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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青梅竹馬(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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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覺遠堅持要回寺。師徒二人一路默然無話。

覺遠走久了還是有些喘。過橋之後,曇宗便讓覺遠坐在橋頭的石墩上歇一歇。

師徒二人坐在石墩上,師父望了望寺院山門,又望了望天上的星星,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猶豫了一會兒,轉過臉來,對覺遠說:"覺遠,有件事,師父得對你實說了。"

覺遠心裡越發驚慌,他以為師父要教訓自己處事不當之過了。

他點點頭:"師父,徒兒聽著呢。"

"覺遠,這事的實情,師父透給你,就是讓你心裡有個數兒:你師妹無瑕不是我的女兒。"

"啊?"覺遠驚異地望著師父。這些日子,他憑著師妹對師父的那份孝敬和親愛之情,根本料不到,師妹竟然不是師父的親生女兒!

"她是你善護師爺和志操師伯受人之託,命我和你慧瑒師伯接到咱們寺暫時掩藏一段的。她不是咱們普通百姓的孩子,她是金枝玉葉……她親孃,她親奶奶,全是帝王的皇后和公主。"

覺遠定定地望著師父,一時間,什麼都明白了!

是啊,師妹她哪裡像是民間百姓的孩子呢?她分明是天上的仙子下凡來了,就算以往她扮成小沙彌、裝啞巴,就算她穿著百姓家的粗布衣裳,她也只是被貶到凡間受一時之苦來的。她遲早還是要重新返回天庭去的。

不知何故,覺遠突然覺得自己心內一陣悶鬱的疼痛,一時又有些眩暈起來……

夜靜得讓人心慌。

覺遠獨自趺坐在那片河畔……

山下的柏谷塢莊黝黑一片,鳳凰山脈靜靜地矗立於遠方月下。

星空浩瀚,天河斜橫。風中有麥稈成熟的氣息飄來,有草葉的氣息飄來。

覺遠收了功,望著高浩的夜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人真的是隻要一念放下,便可得萬般自在。眼下,雖說他還不能全部放得下,可是,通過這段日子的參禪打坐,心中那份沉甸甸的掛礙,不知不覺中已然放下了幾分。

他知道,那份掛礙是虛妄的,無邊無際的,好像地上的石頭渴望天空的星辰一樣,根本無法企及的。

河風拂過僧衣,涼爽而純淨。覺遠闔目調息,享受天籟,享受寧靜。

他再次感覺到了,人活在世上,雖為佛徒,受著諸般的戒規約束,不能享受俗人所享受的兒女之情、天倫之樂,然而,佛徒卻也自有著凡夫俗子們所不能享受的那份恬淡和輕鬆……

覺遠回到寺裡療養的第三天,明嵩便帶著覺範回到寺裡了。

聽說覺遠中了蛇毒,師父明嵩和師弟覺範兩人擔心的不行,明嵩為覺遠把了把脈,知道內裡還是有些虛熱,便在曇宗為覺遠開的方子里加了幾味藥,命覺範專一服侍照料覺遠服藥和滋補。

覺遠看出來了,離開的幾個月,師弟覺範和明嵩師父師徒倆都瘦多了。覺遠問覺範去了哪裡時,起初,覺範只說是去了南方,採了些北方沒有的藥,又拜會了南方几座寺院的藥僧。

覺遠搖搖頭一笑。

覺範看出覺遠的神情不大相信,便小聲說:"師兄,我告訴你真相,你別對人說。"

原來,這一段日子,師父明嵩果然帶著覺範去營救那些戰場上的傷兵去了。

這年秋冬,李密率領瓦崗寨數十萬義軍與大隋江都派來的討捕大使裴仁基、劉長恭等數萬大軍,在東京附近的金堤關、大海寺、石子河、黎陽一帶一連激戰幾天幾夜,大隋軍先後全軍覆沒。

師父明嵩帶著覺範路經此處時,是戰事剛剛結束的第二天天剛麻麻亮。

他們師徒兩人驚呆了——只見道路中間和兩畔的山崖溝裡,到處躺著了橫七豎八的屍體。

他們隱約聽見——在屍體當中,好像有人在低聲呻吟。覺範有些害怕:不會是鬼魂吧?

