因兵事失利被罷黜後,才與奸相反目為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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