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忙攔住了。
原來,昨晚覺行已經把事情告訴了老孃。老孃在家中擺放的菩薩像前禱告了好久,求菩薩保佑寺院好心的眾僧。
覺行從未對人說起過家裡的困厄。如今,眾人聽大娘說起家中的事,這才得知,原來覺行的大哥和二哥在大業三年時,便先後被朝廷徵做役夫,在開鑿通濟渠、打造舟船時先後累死病死。連個屍首都沒能回家來。覺行的大嫂留下一雙兒女也改了嫁。到了大業七年,聽說朝廷又要大舉徵兵徵役遠伐高麗的訊息後,覺行娘為了保住最後這個小兒子的一條性命,便勸十六歲的覺行到少林寺出家為僧了。
起初,覺行的娘身體倒也健壯,帶著一雙孫兒孫女,租種了少林寺幾畝寺田,倒也勉強維持生計。可是,這幾年老人家因悲思流淚的緣故,兩隻眼睛漸漸昏花起來,到了現在,只有在太陽光下才能模模糊糊看到一點人影兒。今年秋季,田裡的紅薯豆子還有沒長熟,就被亂兵們你扒我捋地,搶掠的差不多了。最後只收了一二百斤的穀子,交了五十的斤佃租,剩下的百十斤糧食,藏在磨盤底下,又被一股亂兵搶走以後,家裡一下子就斷了糧,每天挖野菜、碾糠度日。
覺行也曾幾番對娘哀求,說要還俗養家。娘卻執意不從——她的兩個兒子都為國盡忠了,媳婦兒也走了。她只剩下了這一個兒子,她寧願他當了和尚,只要能常常見到他,只要知道他活得好好的,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再被誰徵了去,到頭來身死異鄉了!
眾人聽了,一時都心酸起來。
覺遠還是第一次看到,向有硬漢子之稱的師父曇宗,聽了覺行老孃的一番話,竟也是泗涕迸濺的……
回寺的當天晚上,覺遠和覺範在普勝師叔在牲口院裡,頭一次聽說了師父鮮為人知的故事——
原來,曇宗師父俗姓白,家境還算頗過得去。因家族祖上出過幾個武官,故而,後人俱有尚武的習慣。曇宗師父自小習得一身好武藝,十六歲那年朝廷徵兵,他不顧爹孃的哭求,硬是跟著同族一位做了將軍的堂叔從了軍。後來又隨一位柱國將軍南征北戰、屢建奇功,很快就被晉為校尉、又拜為將軍。
大業初年,他奉命前往討伐一股亂寇。縱馬殺入敵陣後,左殺右砍,劍過之處,斬顱如草。
末了,當他高舉利劍,刺向一個不僅沒有躲避、反倒迎著他瞪大了兩眼一個盜寇刺去。那人望著他,突然衝著他揮手大喊:"三哥,我是小九兒啊……"
身著盔甲、縱馬追趕的曇宗心下一驚,爭奈馬速甚快,急亂之中也已收不及手中的利劍,劍雖偏了一下,卻也已刺透入那人的右肋下方!
那人捂著腰腹,驚駭萬分地望著曇宗叫道:"啊?三,三哥,你,你?怎麼?"
這次,曇宗可是清清楚楚地聽見了被自己刺了一劍的人衝自己叫的是"三哥"!
除了白家坡自己本村的兄弟,誰會叫自己三哥啊?
曇宗魂飛魄散地跳下戰馬,一把扶住那個被自己刺了一劍的亂寇:"啊?你,你,你是?"
"三,三哥,我,我是小九兒啊……"那個自稱小九兒的敵兵一面說著話,一面大口的喘息著。
曇宗大驚失色——直到這時,他才看清了:原來,面前的亂寇,竟是自己三叔最小的兒子、自己的堂弟小九兒!
"天哪!小九兒!小九兒!怎麼是你?你怎麼,怎麼會做了盜寇?"
怪道曇宗認他不出來,原來,幾年不見,小九兒已長大成人,再加上一張臉上又被灰汗和血汙染得眉眼不分的,加上戰場之上你死我活的,曇宗縱馬賓士左砍右刺,哪裡認得出,這幫亂軍裡竟有自家叔伯兄弟?
