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師父明嵩天不亮就出門,有時一連十天半月的都不回來一趟。
覺範實在想念師父了。
他對覺遠說,師父這兩天一定會回來的。
覺範的預感一向很準。所以,這幾天,每到日落時分,覺遠便和覺範一起,來在寺外的這處高坡上,一面打坐,一面等著師父歸來。
明嵩師父是個孤兒,八九歲那年,家鄉發了大瘟疫,父母都沒了,全村人多半也死了。明嵩師父也燒得昏昏沉沉的。後來,正好慧悲師爺雲遊趕到,明嵩才算撿了一條性命。後來,師父便隨師爺上了山,跟著師爺學習採藥治病。後來,師爺慧悲讓師父回到了少林寺,師爺自己卻雲遊四海去了。
覺範說:"打從我剃度至今,十來年了,只聽說過師爺依舊健在,卻至今無緣一見。我怕的是,師父會不會也像師爺一樣,把我丟在寺裡,自己也去雲遊四海、再也不回來了?"
覺遠說:"不會的,師爺是避世,師父只是避人。"
"嗯?避人?避什麼人?"覺範不解地問。
覺遠默然不語了。
覺範年紀畢竟還小,還看不透人世諸多的恩怨和掛礙……
覺範說:"打從我被師父剃度那天起,就未見師父操練過什麼武功。起初,我還以為師父只是個治病救人、針灸把脈的藥僧。直到那次,我隨師父上山採藥,遇到了一條毒蛇,我才算見識了師父的厲害!"
覺範對覺遠說,那天他跟在師父後面上山採藥。當時他正伏身刨挖一叢白附子的根莖,不想,撥開一叢亂草時,驚得他禁不住大叫了一聲——原來,就在他前面兩三尺遠的草叢中,一條三尺多長的青花毒蛇驟然昂起了頭、嘴裡一伸一伸地吐著黑紅的蛇信子,隨時準備攻擊覺範!
這時,覺範聽見師父說:"站在那裡!千萬不要亂動!"
其實,覺範早就聽師父說過,在野外萬一遇到毒蛇時,若沒有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制服它的把握,最好不要亂動。若是一動不動,相峙片刻後,一般情形下,毒蛇都會自己溜掉的。
雖說道理覺範早就知道,可是,他就是管不住自己的蔌蔌發抖的雙腿。青花毒蛇見他的僧袍不停的抖動,一隻三角形的蛇頭,也隨之一晃一晃地,隨時都有可能撲上來。
覺範的雙腿越發抖得厲害了!
處境萬分危急!
正當覺範驚恐萬狀之際,只見面前"忽"地一道亮光閃過,覺範一驚,一屁股癱坐在地上了。
他心想這回一定完了,蛇一定撲自己身上了!
可是,待他坐在地上,睜開眼左右去瞅時,只見那條青花毒蛇早已身首兩處、軟癱在地上扭了兩扭,再也不會動彈了。
再去看時,原來,師父的那把採藥鏟齊斬斬地將毒蛇截為兩截,正斬在人說的毒蛇的七寸之處!
覺範戰戰兢兢地試著伏下身,將師父的藥鏟撿了起來——平時,他也不大注意師父這把隨身攜帶的藥鏟,此時拿在手中,乍一看倒也沒什麼兩樣,再仔細看時,這才發覺此鏟不僅沉厚異常,鏟刃也極其鋒利,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耀著寒光!
師父對覺範說:"這把藥鏟是你師爺慧悲留給我的。將來我老了,就把它傳給你。"
覺遠拿起師父的藥鏟,在旁邊的樹根上試了一下:阿彌陀佛!指頭粗細的樹根,竟然碰刃即斷!
