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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鬼影頭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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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大隋陛下詔命大將軍薛世雄率數萬大軍一路北上救援東京之急的進軍途中,半道之上遭遇夏王竇建德的主力,兩軍激戰,薛世雄三萬大軍全軍覆沒,薛將軍本人壯烈殉國的驚耗傳入江都,隋帝楊廣直著眼,半晌不作一聲,末了竟一頭栽倒在地……

大業十三年秋,楊廣再次詔命調集援軍北上——王世充奉詔率兩萬大軍北上後,與大隋各路軍會師,十萬兵力齊聚於洛水,與李密的主力展開了激戰。隋軍士氣高漲,初戰告捷,斬殺李密大將柴孝和……

初戰告捷後,王世充便頻頻接到東京留守越王楊侗發來的連番告急:洛陽城內糧食已經盡絕,百姓官吏從採樹皮樹葉,到搗磨糠秸充飢……

王世充遙想受詔領命、率部北上之前,大隋陛下楊廣親率文武百官前往送行。當著百官的面,握著他的手,囑託他莫負重望,早日報捷江都……

王世充眼含熱淚,再三叩拜,決計不負聖望,平定叛亂。見到洛陽的告急,為安撫人心,王世充一面繼續率軍與李密決戰,一面急命得力臂膀——侄子王仁則親自調集救急糧……

不想,只因各方交納運輸皇糧的通道全被反兵阻斷,東京附近的幾處糧倉俱被李密攻克搶掠,王仁則八方蒐羅,也沒能找出大批的糧食來。

眼見日子一天天過去,王仁則不僅沒有弄到救濟帝京官民的糧食,末了,竟連王世充駐紮於洛陽城外的數萬兵馬的糧草也開始難以續繼了……

糧荒,已經嚴重威脅到了王世充大軍主力的生存。他再次急命王仁則:無論如何也要籌到一批軍糧,以解燃眉之急!

然而,連著多年的馬荒馬亂,丁壯百姓十之四五或被朝廷徵兵,或甘心投奔李密麾下,田地十之三四已荒蕪,民間百姓哪裡還有隔年的餘糧?王仁則的部下闖入民宅,一家一戶翻箱倒櫃搶走的三升兩斛的雜糧穀糠,哪裡濟用?

王仁則仿如熱鍋上的螞蟻,卻無計可施。不想,他派出去四下打探搜尋糧食的探子,終於獲得一個令人驚喜的訊息:嵩山少林寺應該藏有大批餘糧!

他大略算了個賬——少林寺原就有幾千畝的土地。自從開皇初年,隋文帝楊堅又賜予他們寺院柏谷塢一帶萬畝的膏腴良田,寺裡不過千人的和尚,年年怎麼得吃光、用得完?

眼下,少林寺至少應有儲糧二三百萬斤!國家有難,他們存著糧食,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王仁則即刻奏報王世充,請東京留守、越王楊侗以朝廷的名義向少林寺徵借軍糧三十萬。

善護和志操接到蓋有大隋東京留守越王楊侗的印鑑,求少林寺暫借軍糧三十萬的親筆信後,即刻與眾位執事僧緊急商議起來。

慧瑒率先反對:"軍糧供及是個無底洞,供養佛徒居士和賑濟荒民的善糧,怎麼能養得住數萬大軍?不能借!說是借,那也是有借無還!"

曇宗道:"濟危扶困雖說是佛寺本份,然而,怕的是,燒香引鬼,此番借了,還會有下次……"

普勝道:"大隋昏君執意南巡,以致天下動盪,百姓不安。救濟百姓我贊成,幫助軍兵我反對。"

上座善護勸說眾僧:"佛徒以慈悲為懷,豈能見死不救?何況,王世充是陛下從江都派來討伐叛軍李密的。這僧糧,借多借少可以商量,卻不能一點不借。"

志操道:"師叔言之有理。不過,因連著多年兵荒馬亂,田園荒蕪,百姓流離,再加上這兩年非旱即澇的,寺裡又幾番減免佃農田租,今年夏季收回的佃租竟是往年的二三成。而往年所存的餘糧,又因連著補貼這幾年的歉收,還有濟助災民等,寺裡也沒有多少節餘了。至於多少合適,諸位師弟議議吧。"

眾僧也覺得不借是決說不通的。可是多借了,恐怕反而為引大了他人的胃口;少了,也說不過去。於是,決定暫時先借五萬斤糧給王世充。又上書東京洛陽留守越王,說明眼下寺院的困境,同時答應待秋收時再送五萬秋糧以解急困,請求越王體諒。議定之後,眾人即刻便調出了五萬斤的麥子,派人送到了越王指定的地點,王世充的帥營嶽灘。

不想,王仁則見少林寺只肯拿出這麼一點兒糧食打發他們,不覺大怒!當下奏請叔父王世充應允,欲率兵攻打少林寺,搶出全部儲糧!

