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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鬼影頭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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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行一愣,即刻漲紅了臉:"啊?你,你,你這人,怎麼不講理啊?明明是你先進來的嘛。"

道廣揉著摔疼的腿,冷笑道:"你不要血口噴人!我鋸完柴又去淨房,出來時,看見有人往這院子裡溜,打量是有人想偷糧,原來是你!"

覺行急得大聲嚷嚷起來:"你!你!好!咱們去見師叔!"

"見誰你也休想抵賴!"道廣口氣比覺遠還硬。

兩人吵吵鬧鬧著,巡夜的執事僧們早叫來了曇宗和黑麵金剛普惠兩人。

覺行說:"師叔,我看見有人進了糧庫,就跟了過去,以為有人要偷糧。沒料到是大師兄,我明明是他先進的糧庫,他卻反咬一口!"

道廣惡聲惡氣道:"我偷糧做什麼?我上山打柴,灶頭給我塞的餅子和鹹菜足我吃了!"

灶頭喜歡道廣的寡言少語和踏實能幹,平時的確常交待覺行,說道廣晌午不在寺裡吃飯,打柴是個力氣活,給他做的餅子一定要格外加一點油鹽。多放一個半晌加加頓。有時還會親自洗個黃瓜蘿蔔什麼的,塞在他衣袋裡,讓他吃餅子時就著。晚上,見他鋸木柴熬得晚了,還會給他再送些什麼吃的來墊墊飢。

覺行見道廣如此說,一下子漲紅了臉。他以為道廣發現了自己在樹上藏餅子的事了。以前,自己偷往家中送餅子,也曾被曇宗師叔發現過,今晚出了這事兒,讓他自己竟有些有口難辯起來。說話一時也語無倫次起來:"你你,你,這能證明你不想偷糧食?"

黑麵金剛普惠黑著臉吼道:"都住口!等我把事情弄清楚了,可別怪我不看佛面,更不看僧面啦!"

此時,聽見這裡吵吵鬧鬧的,早已驚了附近幾間寮房的十幾位寺僧。眾人一時全都溜了過來,站在暗處悄悄打量發生了什麼事?

曇宗對眾僧揮手道:"好了!都回寮捨去!"

眾僧一面竊竊私議著,一面離去了。

普惠來到糧庫門前,舉著馬燈,仔細察看了一番被撬過的房鎖——這把銅鎖奇大無比,不動聲色就能撬開它,可見這手腕子上的功夫真算不淺了。

兩人之中,會是誰呢?這兩人,一人素有貼餅羅漢之稱,一人成年累月地上山砍柴,手脖子上功夫都是很了得的。

他命巡夜僧找來一把新鎖重新鎖好庫門後,對曇宗說:"師兄,今晚的事怪我太疏忽了。以為這一兩萬斤的麥子先放寺院裡幾天,不會有什麼事。看來,糧庫這邊還得派幾個守夜的才行。"

曇宗見巡夜僧離去後,對普惠道:"師弟,我看今晚這事有些蹊蹺!這座糧庫是今兒天不亮之前,由七八個可靠子弟運下山的,原打算明後天就送到上院的。怎麼這麼快就有人盯上它了?我擔心,此事恐怕不只是有人想弄點糧食出去,使家人老小渡過一時飢困那麼簡單。"

普惠一驚:"哦?師兄,莫非?"

楊廣窮兵黷武,繁役苛賦。少林寺已經是樹大招風了,前不久王世充不是張口就提出要借三十萬斤軍糧嗎?他在想,是不是王世充借糧一事,又引起了別的哪路人馬對少林寺僧糧的注意了?

"師弟,事不宜遲!你馬上派幾個靠得住的子弟,除了留一些囤底,趕快將這幾囤糧食乘夜搬走!"

普惠點點頭:"我看,普勝,靈憲,智守,明嵩,再加上僧滿僧豐十來個人,一個時辰也就差不多完了。他們那個寮舍的所有人,今晚就不要驚動了,以免打草驚蛇……"

曇宗說:"這樣最好。記著,還從後門那座隱秘的石門悄悄運出,仍舊先藏在寺後那堆亂石下的秘密糧窖裡。"

"師兄,師父對我說過,那個人……是老柴頭擔保剃度的。不過,來歷一直沒有弄清楚。幸虧當初往山上幾處糧窖運糧時沒讓他參與。我看,得先派人儘快查一查他的來歷。"普惠說。

曇宗沉吟了一會說:"往日,咱們對他的關注也少了一點。就依你說的,先派普勝和智守兩人分別暗中對兩人查訪一番看是怎麼回事。普勝和智守兩個人的武功和輕功在他們二人之上。不會出什麼意外的。"

眾僧各自回到寮舍後,雖說都有意避口不談剛才的事,可是,人人心下卻都在掂掇和猜測到底是怎麼回事?

