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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超脫鬼道(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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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日子,鬼影頭陀道廣自己都說不準這些日子自己到底是人還是鬼了?

每天,不管是醒著還是睡夢裡,他都像掉了魂的軀殼兒一般,走路搖搖晃晃,腳下輕輕飄飄的。夜裡,有好幾次都從睡夢中突然驚醒,一驚一乍的,和他隔鄰而睡的癩頭和尚幾次都被他擾醒:"你小子這些日子到底怎麼了?不至於這樣驚弓之鳥的吧?就算你想往外弄點糧食,解家裡一時之急,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家裡有什麼過不去的難處,你對我實說,我幫你偷!再說了,又沒有人把你怎麼樣。不僅連頓香板都沒捱上,甚至連有人審問你一番都沒有。你怕他何來?"

癩頭和尚智興的身板小,力氣薄,遇到什麼重活兒時,道廣總會默不作聲的幫他幾分。日子久了,兩人的情分不自覺就比別人厚了些。

道廣在黑暗中幽幽地嘆嘆氣:"唉!師叔啊!真是責罰我了,或許倒心安了。"

智興道:"那好辦——明天我告訴監院,求他抽你一頓藤條。"

道廣默然無語了:道廣明白,智興他是不知道這次糧庫的真實情形,若是知道了,只怕連他也會鄙夷和憎惡自己的。

可是,老孃和妻兒一家老小的性命現都在人家手心裡攥著呢,他不想被人牽著鼻子走也掙不脫啊!

事情出在三年前。其實,他在軍中還算得能征善戰的,也因此被上司晉為負責柴草的軍曹。後來一天,家裡突然捎來信,十四歲的大兒子打柴時突然失腳落入懸崖摔死,老爹急痛之下驟然暴病而死,噩耗傳來,道廣在軍中真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爹死了,剛能頂點家用的大兒也死了,家裡除了老孃,還有一個十歲的女兒,六歲的小兒子和媳婦四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怎麼活命?

可是,軍隊天天都在東征西戰的討伐亂兵,他想請幾天假回家為爹和兒子上上墳都不能被上司允許。而一點點賣命的軍餉,從來就沒有按數如期發放過……

他聽說,大隋的丁壯年不是當了兵,就是當了和尚,不是跟了反兵,就是被哪幫亂兵拉了役夫。男人沒了,有些人就拉女人做役夫。有一天夜晚,他突然做了個惡夢:一幫子亂兵闖到家裡,惡狠狠地拉走他媳婦去做役夫……

他從夢中驟然驚醒後,再也放心不下了。

天下大亂,音訊不通,他開始生出了一定要回家看一看的念頭。隨著日子的推移,回家看一看的念頭竟是一天比一天強了!

後來,當隊伍隨王仁則從汴水到洛水,與李密的亂軍展開激戰時,乘一次兩軍激戰之際,他一頭鑽進旁邊的荊棘叢生的灌木叢中,夜裡趕路,白天鑽莊稼地睡覺,末了,終於逃回了家鄉。

逃回洛河南岸大峪老家後,在家裡停了兩天,清知大隋律令對逃兵一向是懲罰殘酷時,晚上只敢睡在後面的磨房,白天一個人也不敢見,便覺得這樣子活著和鬼還差不多時,心裡到底不踏實,於是,把身上所有的錢都留給老孃媳婦,便決定第二天一大早返回軍中。

誰知,夜裡,突然家裡的狗叫了起來!

他突然意識到可能是抓自己的人來了!於是,迅速跳到後院,乘夜匆匆逃走……他原想著一路逃回軍中的,可是,此時想到——此時,即使自己再回到軍中,說不定還會被人當成逃兵處死時,突然心生畏懼、一念貪生……

唉!出家當和尚罷。憑著自己有些力氣,人家就是不要自己,自己做個居士,每天給人家幹活下苦力,討口飯吃,總還能活命吧?