"別怕,是傷兵!"

明嵩就著微亮的晨光,在屍首叢中尋找傷者。

他是一個佛徒,也是一個郎中,他不能丟下那些受苦的傷者轉身而去……

他和覺範一起,從死人堆細細搜尋察看。

突然,從一堆死人當中伸出一隻手來,一把抓住了覺範的腳!

覺範大驚失色,他低頭望去,只見一個臉身滿臉是血計程車兵,在死人堆裡對他說:"小兄弟,救救我……"

明嵩趕忙走過來,扒開壓在傷者身上的一具屍體,俯下身去。

這是一位大隋計程車兵。很年輕,只有二十歲出頭的模樣。他的肚子被人刺穿了,腸子都流了出來……

覺範哪見過這樣陣勢?一時嚇得全身發抖。

明嵩師父平生第一次呵責他:"你現在是救苦救難的佛徒,也是救死扶傷的醫僧,人家正在忍受傷痛,你有什麼可怕的?"

覺範即刻鎮靜了下來。他趕忙跪下來,幫著師父為那個傷兵拿剪刀剪開戰袍,敷上麻沸散止疼,親眼目歷了師父是怎樣為傷兵縫上傷口的……師父又教覺範拿藥鏟砍了幾根樹棍,解下旁邊屍體上的綁腿纏牢,把傷兵抬到樹蔭下……

覺範和師父又找到三四個還沒有嚥氣計程車兵,有大隋計程車兵,也有李密計程車兵。師父和覺範一起,把他們都抬在一起,一一救治。

天大亮時,突然來了一群當兵的。看他們的衣裳,不是大隋士兵,見明嵩和覺範兩個和尚在救人,有一個當官模樣的人跑過來一看,見雖有他們的傷兵,卻也有大隋計程車兵時,抽刀就要砍去,明嵩急忙一把攔住:"阿彌陀佛!施主,請刀下留人……"

"和尚閃開!不然我連你也要砍了!"

明嵩不鬆手,仍舊口唸佛陀:"此時已非戰時,將軍一念善生,必將功德無量啊!"

一旁,幾位受了重傷的李密計程車兵受傷後一夜昏迷,傷痛生死,此時也已悟透,也都喘著氣求那位將軍:"大哥,這位師父說得對,這位師父是從死人堆裡把我們扒出來的,請你刀下留人一命吧。"

當官望望那位滿身是血的大隋士兵,再看看慈眉善目的明嵩和覺範,一時不覺動了惻隱之心,轉身去了……

旁邊那位李密計程車兵,雖說師父也為他施了急救,卻因傷了內臟,沒法子救了。他滿眼都是求生的希望,他把覺範當成了他的弟弟,緊緊拉著覺範手說:"救救我,弟弟,你讓這位師父救救我。你嫂子快生了,你還小,我不能丟下你們……"

他到死都沒有闔上眼睛,到死都抓著覺遠的手……

師父明嵩撫上了他那雙眼睛時,他同時也鬆開了緊抓覺範的手。

覺範望著他,突然失聲哭了起來。

"他把我當成了他弟弟,他的眼光很溫柔……很清澈……"覺範說。

覺遠聽著,淚如雨下……

"那些慘敗一方的傷兵,傷勢輕一些的,或是被俘了,傷勢不重不輕卻走不了路的,只要被發現,當即便被砍死了……"

覺遠闔目持號:"阿彌陀佛……"

覺範眼裡噙著淚說:"師兄,只有見到那種情境,你才會知道,人世間,什麼是最大的無常!正常的生老病死,在那裡根本都算不什麼了。戰爭,戰場,只有那裡,才是人間地獄,才是人生世事上最大的無常啊!無常,無常……"

覺遠望著一下子顯得成穩的師弟,一顆心驟然痠痛難禁!哪裡料到,師弟出門的這些日子,果然是去救助傷兵去了,而且,竟然還親眼目歷瞭如此的人間悲慘……

他一面流著淚,一面哽咽持號:"阿彌……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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