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故,他突然覺得心內一痛——唉!秀秀姑她不知道明不明白,其實,事情也不能怪明嵩師叔,只能怪她自己等錯了人:秀秀姑不該喜歡上一個出家的和尚……
在山下柏谷塢秋婆婆原來的那處破敗的宅院上,曇宗和鄉親們一起,不僅已修好了兩間草屋,周圍還紮上了結結實實的籬笆院牆。秋婆婆和覺真搬回草屋後,又在院子裡移上和種上了瓜果蔬菜,村裡的小姑娘們也送給了無瑕很多花花草草的,左鄰左舍的還送來了小雞小鴨,村裡人都愛養羊,又先後給她們抱來了四五隻小羊羔,加上小花狗也已長成大狗,看上去,熱熱和和的,已經很像個家了。
覺真隨秋婆婆回到塢子裡以後,又改回了原來的名字:無瑕。因曇宗俗姓白,無瑕從此就成了白無瑕。
秋婆婆家原是少林寺的老佃戶,打年輕時就開始供養三寶。後來,秋婆婆的丈夫在朝廷開挖通濟渠死在水裡,大兒子、二兒子先後被徵為高麗之戰的役夫,從此再也沒有回來。有人說他兒子死了,有人說他被亂兵拉去做役夫了……大兒媳婦沒有孩子,等了丈夫幾年,聽說人死在外面,孃家又逼著她改了嫁。從此秋家就只剩下婆婆孤身一人了。幾年前,秋婆婆上山砍柴時摔倒,幸好遇見明嵩師父,才算撿了條老命。
雖說朝廷對陣亡遺屬有免徵賦稅的詔令,可是,官府的人說秋婆婆的二兒子當了反兵,雖說她丈夫和大兒子是死於國事,也不能給她賑濟了。秋婆婆年老體弱,加上腿疼病時常發作,不能再租田為生了。曇宗和寺裡的眾僧原都認得她,憐她孤苦無依,破例將她收留寺中。
秋婆婆帶著無瑕回到莊上以後,寺裡的眾僧做完功課後,都會趕下山來探望她們一番,或是捎來一捆柴,或是幫著澆澆園、打打水。村莊裡的鄉親們得知秋婆婆帶回的孫女,原是曇宗師父出家前的孤女,都打心裡愛見得很。村裡的小姑娘也都跑來,教無瑕繡花紡線的。家裡成天笑聲不斷。
鄉親們好不羨慕秋婆婆,都說她一生行善拜佛,雖說受了大半輩子罪,晚年平空得了這麼個天仙似的孫女,還被柏谷寺的眾僧像侍奉親孃一樣照顧,真是菩薩顯靈了。
自從師妹和秋婆婆離開山寺,覺範也跟著明嵩師父下山以後,覺遠突然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孤獨。
當初,師妹撿回的那隻瘸腿小花狗,眼下已經長成了一隻漂亮的大花狗了,如今也隨秋婆婆和師妹下了山,成了祖孫兩人看家守院的忠實護衛。覺遠每次到莊上探望秋婆婆和師妹時,大花狗大老遠地就能聽出是他的腳步聲,一早就在籬笆牆裡又是跳又是叫的。有時秋婆婆和師妹門開得慢一步,它竟能一躍而跳出半人多高的籬笆,跑出來迎接他。
師妹的頭髮眼下已經蓄長了,穿著一件碎花的小襦襖,青布鑲邊的寬腳褲,臉色越來越紅潤,人也越發明眸皓齒了。昔日那個瘦小可憐的小啞巴師弟,一夜之間,突然變成了天上的仙女一般好看了。
師父這段日子因忙著寺裡收佃租的事,顧不著下山照顧師妹和秋婆婆。覺遠便遵師父的囑咐,每隔三兩天便要下山一趟,或是幫著把缸裡的水打滿,或是打些山柴送到家裡。
師妹一下變得愛說愛笑了,現在,她不僅叫曇宗"爹",甚至也直呼覺遠和覺範兩人為大哥、二哥了。人又聰明又勤快,跟著秋婆婆和村裡的閨女們學會了繡花紡線、種菜做飯,還親手為師父和覺遠縫衣做鞋的。剛剛還在初夏,便和婆婆商量要給爹縫棉袍,要給哥做夾襖的事來。