覺範人小,到底憋不住,他把頭探進鄰鋪覺遠的被窩裡,捂住被角,對著覺遠的耳朵悄悄私議:"師兄,我覺得,今晚說瞎話的那個人,肯定是鬼影!"

道廣平素不愛說話,人也踏實肯幹,一年到頭都是上山下山砍柴背柴。兩年裡,把寺裡眾僧所用燒水做飯的柴差不多一個人包了。

道廣是三四年前的秋天來到寺院的。那天又是風又是雨的下了一整夜,黎明值守的僧人開啟山門時,見一個人昏在了山門廊下,一時驚得大叫起來。妙藥羅漢明嵩上前摸了摸他的心窩,對大夥說:"快!還有救!"

眾僧見說,忙按明嵩說的,先把他抬進屋內,又是點柴火、又是端薑湯米粥的灌他。整整昏了兩天也燒了兩天後,竟挺過來了。他醒來以後,對眾僧說,他是被亂軍抓去當了役夫,兩軍打仗時瞅了機會逃走了。家鄉在黃河北峪裡的,聽說那一帶眼下正打仗,他也不敢再回家,就投奔少林寺來了。

起初因無人引見他,寺院一直不肯為他剃度。過了半年多,見他每天上山砍柴,每天打的柴比別人多一半還多。早去晚歸的不說,夜裡寺院大靜之前,他還會來到柴房,把白天砍的柴再鋸成一段一段,整整齊齊地摞好。

柴頭見他如此肯幹,又執意出家,各樣功課也頗知努力,去年春上,老柴頭臨圓寂之前,對善護和寺主擔保說,他看出來了,道廣縱然來歷不明,卻也不會有什麼大差錯的,又以自己一直沒有收弟子為由,要為他擔保並收他為徒,善護猶豫一番,末了還是答應了老柴頭。

柴頭見他始終一副苦行僧的模樣,也不再為他剃髮,只是度他做了一名頭陀僧,法號道廣。又把自己的一串捻珠,一隻飯缽,兩件舊僧衣和一把大柴刀統傳與他,他在寺裡才算有了衣缽師父。

去年秋天,少林寺向柏谷寺再次增派武僧時,便把他也分撥過來,除了值夜,他依舊還是堅持包攬了柏谷寺一二百僧人的用柴。

道廣性情孤癖,平時總是低頭來、低頭去的,有人曾問起他俗姓什麼、家是哪村時,他總是裝聾作啞。小覺範看他平時言談舉止鬼鬼祟祟的好像有什麼心思的樣子,私下便給他起了個"鬼影頭陀"的綽號。

覺遠閉著眼,思量今晚的事情,兩人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有一次,他親眼看見貼餅羅漢覺行暈倒在校武場外面。覺範和覺遠為他號了脈,發現覺行的脈象很虛弱,臉色蒼白還直出虛汗。他們扶覺行回到寮舍後,覺範把秀秀姑送他的一直不捨得吃的一塊麻糖餵了覺行,覺行很快就緩過氣來了。

覺遠看出來了:覺範的舉止,分明像是清楚覺行生病的原委。否則,他怎麼一下子就猜出覺行是餓暈所致的虛脫之症?

事後他盤問了覺範,覺範才把那天晚上看見覺行在河邊煮野菜湯充飢的事說了。還說,覺行後來還對他實說了,說他山下的老孃侄子,還有村裡的百姓,眼下都已經是吃了上頓沒下頓了。他因為掛牽娘和侄子,所以,每天只靠喝稀粥稀面維持,省下自己的餅子都藏了起來,送回家去以解老小饑荒了……

覺遠想,佛門寺僧"為成道業,故受此食",而像覺行這樣,每天都把自己的乾糧省下,只靠著早上的一缽稀粥,午間的一缽湯麵,加上晚上的一缽稀菜湯,天長日久的,怎麼能撐得住從五更到夜晚的武功操練和值夜護寺?又如何撐得住白天諸多的繁重勞作呢?心下也擔心,就算靠他每天省下的那兩三個餅子,究竟能不能救得一家老少三口渡過饑荒?

