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討捕大使、唐國公李淵聞聽隋帝楊廣率部南巡的訊息,當即便預感到:姨父隋文帝和姨媽獨孤皇后留下的一座煌煌的大隋江山,已是岌岌可危了!
自從表弟楊廣入篡大位以來,他親眼目睹了表弟是如何施展他的天縱奇才的——建造各處離宮,修長城,打造龍舟水殿,開通大運河……動輒徵丁數百萬。接著,又接連三年傾其兵力,三番麾動數百萬大軍丁役,一次又一次北上征伐一個小小的高麗國。並詔命南北各地修造戰車五萬乘,運糧船數百艘,令江南役夫萬里迢迢地沿大運河運送軍糧直達涿郡。一時間,舳艫千里,車馬塞道,滿目盡是滿載兵甲器物的船艦,役夫將士前後綿延數百里。最終卻因指揮失當,後援不濟,顧此失彼而慘敗……
連年的窮兵黷武、橫徵暴斂的結果,終於導致了天下的傾覆……
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面對撲天蓋地的亂兵,曾經雄心萬丈的隋二世楊廣置大隋社稷黎民於不顧,喪魂落魄、執意南逃……
隋帝楊廣乘舟南下後,太原留守、山西討捕大使李淵不僅沒有感到憂慮,反倒覺得頓然輕鬆……
暮春的晉陽,桃紅柳綠,鶯歌燕啼。
唐公李淵一夜酒醒,睜開眼時,忽見自己的錦帳內,竟然一左一右地睡著兩個絕色美人。
他又驚又異,望著美人,漸漸記起來了:昨夜,自己和晉陽宮副監裴寂在晉陽宮外朝飲酒聽歌、縱論天下之時,正是這兩位美人琴歌相伴的。
不知裴大人是從哪裡弄來的這兩位美人,昨夜,裴大人不知何時離去的,卻留下了這兩個美人相伴,醉意朦朧的李淵繼續與兩位美人良宵美景,笑語佳釀,直到寅時方才昏昏入夢。
此時憶來,仍舊有些心蕩神馳……
兩位美人的睡姿極美。
李淵禁不住歪著身子,湊近了細細去瞅:一個生著長長的鴨蛋臉兒的,身著耦粉薄紗睡裙,露著雪白的膀子,著實嫵媚可愛;另一個生著瓜子臉龐兒,身著淡青色綺綾褻衣,青絲擁腮,令人我見猶憐……
李淵輕輕撫了撫身穿藕粉色睡裙的美人白皙紅潤的臉龐兒,不想一下子就擾醒了美人——
美人兒緩緩開啟明眸。
望著美人兒一雙忽閃忽閃碧潭似的眸子,李淵心內一動:天哪!這是怎樣一雙迷人的眸子啊——美人兒的睫毛很長,忽閃忽閃地望了望李淵,微微一笑,越發令他神魂俱醉了……
美人慢慢起身,對著李淵嫣然一笑道:"啊?唐公,您已先醒了?"
藕粉睡裙的美人兒一面起身尋自己的衣服,一面用嫩藕似的胳膊肘兒順手推了推著青綾褻衣的美人兒:"唉呀,縈兒姐姐,還貪睡啊?快起來吧,該服侍唐公梳洗了。"
那叫縈兒的青綾褻衣的美人睜開眼,顯得一時有些迷茫地望了望李淵,令人生憐的瓜子臉兒上一時便泛起羞赧的紅暈來:"啊?蕊兒妹妹,怎麼不早些叫醒我?瞧我這邋遢樣兒,惹唐公笑我……"
兩個美人一面俏笑著,一面起了身,一時,又一齊來幫李淵更衣的更衣,攏發的攏發,又是拿漱口水、又是遞臉水的。
李淵一面任由兩位美人張羅服侍著,一面隨口問道:"兩位姐姐是裴大人家養*的女孩兒麼?"
蕊兒拿起玳瑁梳子,一面輕輕為李淵攏著頭髮,一面俏笑道:"我們姐妹可不是裴大人家養的人。"
"哦?那,兩位姐姐是哪家的姑娘呢?是明月樓呢還是牡丹亭?"
當今陛下楊廣的三大離宮之一——晉陽宮建成之後,晉陽城內驟然便顯得繁華起來。李淵早就聽人說,城內最有名的歌臺舞榭便是明月樓和牡丹亭兩家,聽說這兩家頗有幾位色藝雙絕的女子。
他哪裡料到,這兩位美人不僅不是尋常的坊間女子,而是當今陛下留守在晉陽宮最寵愛的兩位嬪妃——伊德妃和張修儀!