從記事起就成了孤兒當了和尚的覺遠,不知何故,心下竟開始依戀起這個世俗的"家"來。隔幾天不下山,覺得便有些悵然若失的。而每次下山,家裡的師妹一聽到大花狗的叫聲,便會跑出屋來,站在小路上翹首以待;每次他一到來,便歡天喜地的,好像久別重逢似的。而且只要覺遠一回來,便要留他在家裡用飯,變著花樣讓給覺遠做飯:素餃子啦,烙油餅啦,豆腐乾炸醬麵啦。
師妹愛看覺遠吃飯的模樣。一面看著他吃飯,一面說爹怎麼著,哥怎麼著,奶奶怎麼著,聽得覺遠心裡熱熱的,眼裡也熱熱的,直想流淚……
每當離開時,他也感到,師妹那雙碧潭似的眸子裡流露出的無言的依戀……
日子久了,覺遠開始發現:每當他再來看望秋婆婆和師妹時,師妹那雙笑意盈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望著他的時候,不知何故,他竟開始感到有些心慌意亂起來,好像不敢再直視師妹那雙深碧的眸子了。
回到寺裡以後,師妹那雙溫柔依戀的笑眼,會一直追著、跟著,一直跟到寺院、闖入他的心間。
夜半子時,每當他翻來覆去難於入睡,思念師妹那好看的俏笑的眸子時,便開始驚駭地省思:自己這樣子,算不算是動了凡心了?
再細細想想,便開始有些惶恐的感覺。他開始有些理解明嵩師叔了,也明白他為何會躲著秀秀姑了。
於是,他也開始有意剋制自己,命自己儘可能少往山下跑了……
早堂功課結束後,覺遠來到牲口棚,一邊幫開心羅漢普勝師叔軋草,一邊聊著閒話。
俗話說,"寸草軋三刀,無料也上膘",覺遠和師叔兩人把秸稈軋得又碎又齊,軋草時,師叔看出來覺遠有些神不守舍的樣子,便問他,是不是覺範隨他師父下了山,秋婆婆和師妹也搬回莊裡住了,覺得有些孤獨了?
覺遠點點頭。
普勝師叔說:"其實啊,咱們做和尚的,首先要做到能耐住孤獨和寂寞才行。只有耐住孤獨了,身心才會清淨,然後才能修成正果。怎麼才能讓身心清淨呢?除了唸經持戒和諸般功課之外,還得想法子累自己、餓自己、凍自己、苦自己才行。"
覺遠覺得,普勝師叔這番話,和師父曇宗教自己第一堂課說一樣:人的本性都是自私的,修的就是一個慈悲。人的天性都是懶惰的,練的就是一個趕早。人的心性都是貪婪的,坐的就是一個清淨。只有不惜肉身,不貪功名,功夫在身,佛祖在心,人才能無私無畏,才能慧根透徹,才能煉就出金剛法力降妖膽略……
普勝師叔又說:"我以為,出家人,特別是咱禪宗弟子,其實,最首要的一樣修持,就是凡事都能放得下。放下了,諸般苦惱和相累便去了十之八九。之後,不管參禪悟法也好,濟世度人也罷,最終才可得證圓滿,往生極樂……
覺遠正在聽師叔談禪說法,忽見花花和尚——智守師叔瘸著一條腿,一顛一拐地一頭闖了進來。
普勝師叔一面起落著軋刀,一面戲謔道:"嘿,花花,昨晚又採到什麼香花奇草了?腿怎麼瘸了?不會是被狐狸精花妖精的咬傷了吧?"
花花和尚哈哈大笑,就勢往旁邊的麥草堆上一歪,從懷裡掏出一支黃色的酒杯花拈在手中,一面嗅,一邊笑道:"師兄,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坐嘛。反正,我是不會枉擔了花花和尚這個虛名的。"
說著,一面搖著酒杯花,一面問他:"哎,師兄,你知道明嵩師弟現在哪裡不知道?"
覺遠注意到了,今兒花花師叔手裡所拿的酒杯花,也是一種有毒的花。他不明白,花花師叔為何總喜歡採摘這些有毒的花?