少林寺乃大隋朝廷的皇家供養的寺院,王世充清知少林寺當家和尚一向與隋廷私交甚好。而且,少林寺究竟有多少餘糧,眼下也並無實據在手。而且,一個供養不足一千寺僧的寺院,聽說寺院佃租又低於別的地租一兩成,荒年災歲裡,又要減租免租的,哪裡真會節餘一二百萬斤的儲糧?再說了,人家既然已經送上來了五萬斤麥子,又許諾到了秋季再送五萬斤的秋糧,自己眼下正與李密的數十萬大軍對峙,三天一大戰兩天一小戰的,何必再樹新敵?於是便阻止了王仁則與少林寺為敵,命他另想辦法再尋糧源。

王仁則的手下有位同族的堂弟,名叫王拔柱。眼下在軍中任著軍曹之職。此人生得膀大腰圓,自小習武,練就了一身過人的蠻力,有力拔廊柱之力。陣前軍中,三二十個人休想到得他的跟前。然因生性暴戾兇殘,與同僚爭執時,曾幾番攔腰將人扳倒,倒提雙腳,以人頭撞擊地面而致人傷亡。在軍中,常用拔舌、割耳、劓鼻等酷刑懲處逃跑計程車兵,故而人送外號"王拔柱","活閻羅"等。

只因他屢傷無辜,故而,雖與王世充、王仁則叔侄有親,又從軍十數年,至今在軍中仍不過還是一名軍曹而已。

這天,王拔柱不知打哪裡搶來民間百姓的一隻老母雞,倒提著雙腳來到堂兄王仁則的居處巴結。來到院中,他把雞扔到牆角,小心翼翼地望著滿臉煩躁的王仁則:"堂兄,還在為糧食的事發愁嗎?"

王仁則愛搭不理地"唔"了一聲,一面繼續喂他的鳥兒。

在他的屬下里,像王拔柱這樣跟著叔父和自己出來混飯吃的同鄉親戚太多了,他自己都認不過來了。只是,面前這個王拔柱倒也是個例外,雖說喝酒惹禍和無辜傷人的事屢有發生,在軍中積怨深廣。不過,有時懲處逃兵,殺一儆百,倒也有用得著他的地方。

"堂兄,兄弟知道哪裡可以弄到糧食。"

"哦?"王仁則斜著眼看了看他。

王拔柱湊近一步:"堂兄,兄弟探得,少林寺的下院柏谷寺一帶,正是少林寺僧糧的中轉和儲運之地。那裡藏有大量隔年的儲糧!"

王仁則不屑地"嘁"了他一聲:"這還用得著你說?人家有糧是人家,你還能把人家的糧食搶來?而,主公有話,少林寺乃大隋皇家寺院,幾代當家和尚都是陛下的座上客,誰敢去招惹?"

"堂兄,這也不難辦!你想,少林寺的萬畝寺田原是朝廷所賜。只要能查清他們藏有大量儲糧,藏有多少?藏在何處?如今國家有難,他們若是硬放著餘糧卻見死不救,咱們就有辦法定他們的罪!最後,讓他們自己乖乖地送來!"

"怎麼查?總不能捉幾個少林寺和尚來,逼他們說出藏糧的地方吧?你還想用你那幾招拔舌割耳的招數,用收拾逃兵的法子逼人家吐口?你可大錯特錯了!你可知,傷僧殺僧,那是要受大隋刑律重處的!再則,你不知道那些出家的和尚,你別說是殺了他們,你就是一刀一刀的活剝了他們,他們也不會吐一個字的!他們反倒會覺得,你是成全他們功德圓滿、西歸極樂去了!"

"堂兄,捉和尚不成,可是,捉拿大隋的逃兵總沒錯吧?大隋律令對逃兵的追捕處罰一向都是極嚴厲的。"王拔柱道。

王仁則盯著王拔柱的臉:"有話就說,有屁快放!"

