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稟陛下,奴婢是罪人賀若弼的後人。"
楊廣望著她,默默點了點頭,又問:"你母親,是?"他記起來了,剛才乍一相見,即刻覺得面前這位美人有些曾似相識的感覺。現在一下子猜想到:她極有可能正是宣華夫人的姐姐——安平公主的女兒!
"奴婢的母親是南朝安平公主。"
"哦——!怪道,朕一見到你,就覺得哪裡似曾相識。果然名媛之後,卓爾不群!嗯,朕剛才聽何總管說,你的箜篌彈得很好。朕也記起來了。今晚,你願為朕和皇后彈奏一曲嗎?"
"奴婢願意效勞。"
何峽早已命人取來了箜篌並定好了琴絃,備在那裡了。此時趕忙雙手捧著,親自替含煙架好琴。
含煙於月下輕撥慢捻,一串天籟之音,一時便如泉溪一般泠泠漫過山石淺灘……
琴曲流淌處,又如清風明月、山嵐晨靄一般,縹縹緲緲,隱隱約約……剎時,動盪的世事,紛紜的煩惱,生命的無常……
焦慮,悲憂,煩惱……所有的一切的紅塵俗念,一時盡皆飄散而去……
蕭皇后心下驚歎:往日,自己怎麼沒注意到她?天哪!真是天人合一、才藝雙絕的美人啊!
樂曲玎咚過處,周圍所有在場的人,包括佇立於暗處的武衛、宮人、內侍、武衛將軍和嬪妃女官們,此時全都屏息凝神,俱都被這優美絕倫的琴聲,被縹緲如煙的旋律迷醉了……
一旁,與何峽一向親好的武衛將軍李孝本原本提到喉嚨的一顆心,此時一下子放了下來。聞聽此曲,一時深深嘆息:自己整日與刀劍為伍,以拚殺為業,一顆心早已堅如冰鐵。哪裡料到,世上竟然還有這樣一種美好的東西?它看不見,也摸不著,比流水還無形,比綢絹更柔軟,可是,它竟然能化得開頑鐵,纏得卷利刃——那就是,耳畔眼前,這美好的音樂和琴聲……
他在思忖,怪道一向為人隨和的大總管何峽,會為了小小一介九品樂官,就突然如此地大動干戈,如此不顧一切,甚至還差點鬧出天大的亂子來!
現在看來,冒下如此風險,留得這位樂師,確實值得!
人群中的何峽驟聞此曲,眼裡突然噙滿了淚水:丫頭!你哪裡是在用手在彈琴?你根本就是整個身心的,用一種超然於天地日月、江風海霧之上的心神和意念在彈琴的啊。
即使與含煙師徒十載,即使朝夕相處,他也從未聞聽過她何時彈奏過如此雲斷高嶺的仙音妙曲!
他突然悟透了:原來,真正的音樂,不是譜出來,也不是彈出來的,而是像眼前這樣,是用整個心之清泉有意無意中流瀉出來的。
何峽忽然意識到了:今晚,若沒有她與那個行者的相聚,也許,含煙永遠不會彈奏中如此幽妙驚人的曲子。
如此,今晚這場風波和虛驚,畢竟也算值得了。
含煙是那種一撥動琴絃便會忘卻紅塵世事的樂師。此時,她全神貫注地撫琴弄弦,霎時,剛才三郎攜自己於荼蘼花廊之上和御苑草叢間飄飄曳曳、似夢似幻的情景,再次浮現於面前。她在自己的琴絃中,不覺再現了剛才的那如夢如幻的情景,忘卻了時光的流逝,也忘卻了什麼陛下皇后,生死寵辱……
曲終那時,眾人仍舊地沉浸於美妙的餘韻中,久久不能緩過神來……
突然,他們聽見,不知何故,陛下楊廣竟然用龍袍掩著眼睛,抽泣了起來!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所以?
唯何峽一人深諳,聞聽如此美妙的音樂,陛下他為何反倒會抽泣起來?