張修儀名張蕊,與晉陽宮副監裴寂有些遠房親戚。去年初,陛下率諸公和后妃從長安開拔到洛陽,又從洛陽一路開拔到江都,卻把她們成年累月地丟在晉陽宮內空守苦熬。如今,時逢天下動盪、亂兵四起。在晉陽宮中留守的嬪妃越發沒了出頭之日。眾姐妹每天在一起流淚度日,誰也無法料知,一旦亂軍攻入離宮,她們這些人的命運將會流落到什麼不堪的境地?仿如一群鳥兒被關在籠中,眼見籠子四周野獸逼近,個個惶恐萬分,卻因戍衛把守,牆高宮深,逃也逃不出,躲又無處躲,每天只能在恐懼中度日……
幾天前,表叔裴大人來到她的寢宮,對張修儀說起天下局勢,問她有何打算時,修儀淚流滿面,悲咽難禁。
裴大人唉聲嘆氣了一番,說陛下此番南下,天下動盪,江山已註定將不楊姓的話時,蕊兒聞言越發憂懼萬分,流淚啼泣起來。
裴大人問她:"不知侄女想不想有出頭之日?"
她淚眼迷朦望著自己這位表叔,實在猜不出,自己都淪落到這份兒上了,還會有什麼出頭之日?眼下,她和她宮中姐妹無不每天都在焦慮驚恐中隨時等待禍變的到來。此時,能好好活下去足矣,豈敢想什麼出頭之日?於是流淚道:"表叔,侄女自選入內廷,和陛下僅有一夜夫妻,更無一男半女。表叔如看在侄女的姑奶奶和母親的份上,能憐惜侄女半分的話,就請給侄女行個方便,使侄女逃出宮去,侄女下輩子就是變牛變馬,也要報答表叔的大恩大德……"
裴大人搖搖頭說:"蕊兒,我與你母親是表兄妹,豈能不為你著想?表叔並非不想幫你逃出宮去,只是,逢此天下大亂、四海動盪之際,你就是逃出宮去,又能躲到哪裡?而且,你一個逃亡的大隋帝宮的嬪妃,親戚們誰又敢收留你?末了,只怕不是被朝廷抓回,便是被亂兵作踐。仍舊還是逃不脫死,或是淪為他人奴僕婢妾的結果。那樣,倒還不如待在這裡等死的好。"
"這般不成,那般也不成,侄女可該怎麼辦才好?請表叔救救侄女……"蕊兒一面悲咽,一面竟給表叔跪了下來。
裴大人忙扶起她,沉吟良久,末了嘆氣道:"表叔這裡倒有一計,不僅可救你逃出苦海,還可使你將來能得更大的榮華富貴。只不知你願不願意聽表叔的主意?"
蕊兒流淚道:"侄女不敢奢望富貴榮華,只要身有寄處便足矣!侄女當然願聽表叔的教導,還請表叔明示。"
裴大人說:"只要你能侍奉好一個人,你的富貴,你一家人的富貴,全都有指望啦。"
"是誰?"蕊兒問。
裴大人笑而不答:"到時候,你自己就知道他是誰了。你相信表叔,跟了這個人,決不會委屈了我的侄女的。而且,你跟了這個人,將來,無論你的孃家,還是你自己,都會比現在更享大富貴大榮華,還比跟著那個昏君楊廣更能享到夫妻恩愛。你表叔幫你這一回,將來也能跟著你有個指靠了。"
"表叔,他到底是何人啊?"蕊兒問。
"此人系三世公侯之子,你可能聽說過此人的大名,可是你卻未必知道,此人還是一位潛蜇於亂世的蛟龍啊!"裴大人嘆道。
"侄女,侄女但憑表叔做主。"蕊兒見表叔對此人也這般敬仰,清知絕非尋常之人,此時早已心動。
裴大人低聲囑託她:命她晚上悄悄帶上那位平素與她私交甚密的宮中姐妹——善彈琵琶的伊縈伊德妃,一起從北掖門出去,晚上,他會命人把北掖門開啟,門外有兩頂小轎等候接應她們……
表叔離開後,蕊兒來到縈兒的掖殿,因擔心一向親密、無話不談縈兒姐姐一旦聽到這個主意時,會斥責她不知羞恥,沉吟半晌,才吞吞吐吐地把此事告知了伊妃縈兒。
沒料到,縈兒竟比她還有見識。不僅一口答應下來,又說裴大人既為晉陽宮的副監,又是蕊兒的表叔,既不會看錯人,也不會害了蕊兒她們倆。又對蕊兒揣測,眼下,四方動盪,社稷傾危,陛下無義,把她們這些好人家的女孩子一個個關進宮中,卻又棄她們於生死屈辱於不顧,她們為何還要在此坐以待斃?又說,裴大人肯定也是在為他自己尋找一條退路和靠山。又說,連晉陽宮副監裴大人都肯如此用心交結的人,肯定不會令她們姐妹失望的!