"堂兄,兄弟曾有一個同為軍曹的同僚,我和他還算私交不錯。可是,自從幾年前的汴水一戰後,他便突然失蹤了。起先我還以為他是戰死了,也沒大在意。後來,我才聽說有人見到他了,他並沒死了,而是逃跑了。此人眼下逃到少林寺當了和尚,法號叫道廣。堂兄,就算他當了和尚,仍舊也還是私度僧,還是大隋的逃兵,按軍令仍舊還是要被抓拿回來砍頭示眾的。堂兄,捉拿和尚觸犯大隋王法,可是,捉拿大隋逃兵,不犯王法吧?"

王仁則轉過臉來,望著王拔柱說:"喲嗬,三日不見當刮目相看啊!"

王拔柱笑嘻嘻地說:"堂兄,我可私下尋到他,告知他,依我大隋軍令,開小差者依令當眾砍頭。然後,我再給他留兩條路讓他自己選擇:一是回到軍中,當著滿城百姓和眾軍士的面受死;第二,可以留他一命,但他必得戴罪立功,命他在秘密查尋少林寺的藏糧……"

"他已經出家,若真心皈依,不再懼死呢?"

王拔柱說:"堂兄,既然是開小差的逃兵,就足以證明他就是貪生怕死之輩。即使不怕死的,也必定另有牽掛,如此,必然會有一怕。侄兒已經打聽出來了:他的老母和妻兒就住在王家溝,我可先派人將他的家人監禁起來,然而告訴他,除非他探訪出寺院糧窖的藏地,否則,殺掉他事小,連他的老母妻兒也休想活命。如此,還怕他不從?"

王仁則點頭沉吟道:"嗯,此計不妨一試。糧食眼下已關係大軍成敗。得到十萬軍糧,其實已比攻下一座城池還要重要了。老弟,其實你也不是個缺心眼,而且也算勇武過人,只因為你那管不住自己的火暴性子,屢屢無辜傷人,所以才一直不得晉升。此番,你多用點心計,少發些暴躁,真能搞來軍糧,我一定奏稟叔父,將你晉為郎將之職!"

王拔柱樂顛顛的一路點頭哈腰地去了。

這年秋收季節,寺裡的老僧搖頭嘆氣說,這方麥場,可是打從開皇年至今三十多年來少有的冷清。

加上朝廷徵役頻繁,田園荒蕪,民不聊生。柏谷塢一帶,王世充又與李密的反軍在此連番激戰,一些百姓家的子弟為了活命,便跟著李密造了反,也有被大隋徵役徵兵一去未回者。

柏谷塢一帶的萬畝寺田今年初秋又遭了蟲災,逢秋糧將熟未熟之際,突然又湧來了大批的流民亂軍,螞蚱一樣結夥滾到莊稼地裡,將半生不熟的豆子、紅薯、花生等所有能吃的東西,又搶掠糟蹋了一番。寺裡貼出露布,免卻了柏谷塢等幾處佃戶今年的秋糧佃租。

即使如此,當初既然已經答應過王世充了,所以,五萬斤秋糧還得照數給人家送去才行。

如此,今年夏秋兩季的糧食,已經不足以維持眾僧吃半年了。

儘管寺裡眾僧節衣縮食,往年多年節餘的寺糧雖說勉強還能再維持眾僧一兩年的用度,然而,面對四海動盪百姓流離,又連年歉收,朝廷兵馬和幾家亂兵眼下都瞄上了少林寺的餘糧——自古到今,當兵就是為了吃糧。有糧就有兵馬;有兵馬就能得天下。糧食是四方英雄贏得天下的唯一保證。所以,樹大招風的少林寺,已經面臨了好幾家張口借糧者,有朝廷的兵馬,也有叛軍的隊伍,還有二三百人的強盜,有張口就是幾十萬十萬斤的借,也有公然搶掠者。

像這樣只出不進,寺院眾僧的生路實在令人堪憂……

一向寧靜修行的禪林寺院,一下子顯得風聲鶴唳起來,每晚,曇宗和普惠派出巡山的值守僧人也驟然增多了……

二更過後,廚僧覺行悄悄溜出寮舍,瞅瞅幾名巡山的值守剛剛過去,幾下便竄上了偏院那株高大的楊樹上。

山風將樹葉吹得嘩啦啦作響。覺行撥開葉子,在樹上的一個老鴰窩裡摸到一個袋子,開啟口,把懷裡揣著的兩個還帶著體溫的餅子放進袋子,再次摸索著細心數了一遍:"一個,兩個……",整整攢下六個餅子了。今晚上,就可以給送給老孃和侄子了……

