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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僧寮疑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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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可真是有點不大寧靜!

山下譙樓傳來了五更的鐘鼓。覺遠不覺感到蹊蹺:自從四更以來自己就沒有再睡著。怎麼只知他們回來,卻不知他們何時溜單出去的?

正在疑惑,忽聽"嗒、嗒、嗒嗒",節奏的打板之聲驟然傳來——

寺院的執事僧喚醒眾僧起床做功課了。

覺遠搖了搖睡在自己旁邊的師弟覺範時,順勢再朝里望瞭望,見五更之前豁著的幾個枕頭窩兒,此時光溜溜的腦殼兒竟是一個緊挨著一個,半個都不差。

毗鄰馬澗河的少林寺下院柏谷寺,靜靜地佇立於轘轅山岙子裡。

河對岸,柏谷塢莊和更遠一些的柏谷屯隱約可見。大片大片粉淡的蕎麥花一望無際,隨風飄來陣陣蕎麥花醉人的香氣。穀子、豆子、紅薯、棉花和芝麻的葉子,青綠青綠的,彷彿能擰出油來。

柏谷屯自古就是進出東京洛陽和交通東西的重要關隘,轘轅山間的柏谷塢一帶是方圓百里少有的膏腴之地。開皇初年,大隋文帝楊堅把柏谷屯一帶萬畝良田賜予少林寺做為寺田後,為了附近百姓能就近交納地租,距少林寺西四十多里轘轅山中的柏谷寺,便成了少林寺收繳和儲存佃糧的重地。

寺院東牆外有一處極平坦浩大的曬麥場。除了收租曬糧季節,平時,武僧的早堂功課每天照例都會在這裡操練武術。

沉寂的山野驟然被眾僧的演武吼聲撼醒了:"嗨——!嗨——!吼——!吼——!"

曬麥場上,六十四名少林武僧,身著一色的羅漢衫,腳踏一色的羅漢鞋,腰扎一色的板帶,縱橫皆成八列陣立。

身段精壯的柏谷寺寺主、武僧教頭曇宗身穿一件青衲直裰僧衣,腰扎板帶,腳踏羅漢鞋,氣宇軒昂、神威逼人地率領眾僧操練武功。

隨著他的號令,六十四名武僧出拳,踢腿,騰挪跳躍,一招一式,氣勢貫雲,聲震群山……

一個多時辰的早堂武功演練結束,浩大的曬麥場驟然顯得空曠下來。

用完早粥,眾僧們便開始按各自分工忙活起來:有灑掃佛堂誦經守殿的,有澆園種菜的,有研藥軋草的,也有打草鞋編葦蓆砍柴種莊稼的。

這些日子,覺遠的皈依本師*曇宗命他跟隨依止師*明嵩師父修學醫藥。

明嵩師叔自己原有一個衣缽弟子法號叫覺範的,比覺遠小几歲,自覺遠奉師命跟隨明嵩習醫之後,兄弟二人便開始形影不離了。

趁今天的太陽好,師兄弟二人隨師父明嵩來在曬麥場晾曬並學習辨識百草藥性。

師弟覺範天性頑皮,平素最愛做的一樣事便是碾藥。此時,只見一面他雙腳咕嚕咕嚕地蹬著藥碾子,一面搖頭晃腦地揹著藥譜。正哼嘰著,突然停了下來,對覺遠低聲說:"師兄快看!花花師叔又掛花了!"

花花師叔法號智守,身上常帶著一股子奇異的花香氣。

花花師叔的鋪位最靠裡,鋪上有一個小箱子,裝滿了各種曬乾的花瓣或是磨成面的花粉,屋裡成天一股子花香味。平時,手裡也愛拈著一兩支什麼花草,他的同師師弟、癩頭和尚智興便叫他"花花和尚",還笑他是"花痴",笑他"採花大盜"。花花師叔便回擊他,說他放這些花,就是為了燻癩頭和尚那腳臭氣的。

花花師叔愛說愛笑,人又大大咧咧地,平素老愛逗覺範,覺範便直呼他"花花師叔"。

覺遠轉過臉去,見花花和尚智守此時低著頭、捂著半邊臉朝這邊走來,手裡依舊拈了一朵花——倒也不是什麼稀罕的花草,不過是山裡常見的黃杜鵑罷了。

覺遠記起來了,幾天前,師叔手裡也拿了一叢大朵的白喇叭花,覺遠當時就認出來了:那叫曼陀羅花。

正好,那幾天明嵩師父給覺遠講了幾種有毒的花草。其中就有黃杜鵑和曼陀羅花。

曼陀羅花從花到葉,從根到籽都有劇毒。覺遠見他拿著花嗅來嗅去的,不覺叫了一聲:"師叔,這花可是有毒的啊!"

花花師叔哈哈一笑:"是嗎?"一點都不在意。

花花師叔來到麥場後,把花插在衣襟上,蹲到明嵩跟前,討好地笑道:"師兄……嘿嘿。"

明嵩一面包著藥,一面轉臉望了望他。

花花師叔放開捂著臉的手,指了指:"師兄,有什麼妙藥,賞師弟一點兒?"

覺遠這才看清:花花師叔的半拉臉竟然青紫腫脹得嚇人!