一時,心下實在憐憫得難受……

見覺遠一聲不吭,覺範又咕噥道:"反正,我不信二師兄會偷寺裡的糧食。他要是想偷,偷些餅子豈不更是人不知鬼不覺?幹嘛還會喝野菜湯,還會餓暈?倒是那個鬼影,成天低頭耷眼的陰著一張臉,悶嘴葫蘆一個,人說-仰臉女人低頭漢-,這樣的人,最讓人捉摸不透。"

"嗐!嗐!大靜啦!大靜啦!誰還捂在被窩兒裡放屁擾人哪?"

突然,睡在最靠裡面鋪位上的癩頭和尚智興猛地吼了一聲。

覺範奇怪:他捂在被窩兒裡跟覺遠說話,他怎麼也能聽見呢?

覺範對覺遠低聲說:"其實,最討人厭的就是這個癩頭和尚了,滿頭癩瘡滿肚子癩點子!"

被覺範叫做癩頭和尚的智興,是師叔輩裡年紀最小的一個,年齡比覺遠他們大不了三幾歲。因拜的師父輩份高,故而也算排在了師叔的輩份裡。雖說出家的戒臘也有些年頭了,卻因平素為人處事不大沉穩又常犯戒規的原故,至今還和覺遠覺範他們小一茬兒的僧徒擠在一處大屋裡,沒有自己的寮舍。

和覺遠、覺範他們這些僧徒擠在一處的,原來還有一位花花和尚——智守師叔。智守住在大寮舍時,從沒有欺負過覺範他們這些小一茬兒的僧徒。相反,對他們一向還都很關照的。去年秋天,寺裡給智守師叔騰出了一間單獨的寮舍,他搬出大寮舍時,覺遠和覺範很是有些戀戀不捨呢。

智守師叔搬走之後,智興越發當自己是寮舍的老大了。成日不是支這個倒茶,便是使那個端水的,也越發愛拿覺遠和覺範幾個小僧徒尋開心了。

今年初夏的一天,開靜的打板之聲響過後,覺範起床穿衣時,怎麼也找不到自己的褲子了。覺遠幫著他把被子枕頭乃至褥子都掀開抖了一遍也沒有尋到。因怕受罰,覺範只得穿著短褲去練功。到了練武場,眾僧見他上面穿著僧袍,下面卻露著兩條細瘦伶仃的兩腿,又仰著臉對曇宗師叔說自己的褲子被人偷的話時,眾人禁不住"哄"地大笑起來。

一向愛說笑的開心羅漢普勝師叔笑道:"小雞雞被偷走沒有?"

眾僧越發笑得前仰後合起來。

癩頭和尚智興聽了,直笑得又是拍屁股又是打胯的。

當眾僧做完功課回到寮舍後,覺範發覺自己的褲子竟然好端端地擺在枕頭上。再去瞅那癩頭和尚,只見他裝模作樣地結跏趺坐他自己的鋪位上,又擠鼻子又弄眼地,強忍著一臉的壞笑。

覺遠也曾被他捉弄過:去年冬天的一天早上,覺遠聽到打板叫起之聲,一咕嚕爬起來,一面繫著僧衣釦子,一面雙腳在地上去探自己的鞋,結果滿地都找不到自己的僧鞋了,末了,只好翻出夏天穿的羅漢草鞋跑到了演武場上。

待回到寮舍後,一雙僧鞋週週正正地擺在自己枕頭邊上!

連著被捉弄了幾次後,他們小一茬兒的師兄弟們,每天入睡前,都會設法先把自己的衣啊鞋啊還有板帶什麼的,事先壓在枕頭或是褥子下面,讓癩頭和尚沒法再捉弄人。

覺遠和覺範心裡雖討厭他,卻因他是叔字輩兒的,也奈何不得他。癩頭和尚因自小生瘡,頭上落了好幾塊的大疤,他們私下便送了他一個"癩頭和尚"的外號。他知道了,也不生氣,摸著自己的疤瘌光頭哈哈大笑。

只去年冬天,癩頭和尚再次捉弄人時,被黑麵金剛普惠師叔不動聲色地教訓了一遭:那是去年三九時節,山上奇冷逼人、滴水成冰。眾僧聽到五更的打板之聲後,各自哆哆嗦嗦地鑽出熱乎乎的被窩,急急忙忙穿衣系袍——稍稍磨蹭,早堂功課就會耽擱了。去的晚了,看著人家齊整整、黑壓壓地站了一片在那裡,即使教頭不責罰,也自覺沒趣。