一想起老孃和侄子牛牛、侄女妞妞老少香甜地吃著自己攢下的這些餅子,覺行便覺著心頭一陣陣的發暖。以往他往家送餅子時,老孃老是問他餅子哪裡來的?他不敢說是自己每頓飯只喝稀湯省下的,只說是用自己的衣單金買下的。

覺行小心紮好了袋子口,正要溜下樹時,往下一瞅,突然看見有一個黑影貼著寺院的牆根兒,鬼鬼祟祟地溜到了隔壁的糧庫外。

那處偏院,除了三間臨時糧庫以外,另外幾間庫房內不過盛著些收糧所用的鬥、升、斛,麻袋、麻繩,以及犁,耬,鋤,耙,驢扎脖和牛籠嘴之類的農具。天已二更末了,這會兒誰到那裡去做什麼?

覺行揉揉眼,仔細望去——看見那人在庫房門前停了片刻,很快就溜到糧庫門前。在門上摸索一會兒,一扁身子,便擠進糧房去了。

覺行驀地警覺了——糧庫重地,平時庫房的鑰匙只有曇宗和普惠兩位師叔掌領。若是他們兩位當中的一位檢視存糧,為什麼黑燈瞎火的,也不跟個人、也不拎盞馬燈照著?

他突然記起曇宗師叔最近再三再四的提醒眾僧——當今陛下南巡江都,江北中原亂兵流民蜂擁四起,寺院第一要任就是要保護好僧糧的話時,突然意識到:極有可能是盜糧的探子混進來子!

覺行剛想張口叫人,轉眼一想,自己這一喊不大緊,必然會驚跑探子,如此,就別想再查清他的來路了!

他決計先暗中跟蹤,乘其不備之際將他制服後,再交給師叔們審問不遲。

覺行把餅子依舊壓在老鴰窩下藏好,輕手輕腳地溜下了樹。一路待來到庫院。一推院門,發覺門竟虛掩著的。

覺行閃進院子,順著牆根兒溜到了糧庫門前,拿手在暗中一探摸,發覺糧庫的門也是虛掩著的!

覺行一扁身子閃進了糧庫。進了糧庫,他閃在門後,闔目運氣,猛地睜開眼瞅去——只見庫房裡模模糊糊地一個人影,在存放庫糧的大囤裡摸索著什麼,見他每到一處糧囤前,總是先把手伸進去摸索一會兒,然後再走到別的糧囤前再摸索一番。

啊!果然是奸細!

覺行覺得自己的一顆心就要跳出來了——他悄悄走到那人背後,猛地一掌下去!

覺行想,自己這一掌下去,那人即使不被打昏,也必會翻倒在地。誰知,那人竟然一偏身子閃過,反過來一掌,一下子擊中了覺行的右臂!

覺行覺得全身一麻,頓然大驚:對方的武功要高過自己!

不行,死活都得纏著他,不能讓他溜掉!

覺行忍著痛,也顧不得叫人,兀自與那人在黑暗中搏鬥起來。交手之間,覺行忽然覺得對手的拳法有些熟悉!

是少林羅漢拳的招式!

他是誰?莫不是誤會了、打了自己人?

覺行一把死死攥住對方的胳膊:"我是覺行,你是誰?"

對方沒有答話,卻趁覺行不備對著他的面門猛地一拳,直打得覺行眼冒金星,往後一趔趄!

對方奪路就逃!啊?不是自己人!覺行忍著巨痛,順勢在地上一滾,一腳絆在了那人的腿下。對方猝不及防,"忽通"一聲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覺行忍著痛,一把撲上去,將那人緊緊按住,近前一瞅:"啊?是,是大師兄?怎麼,怎麼會是你?這黑更半夜的,你跑糧庫來幹什麼?"

原來,對方竟是他們這茬兒徒眾裡的大師兄——鬼影頭陀道廣!

這位大師兄自出家以來,一年四季都是上山打柴,踏實肯幹閒話又不多。吃過晚飯後,還會再幹一個時辰,把白天打來的柴鋸得一段一段整整齊齊地碼好,灶房的廚僧們對他都很讚許。

覺行一面攙他起身,一面問:"師兄,你鋸了半夜的木柴,是不是餓了?灶房給你留的還有吃的啊。"

道廣不僅不理會覺行,反倒狠狠一把甩開他的手,慢慢爬起來,反問覺行:"我不餓!餓了生豆子生穀子也不能吃。這麼晚了,你跑糧庫來做什麼?"

覺行說:"我看見有人溜進來,就跟了過來,沒想到會是你。"

道廣脖子一梗:"我也是看見有人溜進來了,就跟了過來,沒想到會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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