於是,他晝伏夜行,後來,找到一塊紅薯地,扒人家幾塊生紅薯揣兜裡,餓了啃啃,渴了喝點溝裡的生水,待趕到少林寺時,正好天已黑透,山門已關。

他綣縮在山門的廊下等待著天明,不想,因走夜路出了一身的汗,又好幾天沒有吃上一口熱食,加上後半夜天又下起了雨,清早起來,山寺的僧人開啟山門時,被風雨整整淋了一夜的道廣全身發燙,到天亮時,已經人事不省了……

後來,多虧寺僧把他救了過來。他身子剛剛恢復一些,便開始幫著眾僧劈柴掏大糞,專揀重活髒活做,因怕自己逃兵的身份洩露出去,他從不與人閒話,也不與人說自己俗家哪裡。監院見他身子恢復了一些,便婉言勸說他回到家去。他說已經在佛前發下心,為報寺院的救命之恩,一定要在寺裡苦作三年……

監院見勸不走他,只得暫時留下他。他在寺裡和眾僧一樣起早貪黑,後來,跟著柴頭上了幾趟山,兩人便有了緣份,從此便專門擔當起上山打柴一事來。每天都是天不亮揹著柴刀繩子出門,天黑透了才揹著大捆的柴從後門歸來。直到一年前,柴頭圓寂前,得到寺裡允許,度他為衣缽弟子了。

自被分派到了柏谷寺之後,除了早堂功課跟著曇宗練棍習陣,每天仍舊和以往一樣,揣起柴刀便上山,中午在外面吃點乾糧,直到晚上才返回寺院來。同樣出一天的工,他打的柴遠比別的僧人多得多。回來之後,先將柴捆放在柴院,到了晚上,再用鋸子鋸得一段一段的,整整齊齊地擺得一摞一摞。寺裡的灶頭見他賣力肯幹,有心提攜他,他說,他必得做滿三年打柴活兒……

道廣隨身不離的是師父老柴頭留給自己的那把形狀獨特的砍柴刀,還有胸前一串冬暖夏涼的大佛珠。老柴頭也是從砍柴起家,老柴頭留給他的一個砍柴刀,比起一般樵人所持的砍刀要大要長得多。老柴頭前年冬天坐化前,親手將這把砍刀交給道廣,對他囑咐——打柴也一樣是修行,打柴也一樣能打出武功,照樣能成就正果。

而鬼影頭陀道廣每天砍柴,拚命勞作,卻是抱著一份頑忍的贖罪之心來苦行苦修的。他只希望佛祖慈悲,能保佑他的家人平安,並以此來贖洗罪孽……

這樣,每當太陽出來之前,道廣便身背繩捆,手持砍刀,亂髮遮面,一路匆匆地從偏門離開寺院,走上山道,爬山岩、下溝崖,除了晌午吃饃喝水休息一刻半刻鐘的時間,兀自在山上整整打上一天的柴,直到太陽落山之後,才揹著一座山一樣大大的柴捆一步一步挪回山寺來。

即使如此,他也常常夢見,軍中同僚、活閻羅王拔柱帶人前來抓拿自己,夢見自己被砍頭示眾……因心懷疑懼,故而上山下山之時,一把砍刀總是別在伸手就能抽出來的地方。一旦遇到荊棘狼蛇什麼的,或是上坡下坡時抽出來,即可防身又能開道,還能當柺棍拄一拄。

儘管如此,到底還是沒能逃得脫劫數——

十天前的一天傍晚,他仍舊像平常一樣,揹著大大的一捆柴下了山。半山道上,突然跳出兩個手持刀劍的蒙面人,攔住了道廣的去路。

道廣一驚,將柴捆抵著身後,一把抽出砍柴刀,對著兩人吼道:"什麼人?我一個窮和尚,身上可沒半文錢!"

其實,道廣自信,面前這兩人手中的刀劍,根本不是自己手中這把砍柴刀的對手。

兩人哈哈大笑!其中一人邊笑,邊指著道廣道:"沒錢?沒錢,有糧也行啊。"

道廣說:"早上出門帶的餅子早吃光啦!"

另一人冷笑一聲說:"趙橛子!少給我們裝蒜!"

道廣聞聽他們竟然知道自己的俗號,不覺全身一震!

最擔心的事到底來了——

他迅速退出一左一右兩個膀子上的捆繩,背靠著柴捆做掩護,高懸砍刀峙立在那裡:"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想,想做什麼?"

兩人忙跳開一些,嘴裡叫道:"你你,你拿刀做什麼?我們可不是來跟你拚命的。這裡,這裡,有位故人找你。"

這時,就見從路旁的綠叢中閃出一個人影來!

