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日子以來,明嵩師父一個月竟難得幾天在寺裡了。即使回來一趟,往往也是頭一天夜裡回來,第二天或是第三天一大早便又匆匆下山了。
秀秀姑已經來尋他好幾趟了。每次看到秀秀姑失望而歸的神情,覺遠和覺範兩人都有點莫名的難受。其實,他們和秀秀姑一樣,也很想師父的。
這些日子,哥倆兒天天傍晚都會來在山門外,坐在河畔一處高坡上,一面參禪打坐,一面等待師父歸來。
入夜的轘轅山的山野萬籟俱寂,一輪紅圓的月亮,高映在千谷萬壑之間。月下,寺僧們或是三五結伴,或是獨自一人,或是攜了蒲團,或是席地趺坐,在樹下,在麥場,在草地,在寮舍,闔目靜坐,參禪辨機……
覺範依舊童心未泯,參禪打坐時,老是心不專一。一會兒跳起來捉飛來飛去的螢火蟲,一會兒又去摸樹幹上的蟬蛹。俄爾又神秘地說:"師兄,我說覺真像個女孩兒吧,你還不信。原來覺真真是個女孩子啊!聽說,她還是你師父出家前的親生女兒呢!而且,她根本就不是啞巴!"
覺遠闔目趺坐,根本不接他的話茬兒。這些還用覺範告訴自己?早在幾天前,師父就帶自己下山,在鄉親們的幫助下,把秋婆婆柏谷莊裡原來住的兩間已經坍塌的草屋和小院都已修葺好了,等牆屋晾乾一些,就要送秋婆婆和師妹覺真下山去了。
師父雖說沒對自己說明師妹是他的女兒,卻對他說,師妹原來的俗名叫無瑕,她娘死後沒人管才上山投親來了。師父說,前兩年因她的年紀太小,秋婆婆的腿又沒好利索,所以才在山寺待了三年,也好彼此隨時照應。師父還交待他,師妹和秋婆婆以後搬到莊裡了,正趕上寺裡又要收租了,這段日子他會很忙,讓覺遠沒事常到山下去關照關照。
覺範見師兄沒有搭話,兀自嘆了口氣:"唉!我要是也有個爹該多好啊……"
覺遠轉過臉去:"你可真像個小孩子!明嵩師父平時待你不像待親兒子一樣嗎?"
覺範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唉!可是,這些日子師父下山,也不管我這個兒子了。"
覺遠說:"師父下山那是為了普救十方眾生,行的是大功德。再說,你就算比我小几歲,可畢竟也不是吃奶的小娃娃了,做什麼還要天天纏著師父?你什麼時候見我師父當我是小孩子了?"
覺範想想也是:曇宗師父對覺遠從來都是又威嚴又沉默的,哪裡像自己師父,時不時還給自己帶些什麼好吃的、好玩兒的,高興時,還會扛自己在肩上轉幾圈玩兒呢!
"嗯,你師父是沒有我師父親。"
覺遠道:"我師父也是少有的行大功德和大慈悲的人。他對我修行嚴厲,那也是出於大愛……"
兩人正說話間,突然被一種異樣的聲音打斷——
"可能是獾子扒窩兒呢。"覺遠說。
"只要不是蛇和蟒就好。我這輩子最怕的就是蟒蛇了!"覺範說。
覺遠小聲說:"不管是什麼,都先不要動!"
兩人坐在那裡,聽見那異樣的聲音越來越近了,呼哧呼哧地,不像是什麼野獸,倒像是有人在喘粗氣。末了,那聲音離他們越來越近,聽著竟像是拳腳踢打的聲音,正疑惑間,突聽有人"噯喲"一聲。
柏谷屯裡新來了一幫子武功過人的高手,彼此不服,常有人私下約在靜處悄悄比試一番。
覺範心下好奇,站起身來,悄悄躲在灌木叢後面看了看,對覺遠低聲說:"師兄快來看哪!我當是誰,原來是三師兄僧滿和四師兄僧豐兩人在打架哪!"
"人家那是在切磋武藝呢!"
"嗐!不像是切磋啊?你來看,打得兇哪!"