兩人決計:只要免卻被亂兵們糟踐,甚至淪落到為奴為婢做僕做妾的慘境,兩人咬牙豁出去了……
這樣,直到晚間,兩人相攜悄悄出了北掖門,乘上早已等候在那裡的兩乘小轎,一直來到前朝晉陽宮的外朝。
直到此時,她們才知道,原來裴大人所說的"潛龍",竟是山西討捕大使、陛下的表兄,眼下正總理河東、太原、晉陽等地軍民、兵馬、糧谷的唐國公李淵!
蕊兒和縈兒往日在宮中也曾聽說過這個人。今日一見,不覺暗自驚喜:此人廣額豐頤,睿目如星。舉止沉靜,風流儒雅。果有奇表!
二人相顧對視:跟了此人,必有指望。
於是,昨晚良宵,春風一度,姐妹傾心侍奉……
此時,因見唐國公直到此時還不清知她們的身世,竟問起她們是哪家坊間伎館的女子時,蕊兒和縈兒相視一笑,反過來問李淵:"唐公,我們姐妹像是那裡的人麼?"
李淵奓著兩隻胳膊,一面任由兩位美人結帶係扣的侍奉,一面欣賞著著兩位美人的鬢如綠雲顏如玉,迷惑地問:"哦?那,兩位姐姐是?"
縈兒低頭微笑著,也不答言,依舊溫柔地為李淵又是係扣又是結帶。蕊兒卻顯得俏皮一些,她一雙纖纖素手輕輕地為唐公攏好發,挽好,拿自己的粉腮輕輕地貼近李淵的臉,望著鏡子裡的李淵悄聲低語道:"告訴你吧,我是妹妹,她是姐姐,我們姐妹倆都是從天宮瑤臺下到凡間,專門服侍唐公來的……"
"呵呵,呵呵,真的?哦,不過,我看二位姐姐果然像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來了。"笑呵呵地打趣,一時不覺心旌搖曳起來,伸手一把攬過蕊兒,"來,讓哥哥好好看看神仙妹妹?"蕊兒一面笑,一面扭,李淵越發情動,一把緊緊擁在懷裡,一面親她的香腮,一面拿身子去用力摩挲她,嘴裡說,"嗯,果然是神仙妹妹的身子,柔若無骨……"不覺喘氣又粗重起來……
正為李淵扯平著袍角的縈兒拽著他的袍子,在後面禁不住掩嘴吃吃笑道:"嘻嘻,唐公,你還真信她的鬼話?"
李淵用力貼著蕊兒,嘴裡咕噥著:"信,信……果然天上尤物啊……"
縈兒在後面一面努著嘴,一面拽了拽李淵的袍子,裝出嗔惱的模樣:"不知羞不知羞,當著人的面發瘋……"
李淵呵呵一笑,一轉身,一把也將她摟在懷裡:"哦,神仙姐姐吃起神仙妹妹的醋來了?"
一面說,一面一把握住她高挺柔軟的乳,越發不能自已了……呼吸也越發急促,嘴裡道,"神仙姐姐……也,也是一般迷人……"
縈兒一面掙扎,一面滿臉緋紅的笑道:"喲,不要,不要……羞死了……"
李淵越發難禁地摟緊著她:"姐姐……姐姐這對乳……天哪,真是要醉死了……姐姐住在天庭哪個宮殿呢?"
縈兒一面躲閃,一面說:"唐公,我們不是天上宮殿的,而是人間宮殿的人。"
李淵笑問:"人間宮殿在哪裡?"
縈兒怕他再執意胡鬧,外人一旦闖進來不好看,一面喘著氣,一面隨手指了指後廷:"唐公,我們姐妹倆,就是內廷宮殿裡的人。"
李淵聞言不覺大驚,他驟然停止了撕扯揉搓,滿臉惶恐地問:"啊?你們,你們,是,是,是內廷的宮人?"
李淵嘴裡說著這話,直覺得兜頭一盆涼水,從上到下驟然發冷起來,他直起身子來,兩眼怔怔地望著面前兩位姣俏動人的美人,心想,也許,也許這兩位美人,只不過,只不過是晉陽宮裡兩位下等宮人吧?
可是,連他自己也不信:面前這樣兩位風華絕代又才藝雙全的美人,怎麼可能會只是一般的宮娥?
她們,她們是?
他突然記起來,他隱約聽說,裴大人有個表侄女就是晉陽宮裡九嬪夫人之一。
李淵只覺得自己的頭"轟"地一聲:天哪!大禍臨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