"三哥,你不在家,音信不通,這,這些年,天災人禍,家裡人,都都,活,活不下去了……"
望著小九兒的血汩汩地流著,曇宗駭得全身發抖。雖說兩年前他就得知,家裡又是鬧兵災又是鬧旱澇的,娘病故時,他正在山西討伐亂民,竟未能顧得上在床前奉一日之孝。後來家裡捎來信,說娘下葬,全是小九兒他們這些叔伯兄弟們幫著料理的。
小九兒吃力地轉過臉去,望著剛才被曇宗一路砍倒在血泊裡的幾具屍首流著淚哽咽道:"三哥,那邊,那邊是,是六哥,四哥,還有,虎子……"
天哪!
小六是小七的胞兄,虎子也是自己的同族兄弟……老四,更是自己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啊!
他們,他們竟然全死在自己劍下了!
天哪!罪孽啊!
曇宗跑過去,一個一個呼叫著熟識的名字,望著熟悉的臉,搖著他們開始僵硬的身子,直如萬箭穿心般巨痛!
他抓住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啊!啊!老天啊!啊!罪、罪孽啊!"
白家集三面鄰山,村人自古崇尚忠義,演武護莊。在莊上,他是二三十個同族兄弟當中武藝最好的一個。他是他們的榮耀,也是他們的希望……當年,自己隨堂叔離家時,這些兄弟們簇擁著他,十里送別,一遍又一遍地囑咐他,"三哥,苟富貴,勿相忘啊。"
他們期望他有朝一日混出名堂時,別忘了回到家鄉,也帶他們這些小兄弟出去,建功立業一番……
小九兒喘著氣對他說:"三哥,你這些年沒回家,咱本家的二十來位兄弟,這些年先後都,都被徵去作了役夫兵丁,除了瞎的瘸的,斷胳膊少腿兒的,全死在外面了……三哥,別,別怪俺和官府作對,是朝廷不讓咱活了。"
小九兒一面對曇宗說著話,胸部的傷口一股子又一股子的往外湧著鮮血,曇宗又是捂、又是堵,又是心痛又是泗涕迸濺的,哪裡捂得住?
他突然記起:當年大伯曾送給自己一小葫蘆止血藥!
那年他從軍離家前,曾到少林寺看望出家多年的大伯。大伯聽說他要隨堂叔從軍,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默默遞給了他一個小葫蘆,只交了待一句:"這個葫蘆蓋裡藏有三粒還魂救命丹,葫蘆裡裝的是止血藥,不到救命之時,萬勿輕用……"
曇宗顫抖著手從鐵甲內的中衣裡摸出小葫蘆來,咬開葫蘆蓋,將一粒救命還魂丹含到嘴裡,嘴對嘴地吐到小九兒口中,又為小九兒的傷口上了止血藥,當他把衣裳裡子扯扯啦啦地撕下了好長一大縷,來來回回地為小九兒包紮傷口之時,小九兒已經開始昏迷了。他歪在曇宗的懷裡,嘴裡喃喃唸叨:"三哥,我想,想回家……"
曇宗流著淚說:"小九兒,小九兒,好!好兄弟,你要是不想讓咱哥倆都死在這裡,你就一定要挺住,啊?好兄弟!挺住!哥答應你,咱們,咱們一起回家……"
曇宗說完,一把拔出自己靴腰裡的一把短劍,朝著自己的胳膊,從下到上,狠狠地豁了長長的大口子……
開心羅漢普勝一面結跏趺坐,一面夢囈般闔目對覺遠和覺範述說著曇宗的一段往事……
覺範望著普勝師叔的臉問:"師叔,那個小九兒,最後被師父救活了嗎?他們回到家鄉,兄弟相殘,怎麼見老少爺兒們呢?"
覺遠也問:"師叔,師父為什麼自己用劍傷了自己呢?"
普勝師叔默然不語。
原來,他雖趺跏端坐著,卻已經在微微打鼾了。
見師叔睡著,覺範也偎在一邊的草堆上,眨巴著眼望著天空,不一會兒也打起瞌睡來。
覺遠趺跏而從,身心入定,參悟久久,驀然,似乎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