覺遠沒理會他,仍舊結跏趺坐。
僧滿、僧豐、覺遠和覺範是一茬子的僧徒,僧滿比僧豐大兩歲。僧豐雖是一個徹頭徹尾的楞頭青,動輒瞪眼發火的,可是僧滿的為人卻是穩成持重,行事也平和,即使僧豐使性子,僧滿也不會跟他一般見識的。
在寺裡,兩人除了禪武功課頗知苦練之外,另外也各有一樣人所不及的絕活兒:灶房的火頭僧滿,每遇天下連陰雨,爐潮柴溼的,值灶者最發愁的一樣事就是點火了。若再遇到寺裡所有的火種都被潮氣和漏雨欺滅,大雨滿天,又沒法出門到跑上院佛前的長明燈前借火,無論拿什麼發燭啦、火鐮火石啦,咔啦咔啦打上半晌都點不著火絨時,只要尋了來他,眨眼功夫,不管什麼樣的爛枝溼柴,也不管灶臺被漏雨打得精溼掉泥的,他照樣都能點著火來,而且,很快還能把個爐火攏得旺旺的紅,燒得轟轟的響。一面燒火,一面還會把手中的一根撥火棍旋轉翻飛,玩出許多令人目眩的花樣來。
覺遠和覺範倆人便給他起了個綽號——吹火羅漢。
比起僧滿,水房的水頭僧豐,絕技則在打水上。除了提水打水從不歇腳、上坡過坎如履平地之外,不管天怎麼旱,河裡井裡水多淺多渾,他總有法子悄悄溜出去,過一個半個時辰的回來,一手提著一隻大水桶,桶裡的水滿滿當當,清的能照出人影兒來。
隨常無事時,總愛晃著一條一端鉗著個鷹爪似鉤子的井繩。攀巖附樹,身手敏捷賽似猿猴。
覺遠和覺範兩人便給他起了個"吸水羅漢"綽號。
在寺裡,覺行,僧滿和僧豐三人同時被師伯志操收為心傳弟子,因拜在同一師父門下,又分別任著灶上的司水和司火,兩人跟覺遠和覺範師兄弟二人一樣,也經常形影不離。
覺範躲在矮木叢後又偷看了一會兒,見覺遠不為所動,便道:"師兄,今晚他們兩人私下切磋武功,說還定會顯露出一些真手段。咱們何不見識見識?"
覺遠一時也被他說動了,於是和覺範一起,躲在矮樹後面,屏住呼吸,看看兩人會露出些什麼絕技?
萬沒有料到,這一看,竟然看到了一場你死我活的拚死惡戰——
此時,只見二人或是你進我守、你退我攻,或是怒目相向。時爾你跳在河邊,時爾我又追到草叢,雖俱是赤手空拳,然而,那腿腳飛出的迅猛,拳頭砸出兇狠,令躲在樹後的覺遠和覺範驟然驚呆了!
天哪,覺範說得對,這哪裡像是師兄弟兩人在切磋比武?兩人使的可都是十分功力。先看師弟僧豐,招招出手,雖不致要命的穴位,若落在實處,那可是足以能致人傷殘的!
再看師兄僧滿,他還擊僧豐時,雖說招式見得就能令僧豐致殘,卻也是朝著足以能令僧豐昏厥的穴位下手!
大家彼此練武十數年,是真打還是過招,是切磋還是拚命,不用眼看,光憑感覺,憑彼此之間發出的一種氣勢,便可一眼洞察。
更何況,覺遠是跟著曾有多年疆場廝殺實戰經歷,又為少林護法武僧教頭——伏虎羅漢曇宗師父研習禪武多年,他當即便看出來了:這哪裡是在切磋武藝?怎麼像是仇人相逢?
莫非,兩人暗中如此搏命,是為了爭奪寺主志操的衣缽或是什麼秘不示人的法寶?
只怕不會是這個原因!因為,他們若只為爭奪志操的衣缽法寶便如此兇頑惡戰,非要一拚高低的話,一旦傷了對方,依著寺主那個性子,恐怕誰都不會有好果子吃的。再說了,寺主志操還有一個大弟子覺行呢,就算有什麼法寶,也不一定能輪得上他們兩個。
殘月西沉,萬籟俱寂。
兩人的打鬥聲越發激烈,呼吸也越來越急促。一招一式都充滿著惡狠狠的殺氣,甚至連以禪醫為主,練武為輔的覺範都感覺到了這場打鬥的非同尋常!