道廣轉過臉去,一俟看清來人的面目,即刻便覺得全身發涼、雙腿發軟:原來,此人乃正是大將軍王仁則的堂弟——活閻羅王拔柱!

此人是自己軍中同僚,同為軍曹之職。道廣專司士兵柴草供給,王拔柱則專司處罰違紀士兵。特別是對付逃兵,什麼拔舌、剜肉、穿腮、劓耳……他還往往親自操刀,每次行刑,必然要當著全體士兵的面,無論受刑者怎麼慘叫掙扎,此人竟連眼皮都不眨一眨!

而那些受了刑的逃兵,只要死不了,還必得繼續留在軍中罰做苦役、受盡屈辱。所以,士兵們背後都叫他"活閻羅",許多逃兵被抓回來,都是不怕死刑,也不怕殺頭,而面對他的"活刑",卻無不心驚肉跳!

王拔柱站在那裡,歪著脖子,眯縫著兩眼,望著道廣冷冷地說:"嗬?趙橛子,當和尚啦?怎麼沒剃髮啊?哦,是苦行僧啊!你以為,當了頭陀做了苦行僧,就能跳出三界五行,就能逃出我王拔柱的手心了嗎?"

聽了他的話,原本想要求饒的道廣突然高舉砍刀,一腔激憤地高喊道:"狗日的!你們仗著是王世充的親戚,成天剋扣軍餉,欺軟怕硬,老子別說是當苦行僧、做頭陀了,老子就是下地獄下油鍋,你就是拿刀子活剝了老子,老子也不跟著你們殺人賣命啦!老子活夠了,有種的,你們一齊上吧!"

王拔柱冷冷一笑:"趙橛子,在軍中咱倆是同袍,我知道你是個不怕死的主兒!你也知道,凡是落在我手裡的人,那可都是不怕死,反倒怕活的。我也知道,你這人是個連割肉剝皮都不皺一下眉頭的好漢!可惜,你是大隋逃兵,按大隋律令,逃兵必得抓回去!這是兄弟的公事,你也休怪兄弟不講情分!我知道,今天你是不會乖乖地跟我回去的。所以,我只有先把你的老婆孩子,還有你的老孃,全都接到屯子裡去了!"

一聽到"老孃孩子"幾個字,道廣的突然滿面驚懼:"你們,你們,我一人犯法一人當,與我家人何干?"

王拔柱道:"老趙!我今天來,其實是受王仁則將軍之託,想請你幫一個忙的!事情若是辦得好,不僅不問你的逃兵之罪,還會放你們闔家團聚,特准你回家種田。你想當和尚,也可以繼續當你的和尚。"

王拔柱盯著道廣的臉說。

"我?我能幫大將軍什麼忙?你,你……你到底想,想幹什麼?"道廣絕望地望著王拔柱一張魔鬼似的臉,一霎時,突然有一種墜入深崖的感覺。

王拔柱臉一沉:"你說能幫什麼忙?弟兄們可正在流血送命啊!俗話說,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若人人都像你,這大隋天下早就亡啦!眼下,兄弟們沙場拚命,連一口稀飯都喝不嘴裡了。你身為軍曹,卻丟下士兵,獨自逃跑溜單,躲在這裡燒香念佛,想成正果享清福哪!大將軍打聽出來了,眼下,少林寺還藏有幾百萬斤的陳年餘糧。就在這柏谷寺裡藏著。大將軍命你將功贖罪,打聽一下糧窖和糧庫的實情告訴我們。等我們得到糧食後,就放你一家出來,怎麼樣?"

道廣結結巴巴地說:"寺,寺裡的糧食都是保保命糧,糧窖在哪裡,只只有寺主和監院知道。我,我,我怎麼會知道?"

王拔柱猛喝一聲:"少廢話!所以才讓你去探聽!大將軍限你十五天內務必打探出糧食藏在哪裡!否則,你就到地獄去和你娘你妻兒相聚吧!你知道,大將軍是個愛兵如子的將軍,體諒你是個孝子。大將軍有話,說事情辦得好的話,不僅放過你一家,還會賞你一百兩銀子的安家費。該怎麼樣,你自己看著辦吧!你記好了:今天是九月十五!九月三十,還是這個時候,我在這裡等你!你別忘了,你老孃娃娃,現在都正伸長脖子等著你去救他們呢!"

