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乍平,幽州人盧昌又突然舉旗召兵,並引領一支突厥援兵趕往范陽城,企圖與范陽王會師後合兵南下。
宇文孝伯有心令神舉再建武勳,奏請宣帝再次令宇文神舉前往征討。宇文神舉自然知悉堂兄的深意,不敢有負期望,日夜兼程地一路北進直搗范陽,以奇計誘敵深入後,再次一鼓攻陷敵城,並以生擒敵首而告捷。
連著幾番內外變亂平定後,朝廷江山總算稍稍安定了一些。
宣帝終於記起了他的復仇計劃。
多年為黨爭所苦的宣帝,發誓要盡皆清除朝廷黨爭,使當朝為臣者不再為內難而耗神,專心一意地效忠朝廷。
清除黨爭,首先要剔除的就是齊王和王軌二人!眼下,自己初登大寶根基未穩,剔除二人,殺一儆百,使今後朝中無人敢再生爭端。而且斷此二患以後,令輔臣協太子署理朝政,自己也可以像父皇那樣放心離國,親率六軍完成父皇未竟的帝王大業了。
多少年來,在宣帝的心目中,齊王和王軌二人就像一對匍匐於叢林中陰狠的老獅子,他們的利爪隨時都會撕碎他孱弱的身心。
齊王和王軌不除,他即使是在重重侍衛和壁壘森嚴的皇宮大內,也無法睡得踏實。
至今未得真相的遇毒之謎,也是一樣始終糾葛於他內心深處的症痼。
當初,太子妃母女在自己床前低聲議說何人下毒時,獨孤氏懷疑是齊王。太子妃當時曾問獨孤氏:「母親,他們乾脆除掉我不是更直接了嗎?我死之後,太子自然會另冊新妃啊。」獨孤氏說:「太子是重情重義、恩怨分明之人。即令你死了,太子也不會忘了你。
將來一旦繼位,你仍要被諡封為元皇后的,你父親仍是太子的忠臣。毒死太子是釜底抽薪。
這樣,即令齊王做不了太弟,只要換了任何別人,這場奪嗣之爭他們就算獲勝了。然後憑著陛下一向的信任,他們自然還會被詔命為輔國重臣的。」宣帝那天雖說神志昏昏,可母女二人的話卻也句句聽得真切。他當時就咬牙發誓:「有朝一日國璽在手,第一件大事便是誅殺齊王!」遇毒之後,每次的發作都令太子有一種生不如死的感覺。而且從此之後,每一個夜晚的到來,便成了宣帝一天中最虛弱、最恐懼的時光。每當黑夜來臨時分,他便令宮殿內外各處都要燈火輝煌。特別是寢殿裡,決不能熄滅燈火。即令這般,只要一閤眼入睡,也常常會被各種噩夢驚醒。寢榻上的他虛弱驚懼得就像個怕黑的嬰兒一般,只有緊緊地偎依在自己的嬪妃懷裡,在她們溫柔的撫拍下才能漸漸平靜下來。
作為一個男人,特別是一個主宰萬民、至高無上的君主,這種病態的虛弱和怯懦,實在是一種令人難以啟齒的羞辱。
每當這時,他便咬牙發誓:一定要毫不留情地斬殺那些迫害荼毒自己身心的元兇!父皇駕崩前後,宇文孝伯倒也盡心竭力地輔佐他料理內外國事、發兵平定邊亂。宣帝心下甚是感動,不覺淡忘了往日的諸多嫌隙,漸漸引為心腹,朝中重大機密也都令他參與。
宣帝詔孝伯上殿,想借孝伯之手除掉齊王。
「公卿,朕聞知高祖父皇在世時,齊王便有覬覦大位之野心。還聞聽當年皇太后大喪期間,他竟不肯守晚輩人臣之制,在齊王府內飲酒食肉無異平時,分明對高祖心存怨毒。
高祖因念及手足之情,一直未忍清除。然而留他在世,遲早都是社稷大患,今請公為朕籌謀去除奸臣之計。」孝伯聞言即刻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來!他原以為新帝雖說才學平平,畢竟天性溫軟。