覺範緊緊抓住覺遠的衣角,出氣的聲音呼哧呼哧響得嚇人!
兩人都擔心的是:二虎相鬥,必有一傷。都是同門同宗的師兄弟,此時,若無人上前攔阻一下,兩人必會越戰越上性子,末了,輕者兩敗俱傷,重者,只怕還會鬧出大亂子來!
覺遠悄悄附耳一番後,覺範點點頭。兩人悄悄退出離他們打鬥的地方有幾十步遠的地方,爾後大聲叫喊起來:"師父!師父——!"
"哎——誰在那裡啊?師父,是你嗎?"
兩人你一聲、我一聲地一面叫著師父,一面走了過來。直走到僧滿僧豐跟前時,兩人才住了手。又見兩人雖已罷了手,四隻眼睛卻是怒目而視,還在喘著粗氣。
"哦,原來兩位師兄在這裡打架玩呢。我當是我師父回來了。"覺範走上前來說。
"這麼大熱的天,兩位師兄還在練功啊?"覺遠一面拉起衣襟擦了擦汗,一面拿衣角忽扇著風。
僧滿和僧豐對視了一眼,揉著手腕子笑道:"是啊是啊。嗯,天好熱,這裡涼快,跟我師弟過幾招兒。這不還沒盡興呢,就被你們倆攪了。怎麼,你們出來接明嵩師叔還接曇宗師叔呢?"
覺範道:"我師父捎信說了,今晚回寺呢。"
僧豐見說,也揉著肩臂,斜著眼望著覺範笑道:"喔!蝌蚪羅漢,你鬼鬼祟祟地,是不是想偷我的武功啊?"
因覺範是他們這一茬兒師兄弟當是年齡最小的一個,大家便給他起了個"蝌蚪羅漢"的綽號。
覺範怔在那,瞪了瞪僧豐:"呸!誰稀罕!你武功高?敢跟伏虎羅漢過過招兒嗎?我幹嘛要偷學你的武功?"
僧滿見覺範認了真,不覺哈哈一笑:"小蝌蚪別生氣,我師弟他是逗你玩兒呢。"一邊對覺遠和覺範兩人揚了揚手,摟著僧豐的肩膀說:"兩位師弟,我們先走了。"
僧豐也說:"是啊,是啊。玉面羅漢,你們哥兒倆在這裡等你們師父吧,我們先回了!"
說罷,兩人一路走、一路說地去了。
玉面羅漢是師兄們給覺遠起的綽號。覺遠雖說每天和眾僧一起勞作練武,人卻生得白淨俊美。只是,覺遠自己不喜歡這個綽號,女裡女氣的,還不如叫自己惡面羅漢呢。
因見他們剛才還是殺氣逼人的,這會兒一見了外人,竟然又是勾肩又是搭背的,還有說有笑的雙雙去了,兩人越發疑惑了:他們師兄兩個這玩兒的是哪一齣子啊?
明嵩師父出外的這幾個月裡,柏谷屯的秀秀姑已經來了三四趟了。
秀秀姑每次來都會給覺遠和覺範帶些好吃的,炸糖糕,烙油餅,紅薯糖。天熱了,秀秀姑還給他們師徒三人每人做了一件細布的小背心。秀秀姑給他們帶的炸糖糕都快放餿了,師父還沒有回來。他們兩人發現,這些日子,秀秀姑明顯消瘦了。
後來有一天,師父明嵩回來了,可是,晚上只在寺裡待了一夜,教授並佈置了覺遠一些新的醫藥功課後,第二天一早,竟帶著覺範一起下山去了。
幾天後,秀秀姑再次來到寺院,得知他們師徒兩人一同下山時,不知何故,突然當著覺遠的面,禁不住淚流滿面起來。
望著一向俏笑無慮的秀秀姑如此傷心的樣子,覺遠突然悟出來了:連著半年多以來,明嵩師父一直這樣不大回寺院,這次又突然帶著覺範一起下山,果然是在有意躲避秀秀姑!
覺遠驟然明白了兒女之情是怎麼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