明嵩停下手裡的活計,撫著他的臉看了看,什麼也沒問,花花師叔看看在一旁正斜著眼看他的覺遠和覺範哥兒倆,嘿嘿一笑:"昨天扛糧累過了頭,夜裡太困。起夜上茅房,迷迷糊糊撞柱子上了。"

師父和師叔他們這一茬兒的僧人,眼下大多都有了自己的寮房,也多已收了徒弟。只有花花師叔智守和癩頭和尚智興兩位師叔,皆因戒臘*未足之故,眼下仍舊和覺遠他們小一輩兒的徒弟擠在一個大寮舍裡。

這時,開心羅漢普勝師叔從河裡拉上來兩大捆泡了一夜的葦篾,來到麥場編葦蓆。

寺裡每年收佃租季節,都要用大量的葦蓆圈蓋糧窖。農閒時節,普勝師叔便把寺僧們割好、碾扁的高梁秸和葦秸編成席子。

開心羅漢普勝師叔不獨席子編得好,草鞋也打得極好。雖說寺裡眾僧大多都會打草鞋,可是普勝師叔用草筋和著破布縷、白麻繩打出來的羅漢鞋,夏天穿在腳上即軟和又耐穿。普勝師叔性情也好,愛說愛笑愛逗樂,從沒見他有過愁容。覺遠和覺範哥兒倆給他起了個"開心羅漢"的綽號。

此時,普勝聽到智守說昨晚起夜撞到茅房柱子上的話時,打趣道:"虧得這次你只是撞到了柱子上,若是一失腳掉到茅缸裡,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灌上一肚子的醃臢,別看你成日來無影去無蹤的,就算你鑽老鼠洞,人家順著你那股子臭味兒,也能揪住你小子的尾巴拉出來。"

花花師叔智守聞言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一時帶動了臉上的傷,疼得趕緊捂住臉,連吸了幾口涼氣。

覺遠聽普勝師叔這話有些意思:昨夜四五更時分,悄悄溜回寺院的幾人當中,果然有花花叔師麼?三更半夜地他跑出去做什麼呢?他專門採那些有毒的花,又是拿來做什麼呢?

花花師叔智守捂著臉、吸著涼氣,普勝看了看智守的臉:"唉呀,師弟,傷得可不輕啊!"

明嵩解開隨身所帶的藥囊,從裡面翻出一隻黃燦燦的小葫蘆來,拔開塞子,從裡面倒出銅錢大小的一些藥液擱在掌心裡,拿另一隻手的中指醮著,在智守腫脹發熱的半拉臉上一點一點地塗著、勻著,一面交待:"智守,這傷一忌心燥,二忌寒冷。記著,一早一晚都要來上藥。"

花花師叔連連點頭。

覺遠和覺範此時探頭探腦地朝明嵩師父那個藥囊瞅著,想看看裡面到底都藏些什麼?聽人說,那裡面藏有好多救急救命的靈丹妙藥。

明嵩常常到山下,為方圓的百姓們送藥治病,寺院周圍方圓百里的百姓,沒有不知道寺裡有個治病救人的活菩薩——妙藥羅漢明嵩師父的。

花花師叔去後不久,覺範又停下了腳下的碾子,望著山道的兩個人影說:"師兄,山道上那兩個人,是秋婆婆和小啞吧覺真吧?"

覺遠抬眼望去,一高一矮老少兩人,正是常住在寺裡的老居士秋婆婆和小啞巴師弟覺真。兩人一人挎著一籃兒的山野菜下山來。兩人趕忙放下手中的活,一路奔跑地迎上去,接過秋婆婆和小啞巴的菜籃子,幫著送到寺裡的灶房。

前年春上的一天夜晚,師父曇宗和師伯慧瑒從外面匆匆回到寺來,從運糧的牛車上抱下來一個又瘦又小的沙彌。小沙彌有八九歲的模樣,還是個啞吧,很怕見人,和人相遇時,兩隻大大的眼睛裡滿是惶恐,彷彿受過什麼驚嚇似的。平時總是穿著一件又寬又大的羅漢褂,師父給他取的法號叫"覺真"。

或許因為覺真是個啞巴,加上人又生得格外瘦小的緣故,所以,從一進寺的那天起,就被師父曇宗安置在了偏院,和秋婆婆做伴。從那時起,兩年多來,覺真一直都是跟著秋婆婆在偏院裡單獨過活,從不參與眾僧們的參禪習武和其它農活。

秋婆婆的家就在山下的柏谷莊裡,是個無依無靠的孤老太太。前年秋天上山打柴時摔壞了腿。若不是遇見採藥回寺的明嵩,只怕已被野狼吃了。

明嵩把摔傷的秋婆婆背下山,安置在存放農具的偏院裡,每天為她治傷療痛。後來,秋婆婆的傷剛好一些,就開始幫著寺僧們連連補補起來,眾僧也都拿她當親孃孝敬。這樣,無依無靠的秋婆婆便成了柏谷寺唯一的一位常住居士。

幫秋婆婆和小師弟送完菜,返回麥場時,覺範說:"師兄,咱們倆剛入寺那時,比覺真還小几歲呢,怎麼一開始就和師兄們吃住在一處?他都十來歲了,既不習武,也不做農活,怎麼倒像個客人啊?我看,這個小師弟的來歷,只怕有些不大尋常。"

*戒臘——出家的年數。

*皈依師——引證或是剃度的皈依本師。

*依止師——也就是皈依後隨其學習諸法的善知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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