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見說,忙噓了一聲:"妹妹小心!在陛下面前,千萬不要再提及北上二字!陛下自小閱盡今古,他哪裡會連這樣明白淺顯的道理都不懂?你不知道,陛下他,他,他根本就是怕……"蕭皇后說了一半便停住了。
"姐姐,我聽說,陛下身邊的一些武衛將軍們,聞聽李淵眼下一路進逼帝京長安,李密又重兵圍困東京洛陽,俱已各自惶亂不安了。他們雖說人在江都,可是他們的妻兒父母大多不是在長安就是在洛陽。李淵李密二人一旦攻破東西兩都,他們即使人在江都,也一樣會受到李淵或是李密的挾持。乘眼下他們尚未佔領帝京,陛下率領大軍迅速北上擊敵,兩京軍民聞訊,必然會全力抵抗和堅守,等待陛下的援兵趕到。而江都隨駕的諸將,也會為了妻兒老少的緣故奮勇擊敵的啊!如此,何患大敵不克?"
皇后一時又淚如雨下:"唉!陛下已不是當年的陛下了。"
含煙怔住了!
遠處有笙歌之聲隱隱傳來……
宮掖內廷,依舊還是酒宴歌舞通宵達旦、長夜不休。
皇家的奢華富貴依舊如鮮花著錦。
於這極力的浮華背後,含煙卻感覺到了越來越逼近的危機……
莫非,那些笑鬧醉飲不休的嬪妃宮人和王公大臣們,果然不知如此下去,奇禍只是遲早遲晚的事麼?
第二天午後申時,昏昏沉沉的含煙歪在榻上闔目養神時,忽聽尚宮局的司言前來傳詔:請寶林娘娘即刻更換朝服,前往弘仁殿乘車,伴駕同遊江畔。
天到這般時候了,陛下到江畔去做什麼?
含煙不敢怠慢,匆匆更上五品寶林之服,待乘轎來到弘仁殿時,見除了幾名常侍大臣、左右武衛將軍之外,還有三四個陛下到江都之後,江都通守王世充為他蒐羅的美貌絕色的江南女子。除此之外,還有七八個女史、太監、宮娥也垂手候立在那裡。
含煙左右望去,不見皇后的鳳輦在御輦儀仗之列——這段日子,陛下對皇后動輒發火,可能是厭惡皇后的諫阻勸慰,所以,除了一些正式的典儀祭祀之類,一般都不再令她伴駕了。
陛下仍令含煙同乘御輦金輅。
御輦儀仗行至江畔後,神情沉鬱的陛下在左右武衛將軍和大太監喜來的挽扶下,登上了一塊高大突兀的江畔碣石。
含煙等左右嬪妃女官緊隨其後。
一登上碣石,便覺遒勁的江風驟然撲面而來!
夕陽西下,晚霞錦緞般鋪滿了一江。
江畔灘塗上,無邊無際、密密匝匝的白葦紅蓼在獵獵的江風中搖搖曳曳、爛爛漫漫,與天邊的晚霞相映成輝。
緲遠的天空,一陣雁行從對岸一路飛翔,迤邐向北……
浩闊的江面上,帆桅入雲,漁歌互答,一片清明景象。
世事動盪的驚濤駭浪,此時一下子顯得很遙遠了。
就在此時,佇立於陛下身邊的含煙卻突然念戀起三郎來——如果,此時和自己並肩而立的是三郎,如果,此時江面上的泛舟的是他們在撒網捕魚,此生足矣!
可是,有的人偏偏要天下江山!
其實,天下四海也罷,富貴榮華也好,華車麗舍,僕隨簇擁,比及安寧,比及悠閒來,又能算得什麼?
夜幕四合,繁星閃閃。
一輪明月被江波託著,漸漸地浮出了江面。
江浪喧響,江潮湧起……
岸邊,林立的武衛軍一動不動,仿如雕塑。
陛下站在那裡,江水漸起漸落,翻卷起的浪花撲溼了他的身上的錦繡袞袍的袍角,岸邊各色旌旆旄旗於在勁烈的江風中忽忽獵獵作響。
含煙無法揣知:神情肅穆地久久凝望著蕩蕩江水的大隋陛下,此時在想些什麼?
驀地,她似乎聽見,陛下在低聲唸叨兩個什麼字。
含煙突然聽出來了,是"大業……"。
這兩個字,曾經蘊藏了一國之主的陛下多少豪情壯志和宏圖大略!也許,事到如今,他只是錯在操之過急?也許,他想要的不過是大隋的更強大、更富庶,想成就的,是先皇文帝那樣的一代英主萬世功業?
江月,江風,江潮……
那一刻,含煙覺得,大隋陛下楊廣又成了以往的那威嚴的帝王國主……
也許,陛下終於開始醒悟?
但願陛下振作了以往的豪情壯志,復甦了本有的英雄氣概,啟駕北還而率軍靖亂!
如此,大隋江山就有救了!蒼生百姓也有救了!
然而,含煙徹底錯了。
陛下根本沒有返回中原的打算。不僅沒有回中原帝京的打算,相反,他還要再繼續南下江東——第二天早朝,他詔命朝廷大臣和宮監即刻起建新帝宮于丹陽,儘快遷帝宮於江左,借長江天塹和大隋強大的水軍戰船保駕,長期偏安一隅……
含煙徹底絕望了:北方反兵四起,稱王稱帝者竟多達百人,面對天下崩亂、社稷欲墜的巨大危機,她實在不明白,身為一國帝王的陛下,怎麼能夠不僅不思北還,反倒再欲南遷,並整日沉溺於酒色?
南朝的梁國、陳國的國都,當年不都是建在江東嗎?
長江天塹,何曾阻止了北朝當年的一次又一次進攻,一番又一番的攻克?
催逼督造丹陽新宮的日子,陛下的性情也越發狂暴了:每接到告急的軍書,必然會勃然發怒,此時,左右值守的宮人侍衛,往往會無辜遭殃,甚至送命……
蕭皇后曾囑咐過含煙等幾位親腹——以後,不管陛下在誰的殿閣,遇有什麼急報,不到萬不得已,一般不要令他們打擾陛下,以免再傷及無辜了。真有什麼重大急報時,可以先直接報送到內史侍郎虞世基和御史大夫裴蘊等幾位大臣那裡,先請他們酌情辦理就是了。
含煙一向不習俗務,竟然忘了皇后的囑託,忘了交待守門的武衛!
那天,含煙正在為陛下彈琴,一份十萬火急的軍報徑直闖進煙雨樓來——反賊李密攻破興洛倉,開倉放糧,集結三四十萬的兵馬,正在以強勢兵力猛烈攻撲東京洛陽……
陛下聞言,將手中的一隻銀酒樽狠狠摔到地上、又彈在含煙的琴架上!
琴絃轟然崩斷,驟然彈傷了含煙的臉頰,一時血流如注……
陛下怒氣衝衝地急命左右速詔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屯衛將軍宇文化及、梁國公蕭鉅等幾位文武大臣火速趕到煙雨樓外廳朝議救援之計。
那天,一向寧靜的煙雨樓,竟然成了文武大臣交馳往來的臨時朝議廳!
眾臣奏請:擒賊先擒王!若欲平天下,必先殺李密。請陛下集中所有兵力,全力殲滅李密妖逆。
陛下詔命內史傳旨:以大將軍薛世雄為討捕總指揮,詔命薛世雄親率三萬大軍,並速調各地精兵聯合組成討伐大軍,以幾路併發,緊急開往洛陽,以救東京之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