覺遠和覺範哥兒倆一面說著閒話,吹著河風,一面眼瞅著對岸的那條小山道。
覺遠和覺範坐的這處土坡,可以一眼望見遠處河邊的小橋上是不是有人經過。如果是師父的身影,他們大老遠就會認出來的。
在這裡,他們已經接著師父兩三次了,有一次還接著了曇宗師父。
覺遠覺範哥兒倆打小是孤兒,雖說眼下也老大不小的了,可是每看見明嵩師父,總像是孩子見了娘一樣,熱熱乎乎的。這大概是因為明嵩師父的性情溫和,從未曾吵過他們的緣故吧。而曇宗師父的性情就不大一樣了:曇宗師父平素不大愛說笑,武藝超人,嚴守寺規,眾僧都很敬畏他,覺遠和覺範更是有些怯他。
平時,曇宗對他們倆的禪武功課的要求也格外嚴厲。不過兩人也明白嚴師出高徒的道理,知道師父是為他們好,師父佈置下的諸多禪武功課,無論多苦多累,他們都會極力完成。
在他們心裡,他們覺著曇宗師父有點像是俗世上的"爹",而明嵩師父對他們溫和親愛,每次下山給人家治病,人家悄悄塞在師父包裡什麼好吃的,如油餅甜點啦,棗啊梨的,師父總不捨得吃,都給他們哥倆帶回寺來。他們盼著明嵩師父回來,又有些像孩子盼孃的感覺。
他們哥兒倆都說,今晚師父該回來了。他們還有一樣事急等著要告訴師父呢——白天,柏谷屯的秀秀姑又來寺裡尋師父了。秀秀姑說,她孃的胃疼病犯了好幾天了,秀秀姑來請明嵩師父去屯裡瞧瞧。
秀秀姑每次來寺裡,也總會給他們哥倆帶些什麼好吃的。
不知師父何時能回,覺範便說:"要不,我和師兄跟姑姑下山一趟,去看看奶奶的病?"
秀秀姑搖搖頭,苦笑了一下說:"你奶奶的病倒也在其次,主要是很長日子沒見我哥了,心下惦記他的緣故。"
秀秀姑下山後,覺範嘆氣道:"唉!師兄,看出來了,秀秀姑的娘這次一定病得不輕。你不見,秀秀姑她人都瘦了。"
覺遠默然不語。
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大大的,山林河畔到處灑滿了清清亮亮的銀光。
就在這晚等候師父之時,他們倆意外發現了一個秘密——他們同時聞到了一股柴煙的味道。
兩人一驚:不會是起山火了吧?
他們忙站起來,就著月光朝四處尋找。後來,看見在上游河灣那邊,有一縷細細的煙火一明一滅的,火光中還有一個人影。
誰在河邊燒火?
覺範覺得好奇,想過去看看。
覺遠說,你一個人去吧,這裡得有一個人等著師父。
覺範一溜煙便跑到了過去。待跑到近前時,覺範才看清,原來,火堆邊坐著是個穿僧衣的人,跟前攏著一兜火,火上的樹架子上提溜著一個破瓦罐。
覺範看出來,那人原來竟是二師兄覺行。見他一會兒拿樹枝翻一下瓦罐裡的東西,看樣子,好像是在煮什麼東西。
覺行在他們這茬兒裡,按年紀排行老二。他和僧滿、僧豐三人,同是少林寺寺主志操的皈依弟子。
二師兄覺行是寺裡的廚僧,平日最拿手的一樣便是貼餅子了:不管是什麼粗糧雜麵的,一經他的手,貼出的餅子必是外焦內軟、香氣撲鼻。而且,貼起餅子來像是在玩雜耍:左手拍、右手翻,雙手齊下,拍、貼、翻、出爐,幾百張餅子下來,不用幫手,一人全拿。更奇的是,他貼餅子從不用鏟子,再熱再燙,翻餅出爐,全用兩隻手,還怡然自得的。
覺範和覺遠便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貼餅羅漢"。
覺範猜想,莫非貼餅羅漢覺行偷了灶上什麼好東西,揹著人在河邊偷偷煮著吃呢?要不就是抓到了河裡的魚蝦,揹著人偷吃葷腥呢?
覺範使勁聞了聞,卻沒聞出有什麼特殊的味道,倒是有一股子煮青菜的味道飄了過來。
或許,覺行是在熬草藥湯治什麼病?少林寺僧多會一點點土單驗方,頭疼腦熱,厄氣隔酸什麼的,自己都會弄草藥湯調理一下。
覺範躲在樹叢後面悄悄觀看,見覺行把細樹枝一折為二,從瓦罐裡面撈出什麼往嘴裡送,大口大口的,吃得很香的樣子。
哪裡像是吃藥?分明是在偷吃什麼美味嘛!
一陣餘煙熗著了覺範的鼻子,禁不住"啊嚏"一聲。
正在吃東西的覺行吃了一驚,轉過臉來問:"誰?誰在那兒?"
覺範只得揉著鼻子走了出來,"二師兄,你吃的什麼好東西?"
覺行忙用手捂著瓦罐口:"沒什麼好吃的。"
覺範不信,伸頭去看,"二師兄,讓我也嘗一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