長久以來,陛下為國事憔悴,為天下憂懼。焦躁鬱悶,神魂俱悴!今夜,他一定是從這幽妙的絃音琴曲中,享受到了某種極樂的佛境,感悟到了人世最曼妙的美景……
"這,這是什麼曲名?誰譜的?朕,朕往日怎麼從未聽過?"楊廣放下袍袖,望著依舊沉浸於弦韻之中,尚未緩過神來的含煙問道。
見含煙沉吟不語,何峽忙走上前來:"奴才回陛下的話,此曲名為《雲淡秋空》,是賀若坊主新近乍成的一支曲子,故而,還未來得及為二聖奉出。"
"哦!怪道!唉!真乃天上仙樂也!"楊廣一面說,一面親手操壺,在自己專用的那隻綠玉酒樽裡斟滿了御酒,對大總管何喜來道:"賞酒!"
一生靠看人臉色侍奉主子為業的喜來,顯然已經預感到了什麼。大總管喜來樂顛顛地忙上前接過御酒,恭恭敬敬地雙手捧著,捧到含煙面前。
蕭皇后望著面前清奇飄逸的含煙,又看看陛下滿是驚賞的神態微笑道:"今晚陛下如此開心,實乃賀若含煙之功。"
陛下微微點頭笑道:"嗯,皇后,今夜,梨花飄飄,月色溶溶,賀若含煙恰似一位梨花仙子,乘月馭風飄臨到朕的帝宮來了。"
蕭皇后知道,以往,自家兄長蕭琮曾與含煙的父親賀若弼私交甚好。所以,今晚,當她得知含煙原是賀若弼的女兒,又是陛下當年憐愛的宣華夫人二姐之女,而眉眼舉止之間又頗有幾分宣華夫人的幽姿逸韻,更比宣華夫人多了一份幽雅寧靜,早已看出陛下心生憐愛,因而,也有心要討陛下歡心,此時一面望著含煙,一面對陛下笑道:"陛下說得好!臣妾也覺得賀若含煙清雅冰潔,猶如仙子臨凡。陛下,臣妾記得,宮掖的御苑正好有個梨花院,眼下正好缺一個院主,陛下何不就封這位天上降臨的梨花仙子,為梨花院的院主啊?"
洛陽西苑一條長河,三坐海山,沿湖共設有十六院。每院各有一位四品宮主掌領,眼下還有三四個宮院虛位以待,尚未冊封宮主。
楊廣聞言哈哈大笑:"好!朕就依皇后的主意,封賀若含煙為梨花院的院主!"
見含煙此時還愣在那裡,也不知謝恩,蕭皇后看了大總管喜來一眼。
喜來趕忙笑呵呵地走上前一步,看著含煙的臉討好地說:"院主,高興傻了?還不趕快謝過二聖的隆恩啊?"
含煙依舊還沒有從迷惑中醒悟過來,謝恩?哦,看來,陛下不會再治自己的驚駕之罪了,如此,三郎他也就安然無虞了!她趕忙一曲身子:"奴婢叩謝二聖不罪之恩。"
喜來一愣,呵呵一笑:"賀若院主,院主如今已被二聖晉為四品院主了。你還得謝謝二聖的晉封之恩才是呀!還有,賀若院主以後在陛下面前,不能再自稱奴婢了,賀若院主應改稱臣妾了。"
陛下聽了不覺哈哈大笑。
含煙又說:"哦,臣,臣,臣妾謝過二聖隆恩!"
陛下望著蕭皇后笑道:"含煙天真清純,毫無心計,果然有宣華夫人的韻致。"
蕭皇后見陛下如此開心,心下也鬆了一口氣——宣華夫人雖說死了十多年了,陛下對她卻是一直未能忘懷。當初,她曾聽說,有人竟然懷疑是自己容不下她,說宣華夫人死得蹊竅。言外之意是自己逼死或是毒死了宣華夫人。
其實,她從來就不是一個愛妒的女人。六宮掖庭美女如雲,她怎麼會單單隻容不下一個宣華夫人呢?如今,含煙既是宣華夫人的外甥女,眉眼之間又有幾分宣華夫人的韻致,便有心促成此事,如此,不僅可使含煙能代替宣華夫人,若能使陛下稍解憂悶,豈不是兩全其美的事麼?
其實,從第一眼看到含煙起,自小生在皇家,長在皇家,又嫁在皇家,六宮之首的蕭皇后心裡便清楚:含煙這樣的女人陪伴在陛下左右,其實,是很令人放心的。
見陛下今夜如此開心,眾人各自都鬆了一口氣。唯有佇立在人群后面的何峽,望著寵辱不驚的含煙,不知何故,突然覺得一陣劇烈的酸楚和疼痛驟然襲上心間……
他神情悲慼地低下頭,身影悄然消失於暗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