若輔弼得當,倒也可以做好一代治世守成的國主。再沒有料到,初承大位不久,他便要大開殺戒、誅除異己了。
孝伯趕忙跪叩勸諫:「陛下,先帝遺詔不許濫殺骨肉。齊王本系陛下叔父,又是功高德茂的社稷重臣,乃國家棟梁之所寄。陛下若妄加刑戮,微臣又阿旨曲從的話,既是臣之不忠,陛下亦難免擔當不孝之名啊。請陛下三思!」宣帝聞言半晌不語,疑惑孝伯與齊王一向交好,如今果然仍舊袒護於他。不禁又由此聯想起當年他們連成一氣迫害自己的事情,其實孝伯也曾多有參與的。待孝伯去後,宣帝便立即下詔:召長孫攬總兵輔政,收奪齊王手中兵權,並密令大將軍於智暗中觀察齊王府的動靜。
於智一向與齊王不睦,情知宣帝對齊王嫌忌憎恨已久,便派人日夜監視齊王。因見大將軍安邑公王興、開府獨孤熊等幾位武將近日以來頻頻出入齊王府,疑惑齊王暗中聯絡武將,恐有兵變之嫌,便如實奏稟宣帝。
宣帝大驚,速召鄭譯等上殿密議。
鄭譯道:「齊王乃大澤之龍。雖蟄伏不動,但一遇風雷激盪,必當駕雲而上。雖為宗親,卻更系朝廷大患。然而,齊王對大周素有曠世奇勳,且為皇族宗親。不發則已,一發必得萬無一失,方不致釀成諸王變亂,以致引發朝廷動盪……」宣帝以為極是。待與鄭譯籌劃齊全之後,宣帝又召宇文孝伯進殿:命他前往齊王府傳敕並代為詢問:「三公要位應屬親賢。今欲授五叔齊王為太師,九叔陳王為太傅,十一叔越王為太保,不知五叔意下何如?」孝伯依詔前往。齊王令孝伯回稟:「臣才輕位重,早懼滿盈,三師重任非所敢當。
再者,若三公之位專用臣之兄弟、皇室諸王,只恐引發物議,還請陛下三思。」如此,經孝伯幾番往返通報之後,宣帝再次令孝伯傳詔:今晚召諸王入殿,共議國是。
因是孝伯傳詔,齊王不知有詐,便遵詔進宮。待行至御殿外,卻見周圍冷冷清清的,並不見別的諸王到來,心下便有些驚疑。怎奈身已入殿,也只好坦然而行。
孰知,門內花叢中早已埋伏著許多武士。見齊王一入門來,眾武士一齊撲上,合力將齊王拿下。
齊王大聲喝道:「本王何罪之有?」宣帝冷笑一聲:「請於將軍告訴你吧!」說罷丟下齊王,兀自轉身返回殿內。於智走到齊王面前,歷說齊王府近期頻頻出入武將,由此論斷齊王有謀逆之嫌。
齊王怒斥於智道:「屬好往來,實系常情。爾等鼠輩小人竟敢據此捕風捉影,以不實之詞陷害本王?」於智冷笑道:「我向來以為齊王還算明白之人。以齊王往日所為諸事,再看今日之大勢,還需多言嗎?」齊王聞言大笑三聲,轉而仰天悲嘆:「君叫臣死,臣不敢不死。皇兄!五弟這回終於可以毫無愧怍地去面見你了吧?」齊王只恨天命不公!自少年之時,他便自認才華武功絲毫不遜於四哥宇文邕。憑武功,他從十三四歲起跟隨太祖東征西殺、屢建奇功,二十歲就成了統領大周軍事的大司馬了。憑心計,他能多年周旋於把攬朝政的宇文護和幾位嗣帝之間。當年,如果不是他這個做弟弟的多次從中調停,反而再稍微從中挑唆一些兒,四哥這個嗣帝恐怕決計活不到三十多!齊王對皇兄即使樣樣皆服,也有一樣不服:太祖匡扶魏室,以一州之地最後終於奠定了宇文氏的帝王基業。大周天下本是太祖半生心血打下的根基,他齊王和朝中諸王皆為太祖骨血,私下曾誤以為四哥的帝位乃兄長所傳,一向以國事為重的四哥自然也會像大哥一樣量才立儲的。
可是,他們最終發覺大錯特錯了!一向以英明、寬宏、惜才著稱,以大周利益為首要利益的四哥,根本不許任何一位諸王兄弟對儲位有半點覬覦之心!往日,他雖並未露出想要做太弟的意思,卻因敵黨楊堅系太子妃生父之故,加之太子確實性情軟弱浮躁又才智平庸之故,為江山社稷所慮,多次據實而奏魯王的不堪大用。