普勝一笑:"他啊,這一段幾乎老不沾家,誰知道這會兒又游到哪兒去了。"
花花和尚說:"上次靈憲出事,你是怎麼找到他的?不行,我得找他討點藥。你還真說對了,昨晚我還真的被畜牲給咬了一口。不過不是狐狸,而是一隻惡狼。"
普勝搖頭嘆道:"師弟,你呀,遲早有一天被人打斷了腿,或是要了一條小命,你就知道刀是鐵打的了。"
花花和尚哈哈一笑,卻止不住吸了口涼氣,皺了皺眉頭。
覺遠突然看出來了,花花和尚智守師叔的臉色有些不大對頭。他轉臉問:"師叔,傷得重嗎?"
普勝師叔知道覺遠眼下的醫術雖不如明嵩,然因他悟性極好,又是好學苦練的,禪武醫三樣功課也已很是了得了。一般的傷啊病的,都能獨自診治了。見覺遠如此詢問,普勝突然也覺得花花師弟今天來到牲口院後,一屁股坐在草堆上再沒起身,不似平常,見了活就幹,有話就說的樣子,突然覺得,智守今天的傷勢不會輕了!
想到此,急忙放下了手中的軋刀,徑直走到智守跟前,蹲下身子:"師弟,來,讓我看看。"
花花師叔智守捂著褲腿,擺擺手說:"沒事兒,沒事兒,找不到明嵩的話,待會兒我自己找點龍骨粉先撒上好了。"
覺遠這時也蹲到了智守師叔的跟前:"師叔,這次你的傷,只怕光有龍骨粉已經治不了了。"
智守驚異地望著覺遠,"咳!你這小子,幾天不見,長本事啦!你怎麼知道龍骨粉治不了了?"
覺遠也不答話,一面讓普勝師叔到牆上取個驢扎脖來,不由分說墊在了智守師叔的傷腿下,一面俯下身,小心翼翼地解開智守師叔的綁腿帶,捋開褲腿那時,不覺倒吸了一口涼氣:天哪!師叔的一條腿,雖有一塊長布纏了好些道子,血卻仍舊不停地嚮往外滲著!
因他今天穿了件寬大的緇色衣服,所以,雖說血滲在褲腿很多,覺遠和普勝師叔卻沒有看到。
覺遠一層一層地解開纏布一看:只見一個兩三寸多長的一個大血口子往外翻著血肉,破布一鬆,鮮血即刻突突冒了出來。
分明是被刀劍所砍!
覺遠也不說話,他讓普勝師叔再墊高了一些智守的腿,普勝師叔眼瞅著智守的傷,嘴裡倒吸著涼氣,驚得聲都變了:"佛祖!這這,這是咋弄的啊這?"
因動了傷口,智守師叔此時疼得滿臉虛汗,他咬著牙、搖搖頭,卻說不出話來。
覺遠雙手顫顫地趕忙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囊來,從裡面翻出了一個小紅布包,將裡面的藥面翻出來,往智守師叔的傷口上撒了一層,又從布囊中的一個紙包裡取出一疊白細布條,將傷口一連纏了好些道,扎得牢牢的,見血不再往外滲時,這才長長地噓了一口氣,又從藥囊的一個小葫蘆裡倒出指肚兒大小一粒紅色藥丸來,拿水瓢在牲口棚的水缸裡舀了一點水,服侍智守師叔服了藥,又交待說:"師叔,這幾天,你可千萬不能亂動了。明天這時,我再餵你吃一丸藥,後天這時,我再給你換一次藥。"
智守師叔咧著嘴誇道:"嘿!真沒想到,玉面小羅漢兒竟然出師了?咳!你還別說,經小羅漢兒這神藥靈丸的一降,我這傷立馬就一不疼二不癢了。你看,血也不往外滲了。我看,你以後也別叫什麼玉面羅漢了,改叫止疼金剛得了!"
覺遠收拾著藥囊,呵呵一笑。其實,他知道智守師叔說這話是誇自己呢。不過,他說的傷口此時一點都不疼也是假話,疼得輕了一些罷了。那是因為,藥裡摻有他跟明嵩師父學配製的麻沸散,此藥是專門用來麻醉和止疼的。
明嵩師父下山時交待自己,說此藥配方甚難,只有見了重傷時,才能使用。他看智守師叔今天的傷勢著實不輕,這才拿了出來。
普勝師叔一面幫智守紮好了綁腿,又替他穿上鞋,一面嘆道:"唉!師弟啊師弟!不是師兄嘮叨,你說,出家人本當六根清淨,前緣盡釋的。怎麼你始終放不下紅塵世間的那點私仇?為此,不知被罰跪了多少香,捱了多少戒板。今天你只是傷了點皮肉,再這樣子亂闖,闖出大亂子,送了命,你才肯罷手不成?聽師兄的,放下吧。一念放下,萬般自在啊!"
