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流淚絕望之際,驀地,一串悠揚的笛聲從遠而近傳來——
啊?是鐵笛行者靈憲師叔!
"師叔!救命啊——!救命啊!"
"師叔救命啊——叔師救命啊——!"
笛聲驟然停止了。
"有人嗎?是誰在下面?"
果然是靈憲師叔!
覺範大喜望外:"師叔救命啊!我是覺範!我墜崖啦!師叔快救我啊!"
上面突然沒了聲音。
覺範急了:"師叔!師叔!我在下面啊!師叔!快救我啊!"
好一會兒,仍舊沒有迴音。
或許,剛才是自己聽錯了?是幻覺?根本就沒有笛聲吧?
不會的!
那笛聲,覺範是再熟悉不過了。自從進柏谷寺的那一天起,每天傍晚,他都是伴著師叔的笛聲參禪打坐的。他幾乎能從師叔的笛聲中,聽出師叔快樂還是憂鬱,煩惱還是悲哀來。
"師叔救命啊——!"
遠處傳來了什麼鳥的啼聲。
覺範突然明白了:剛才,若真的是靈憲師叔路過,就算他聽到自己的呼救,他也不肯搭救自己的——自從兩年前的那天旁晚,自己在河邊打水遇到靈憲師叔後,從此,師叔的眼神便和以往完全不同了!那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怨恨,是滲入骨髓的敵意。令覺範茫然不知所以卻十分惶亂!
也許,自己前世真的和他還有什麼未了的惡緣?
"師叔……嗚嗚……救我啊——"
望著黑黢黢的崖頂和夜空,望著寥落的星辰和一勾斜墜的彎月,覺範突然傷心絕望地放聲大哭起來。
風越發猛了。支撐覺範的松樹也搖擺翻滾得越來越厲害了。幾乎幾番都要把覺範的身子給平翻下去。覺範一面哭,一面兩手緊緊地抓賴以支撐自己的松枝,全身劇烈地發著抖……
驀地,覺範覺得全身一陣軟軟地、飄飄地,接著便沒了知覺……
待睜開眼時,他發覺:自己竟然好端端地躺在一叢草地上。
覺範坐在那裡,實在不可思議!
自己是怎麼上來的?莫非,佛祖顯靈了麼?
一串悠揚的笛聲迴盪於暗夜的山野——
"啊!是靈憲師叔救了自己!"
覺範的鼻子一酸、眼睛一熱,心內一時又酸又澀,說不出到底是什麼滋味:靈憲師叔既然救上自己,卻是連當面聽自己說一個謝字都不肯!
他坐在山崖上,望著漆黑的山野,獨自流著淚,拍了拍身上的土,摸了摸懷裡:啊!紅靈芝還在!一時酸楚悵惘的心,又充實了。
他爬起來,全身虛弱地朝山下走去。
突然,有呼喚聲從極遠處傳來:
"覺範——"
"師弟——"
覺範站在那裡,看見遠處似乎有一點亮光在移動,仔細望去,原來是一盞馬燈在風中搖晃!
是師父和師兄尋找自己來了!
覺範望著越來越近的馬燈,不知何故,突然"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很久以後,覺範一直都迷惑不解:靈憲師叔究竟用的什麼法子,竟在自己一點都不知覺的情形下就把自己救上了崖頂的呢?
還有,為什麼在救了自己的性命以後,再見到自己時,靈憲師叔怎麼仍舊還是以往那副冷冰冰的神情呢?
想到此,覺範不覺嘆氣道:"唉!也許,我和靈憲師叔之間,前世有什麼未曾了結的冤業吧?"
一旁打坐的覺遠闔目接道:"非是冤業,應是緣業也。"
覺範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也許是吧,不然,為何自己絕望之際,偏偏是靈憲師叔救了自己,而不是別人?
他屏息闔目,靜下神來,趺坐禪悟……
他知道,冤業也罷,緣業也好,反正事情遲早會有了結的那一天。
今夜,靈憲師叔的笛聲在山間徘徊久久,大不似往日那一陣風似的就飄過去了。
而且,今晚靈憲的笛聲聽上去,越來越顯得愴涼悲慼了。
靈憲師叔到底有什麼難言之隱藏在胸中?為何他永遠都是那樣行蹤神秘、獨來獨去,卻又總是神情憂鬱、滿腹心事的樣子呢?
驀地,覺範打了個冷噤!
他聽出來了:今夜,靈憲師叔的笛聲怪戾異常,漸漸地,又揚起了一種莫名的凌厲之氣,刀光劍影,血氣撲人……
"啊!"覺範不覺叫了一聲!
笛聲嘎然而止!
一陣冷風驀然揚起。
風過處,一隻碩大無朋的黑鳥馭風而起,悚然掠過禪林,向漆黑的山下飛去……
覺範抱緊了膀子:"啊!好大一陣風!"
"哪裡有風?是心在動!"覺遠闔目道。
覺範問:"師兄,咱們這樣出家為僧,參禪念佛,若有來生,你希望脫生成什麼?"
覺遠說:"咱們佛徒修持的最終目的是什麼?不都是為了最終能夠超脫生死輪迴嗎?"
覺遠說:"唉!如果我的修持福田不足以能了脫生死、升入天道,來世,我可不想再託生成人了。"
"哦?六道輪迴中,天道、人道、阿修羅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除了天道和人道,剩下的,就是阿修羅道了。莫非,師弟來世想做神怪妖精嗎?"
覺範搖搖頭:"你才願做妖精呢!我說的是,其實,不管天道還是人道,反正,我是不想再在六道之中輪迴了。我只想來世能託生成山林間或是河畔邊的一棵樹木,或者是一株花草,那樣,一生一世,既不用去忍受人道的老病死之苦、愛別離之苦、怨憎會之苦、求不得之苦和五陰盛之苦,也不用再操心一不小心造下什麼孽因時,還要再受苦再費事的修行啊輪迴啊。"
"花草樹木,似乎不在六道之中啊?"
"是啊!如果我努力修行,我祈求佛祖能讓我來世脫生成一棵樹,或是一朵花,一生一世也罷,一季一秋也好,雖有生死,卻是無悲無喜,無慾無念,也無痛無癢,卻能像人,像神仙,像阿修羅一樣的,感受陽光,山風,雨雪,能聞到花的芳香,葉的清新,能看到鳥兒旁邊飛,能聽到河水在一旁流,何其超脫……"覺範闔目遐想著。
覺遠聞言大驚:阿彌陀佛!如此了得!轉眼望去,卻見覺範此時已經雙眼迷離,頭一仄一仄地打著瞌睡,仿如一隻叩頭蟲一般。心想,別看師弟只有十二三歲,表面上成日頑皮率性的模樣,平素參禪打坐也漫不經心,哪裡料到,他反倒得益於此了。
據說,師弟的出身寺裡只有極少的人清楚。有人猜測,說他是大隋文皇帝的後裔,也有人說他是被滅族的楊玄感的侄子,楊素的孫子……
此時的覺遠突然聞見,覺範的身上竟然透出了一陣又一陣花草木葉的清芬之氣……
覺遠斷定:就憑師弟身上這股子草木之香,無論他來生是轉入六道之中的哪一道,都一樣會活得超然而飄逸。
幽暗的夜色裡,覺遠繼續入靜參禪。
笛聲嗚咽,松濤一陣又一陣如雷如瀑地喧響著,隱含著某種令人不安的氣氛……這些日子,覺遠一直都有這種感覺,似乎有什麼不大尋常。而且,無論寺裡寺還是山上山下,處處都潛藏著某種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