孰知,原本以為自己純粹出於忠心之舉的直言,不僅令武帝滋生戒心,也因而得罪太子一黨甚深!當年,自衛王被滿門抄斬之後,他便真正見識到了武帝的威厲果烈!從此更是一心奉公、任勞任怨,哪裡還敢再存半點的非分之想?若說他宇文憲當初曾是一頭雄心勃勃的雄獅,也早已被高祖武皇帝馴服成了只會為主人捕鼠看院的狸貓家狗了。他也曾料到,因太子勢弱,皇兄早晚有一天會替太子鋪平道路而除掉自己的。他別無所求,只希望皇兄果然誅殺自己時,別像誅殺六弟衛王那樣下手太絕,不要將自家兒孫滿門抄斬便足矣。
多年以來他一直小心翼翼,只求安度餘生。再沒有料到,即使自己忠心耿耿,終於逃得了昨天的武帝,到底也沒能逃得過今天的宣帝!他雙淚長流,將手中覲見帝王的玉笏高高舉起,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玉笏驟然碎成了一地的碎碴。他對著家門的方向屈膝長跪,悲聲喊道:「蒼天啊蒼天!你為何要把我生在帝王之家?母親啊!恕孩兒不能為你養老送終,我先走一步了。」言罷,他對著齊王府的方向連連磕頭,卻驟然被一群壯士合力圍上,用繩索勒至氣絕而亡。
此時,宣帝一直躲在殿內窺望。當他親眼
望見身材高大的五叔如同一隻獵物般被人套上索子,從起初的手腳掙扎到臉色青紫,再到末了停止掙扎,一頭栽倒在地氣絕而亡時,不僅沒有感覺到復仇殺敵的快意,反倒覺得胸口澀澀楚楚的,說不出的沉悶抑鬱……齊王既死,齊王的五個兒子宇文質、宇文宗貝、宇文貢、宇文幹禧和宇文幹洽,也一併連坐被誅。安邑公王興等三位大將軍,皆以合謀叛逆之罪一併處死。
誅掉頭號心腹之患後,宣帝下詔:晉於智為柱國將軍並封齊國公、兗州總管;詔皇后之父、隋國公楊堅回京入朝晉上柱國,兼總理朝廷軍事的大司馬;拜鄭譯為內史上大夫,晉沛國公。
楊堅雖遠在南兗州戍守,也很快聞知了齊王等人被誅的訊息。
當他接到朝廷晉他為大司馬之職並召他回京的詔敕後,並未感到太大的驚喜。
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他早已預感到:新帝登基之後,除了要誅殺一大幫子當年的異己之外,接著恐怕還會相繼換掉一大幫子朝中大臣。自己和鄭譯的晉拔僅僅只是開始。
此時,朝中文武重臣肯定人人自危、個個惶恐。
楊堅略估算了一番:時下之大周,內有自太祖以下宇文氏皇族宗親數十位的諸王和國公;外有尉遲、長孫、達奚、韋孝寬、李虎、李弼、於翼等幾大家族並眾多柱國大將軍。新帝當年的敵黨,也正好多是楊堅的敵黨。自己此時回京並任軍國要職,宣帝近期所有的殺伐懲處和升遷削除,外人定然以為一切皆是自己在背後操縱的結果。
如此下去,過不了多久,他楊堅便會成為群臣攻擊的靶子。
既要奉詔回京,還得避過眼下的政事風潮,不致引火燒身,又不能讓宣帝心生疑惑——這實在難壞了他。
當載著當朝皇后之父、新任大司馬、柱國大將軍楊堅的車輦隆隆趕到京城隋公府時,已是月上柳梢時分了。
當晚,楊堅與夫人獨孤迦羅通宵未眠,竊竊私議直到天快亮時,終於商定出一個既可避開一時嫌疑又足以自救的計策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