出了山門到校武場的路,若走正道的話,得要先下長長的一段臺階,再上一段長長的斜坡。而緊挨著寺門西面的廊下,有個青石的斜坡,是通往後面校武場的一條近道。一些年輕的僧徒圖近道,老愛抄這條近道直接跑到校武場。

那天早晨,覺範和覺遠各拎著一根齊眉棍一前一後地跑到青石斜坡前,想抄近道趕到校武場去。覺遠跟在覺範後面幾步遠的地方,當快要走到青石斜坡時,覺範無意瞥見癩頭和尚智興杵著齊眉棍,倚在不遠處的白果樹後,探頭探腦、一臉壞笑地站在那裡。

覺遠剛剛意識到哪裡不對頭時,覺範已經跑上了青石斜坡,只見他兩腳剛一踏上石坡的同時,腳下一滑,連人帶棍"譁"地摔了個四仰八叉,接著又出出溜溜地滑出老遠。

癩頭智興站在那裡,直笑得前仰後合。

覺遠趕忙跑過去,一面攙覺範起來,一面問摔著哪裡了?虧得覺範穿著秀秀姑給他做的一身新棉衣棉褲,喧喧厚厚的墊著,倒也沒有磕破肉皮。覺範站起來,一面揉著摔疼的屁股,活動著扭疼的腳,一面瞪著癩頭智興咒道:"不得超生的死癩頭!"

癩頭聽了也不惱,越發笑得露出滿嘴大齙牙。

這時,就見鬼影頭陀道廣扛著少林棍,低著頭一路匆匆走了過來。依舊誰也不看的耷拉著眼皮,依舊滿腹心思的模樣。

覺遠正為覺範按摩腳踝,一抬頭,正要提醒道廣注意腳下時,就見道廣已經踏上了那光光溜溜的青石坡。霎時,就見他在冰上一嗞一滑地,下面兩隻腳又是蹬搗又是跳的,像是踩了蛇一般。

癩頭智興見狀一面大笑,一面學著道廣剛才的樣子:支杈並劃拉著兩手,騰搗著雙腳,惹得覺遠和覺範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時,就見僧滿和僧豐師兄弟兩人一前一後也走了過來。

到了青石斜坡跟前,因天比剛也稍亮了一些,僧滿望望光溜溜冒著寒氣的青石坡,再看看癩頭的神情,一眼就識破了他的鬼把戲。

僧滿將手中的齊眉棍往冰上一戳,雙腳著地,仿如行船一般,嘴裡叫道:"哎——一葦渡江啦——",出出溜溜、穩穩當當地一路滑了過去。

癩頭智興呵呵一笑。

緊跟在後面的僧豐見僧行滑了過去,將手中的少林棍往地上一撐,嘴裡叫著:"看咱的——飛昇極樂啦——"一個騰空飛跳,輕輕盈盈地便越過斜坡去了。

癩頭一面大笑,一面拍起巴掌:"哈哈哈,妙妙妙!"

這時,花花和尚和開心羅漢也一前一後地走了過來。花花和尚肩上扛著少林棍,到了冰坡前,依舊昂首挺胸,大步匆匆地走過一丈多寬的冰坡,腳下竟如履平地,連個趔趄都沒閃一下!

開心羅漢緊跟在後面,到了冰坡前,一手持棍、單手合十,雙腿一屈,就地做了個結跏趺坐的姿勢,手中的少林棍往冰上一戳,就在冰上一路旋著圈、一路旋到了冰坡的那端。

覺範和覺遠看呆了神!

癩頭智興也不再笑了,怔怔地楞在那裡不知想什麼?

這時,就見黑麵金剛普惠挾著一捆稻草、黑著一張臉走了過來,到了冰坡前,只見他將懷中的稻草"譁"地一下扔了出去,眨眼之間,就見滿天散花似的,那捆稻草竟然均均勻勻、整整齊齊地鋪滿整個青石斜坡!

覺遠和覺範的眼都看直啦!

癩頭智興也睜大了眼,望著冰坡——

黑麵金剛普惠轉過臉來,拍了拍癩頭智興的肩膀:"咱們都是練武人,八仙過海各有神通,就算偶爾跌一跤也無大礙。可是,若有來寺院上香供奉的居士們跌了,豈不積下了大惡業?"

癩頭智興撓著自己的癩痢頭,訕訕地乾笑著:"師兄,我,我還真沒想到這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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