道廣頓如五雷擊頂!

直到那些人走後半晌,他才發覺,自己全身上下的衣服已經溼透了,風兒一吹,貼在身上冰冷溼涼。

道廣一人在山道上,木然地將兩道袢繩挎上雙肩,努了努力,誰知,背上的柴捆這會兒竟像一座大山似的,紋絲不動。

虛脫殆盡的道廣直覺得雙腿發軟,全身發顫,又運了幾次力,卻是眼冒金花,怎麼也站不起來了。

他仰靠在柴堆上,望著高浩的長天,驀地,狼似的失聲嚎哭起來:親孃啊——!

一天,兩天,三天……

轉眼,幾天便已過去了。

每念及老孃和妻兒的性命就懸在王拔柱的解牛刀下,道廣便覺得眼冒金星,一陣陣的腳底發涼、心驚肉跳。

他能預料到:一旦到了限定的日子,自己沒有糧食的訊息,或是避而不見時,那王拔柱會使出什麼手段來……

他不敢想象,一向有活閻之稱的王拔柱會命人送來親人身上血淋淋什麼東西……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到了第九天夜晚,他實在坐不住了。

為了老孃和妻兒,他不得不準備著下十八層地獄了……

可是,即使他願意幫王拔柱找糧,他也真不知道僧糧藏在哪裡啊?雖說往日他也曾參與過運糧和送糧,也知道少林寺眼下有很多餘糧,可是,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些糧窖都設在哪裡啊!

在寺裡,他不是祖庭嫡系正支弟子和衣缽傳人,加上來歷也不明不白的,所以,寺裡諸多機密他根本無緣得知,更無緣參與其中。

眼見日子一天天逼近,他覺得自己快要瘋啦。

打柴時,他吃了半拉餅子,爬在河邊喝了幾口水,順便照了照自己河水中的影子:天哪!短短十天的日子,自己的一張臉真得憔悴消瘦成了可怕的鬼影!

到了第十天的夜裡,他回寺時,意外看到幾位僧人在往糧庫裡匆匆扛糧!

柏谷寺是少林寺的糧食中轉地,一般都是先從糧窖裡起出藏糧,搬到庫裡,太陽好時,再攤出來晾曬一番,然後再運往東面幾十裡外的上院少林寺去。

他白天出門打柴,估不準糧庫裡到底裝了多少糧食?都是什麼糧?如果此番庫裡能進來萬把兩萬斤的糧食,到時候好歹也能應付一下了。

其實,他知道,即使自己幫他們弄到糧食,他們也不一定能放過自己。他只是想著,怎樣儘量幫他們探聽出一些糧食來,這樣,他們即使殺了自己,卻能放過自己的老母妻兒。若是一斤都沒有,王拔柱會為了逼迫自己尋糧,最後把自己的老孃和妻兒慢慢的折磨死……

他最恐懼的就是這種結果!

所以,那晚半夜他才會冒險闖到糧庫探聽虛實。沒料到,第一次下手,事情就出了岔子!

雖說曇宗和普惠並未再審問自己,可是,他仍舊感覺到了寺院對他的防範和警覺。他也能預感到:恐怕,後面的糧庫當晚就會被轉走的!

後來的幾天,他又察覺到,自己上山砍柴時,每次欲在山上尋找可能藏有糧食的山洞時,便有可疑的人影閃過……

他不知道,這些人影是寺裡派來監視自己的呢?還是王拔柱派來跟蹤自己的?

他迅速判斷:如果真是寺裡的人,那就證明,山上肯定藏有糧食!

到了第十二天的偏午,他已經陷於半瘋狂的狀態了!到了限期,再找不到糧食,恐怕王拔柱那個活閻羅就會人送來血淋淋的一個指頭或是一隻耳朵……他老孃,他兒女,他媳婦……天哪,豈不讓他比下油鍋、千刀萬剮還痛?

他發瘋似的一刀又一刀,將面前的亂木叢砍得遍地亂飛,末了,當他砍開一處山崖前的亂樹叢後,突然發現,在崖壁的亂叢樹下有一些枯樹!

常年砍柴的他頓然悟出:這個時節,不可能會有乾枯的樹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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