花花羅漢智守搖了搖頭,又咬了咬牙。
他怎麼能夠放得下?
高龍城外,他曾有過一個家。那個家毗鄰劉澗河,挨著河,祖上給他們留下有七八畝旱澇保收的良田。他們一家四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曾經那麼其樂洋洋。爹,娘,哥領著七八歲的自己,在自家的祖田上精耕細作,頗算得衣食無憂。秋天,哥領著他在大片的蕎麥花叢中捉迷藏、逮蟈蟈。春天,娘帶著他在豌豆地裡摘豌豆。上元日,娘還會為一家人包摻了麥面的蕎麵餃子吃,蒸蕎麵棗花饅頭……
可恨,高龍城裡有個惡霸,他仗著兩個兄長在官府做官,把周圍臨河的坡地一片又一片的全都霸到他們家了。末了,只剩下花花羅漢家這片地。那惡霸變盡花招兒,一會派人許以重金,花花羅漢家不賣,一會又說要修河壩,把花花家地上的土掘得東一坑西一窪的。後來又許以別處的土地。可是,土地是莊稼人的命,而旱澇保收又毗鄰河畔可以臨水澆灌的土地,更是莊稼人世世代代夢寐以求的聚寶盆。
爹孃死活同意。為了死保那幾畝良田,末了,爹死了,哥也送了命,地依舊沒能保住,他和娘因被人追殺,只能背井離鄉投親靠友……
娘帶著他逃出了老家後,又氣又病,末了,睜著兩眼、抓住他的手離開的人世。他出家少林寺,目的只有一樣:習一身好武,報此血海深仇……
畢竟是出家人,他沒敢殺生。然而,十幾年裡,鄭三霸家有兩個兒子,一個傻大憨粗的,突然變得見了人卻只會說:"嘻嘻,一朵花、兩朵花。"百姓表面說,是得了"花痴"病了,心裡卻無不解恨,覺得是鄭三霸的報應。另一個兒子幾年前從外面逛廟會回來,突然變得又啞又傻,連一朵花都不會說了,嘴角成天掛著一灘涎水……
然而,罪魁禍首的鄭三霸卻生性狡猾,設防甚嚴,花花羅漢幾番出手都被他躲過,後來又幾次被他所傷,至今還在坑害鄉里……,
惡人不除,他豈能就此罷手?
智守每每念及惡人,直覺得全身汗毛都直立了。他咯吱咯吱地咬著牙說:"師兄!說是放下放下,其實,這個世上真正能放得下的又有幾人?師兄你也莫說我了,其實,雖說師兄你並未因個人私事而牽繫,你做的那樁事,也算是為著普救眾生,可是,終究還是凡塵世間的俗事啊。還有,大師兄慧瑒和二師兄曇宗,我看,他們也不能夠真正放得下。還有,明嵩師弟,竟然跑到戰場上去普度眾生去了。你們一個人心裡面的那種掛礙啊,其實遠比我更沉重,也更讓人驚心呢。你們那才是更大的執著啊。"
普勝師叔搖搖頭:"唉!可惜!刀劍難止,水火難破,百諫不從。那晚,火起之時,大風驟停,天欲亡之,人力奈何?已非我等可以挽回的事了。"
覺遠一面收拾著藥囊,一面聽他們有一搭沒一搭說的話,只知箇中藏著莫名的玄機,卻不知他們所指何事?什麼是更沉重更驚心的執著?還有"火起之時,大風驟停"又是藏著什麼玄機?降龍羅漢慧瑒師伯又有什麼放不下的掛礙呢?
更讓他吃驚的是:明嵩師父不是帶著覺範下山朝山雲遊、普度眾生去了麼?怎麼會跑到戰場上了呢?
真不知,原來,師父師叔他們私底下竟然揣著這麼多令人驚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