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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超脫鬼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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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又驚又喜:枯樹是被人有意堆起來的!

枯樹亂枝下面肯定有東西!

他像一頭髮現獵物的猛獸,拚命地喘著粗氣,心跳如鼓,奮力扒開亂樹!

啊!亂樹枝下好像是個山洞——雖然洞用很多大石頭掩著,他還是發現了這些石頭的擺放有人為的痕跡!

他走到洞前,湊近石縫,往洞裡使勁吸了吸鼻子,心下不覺一陣狂喜——天哪,他嗅到了什麼味道?是麥子!是今年的新麥子味!

農夫出身的他再熟悉不過這種味道了:只有剛剛打下的新麥子,才會有這種令人沉醉的味道。

驚喜之餘,莫名的,他突然感到一種恐懼,一種來自冥冥之中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阿彌陀佛!

他驀地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來!

三尺之內有神靈啊!

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急急忙忙發狂似的又砍了好些的亂樹枝,砍了很多帶刺的荊棘,嚴嚴地擋在了洞口,匆匆遠離開了那個地方。

他來在半山坡,一屁股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即使出賣了佛門寺院,出賣了菩薩,一家人果然真的就能平平安安嗎?

他突然跪在地上,以頭磕山石,淚流滿面地對空乞告:"救苦救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弟子道廣求求你饒過弟子,弟子只為救老孃和妻兒一家四口的性命,不得不如此啊!罪過!佛祖啊——!"

他揹著山一樣的柴捆,跌跌撞撞地回到寺院時,天已經黑盡了。

遠遠地,他看見了矗立在半山腰上的寺院,他一步一挪地走著,走著。漸漸地,他看到寺院後門有一點亮光晃動著。

原來,是灶頭普淨老和尚舉著馬燈,站在通往後山的小道上等著自己。他瘦小的身上的僧衣,於風中獵獵飄動。

道廣眼睛一熱流下淚來——此情此景,使他憶起了兒時自己打柴回家時,遠遠地在山道上迎接自己的父親……

普淨老和尚走上來,嘴裡咬著馬燈,從背後託著道廣背上的柴捆。

道廣頓然覺得輕鬆了好些。

再有三天!

再有三天大限就到啦!

他怎麼能夠眼看著自家老母妻兒被人活生生的殺掉?

他怎麼能夠眼見著那些惡魔把自己兒子,或是女兒的一隻手,或是一隻耳朵送到自己面前!……

他坐在柴院裡,一忽兒發熱,一忽兒發冷!一會兒哭,一會兒怔。

可是,他也是個出生入死的血性漢子哪!他又怎麼能背叛救過自己性命、又掩護自己多年的寺院和眾僧,他又怎麼能把供養向善為本的眾僧的活命糧,出賣給王拔柱之流?

他曾打算和那些惡魔拚命!

可是,更不行啊!那樣,自己的老孃和妻兒將會死的更慘!最可怕的是,自己一旦被他們活捉,那些惡魔一定會當著自己的面慢慢折磨自己的親人,最終還會逼自己就範。自己最終還會屈服於他們,或是繼續做奸細,或是自己被逼瘋!

自己就算一死,那些人因為目的落空,肯定還是不會放過自己的老母和妻兒……

怎麼辦?

他把牙齒咬得咯嘣咯嘣響,雙拳搦得咯吱咯吱響,兩眼仿如困獸一般射著陰冷的光:看來,只有先把山上那處秘密糧窖告訴他們了!

可是,他又猶豫了:即使自己犯下大孽,告訴了他們那處糧窖,他們就會輕易放過自己的老孃和妻兒嗎?

那一窖糧食,又能濟救數萬大軍幾天?

不會!他們決不會把自己的老孃和妻兒輕易放出來的!他們還會繼續把她們關押在那裡,只有那樣,才能威逼自己繼續再為他們尋找糧食!而自己一旦出賣了佛門,以後的日子,只怕將會更加墜入人間地獄,那樣,自己可就真的永遠成一具活鬼了……

天哪!離限期只有兩天了——

這晚,他整整打坐到天亮。

阿彌陀佛,他覺得自己終於想到了一條兩全的法子……

他覺得自己一下子解脫了。

這一天,他砍了比平更多的燒柴。

晚上,寺院止靜的鐘板之響過後,他一個人來到柴院,開始一段一段地鋸著今天砍回來的山柴。

山柴摞得很高,足夠寺裡用好些日子了。

今夜寺裡好寂靜!

月亮升起來了,山下柏谷屯的更鼓已經響過兩更了。

"嘶啦、嘶啦",他一直在低頭鋸著柴段。

出家三四年了,他每天都是這樣,以苦役般的拚命勞作來洗贖自己惴惴不安的心靈。

可是,他仍舊沒能逃得脫果報的懲罰。

巡夜的僧值聽到動靜,走過來催他去歇息,他沒有理會,仍舊嘶啦嘶啦的鋸著。

僧值嘆了口氣,搖搖頭去了。

他的淚大滴大滴的流在柴棒上。

做為兒子,做為父親,做為丈夫,他不僅沒能保住家人,反倒害了一家親人。他不該戀家惦子做了逃兵,讓人抓住短處,弄得如今這樣生死兩難,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

如今,什麼都晚了。

既然終究一死,他不想再做錯事了。他不能再背棄有恩於自己的佛門寺院和眾僧。

有句話叫"地獄門前僧道多"。若再錯上加錯,只怕不僅不能救母親妻兒活命,還會罪加一等,萬劫不復。

如此,他的心竟然一下子寧靜了下來。

自從大業自己被徵兵役,父親被徵勞役以來,他多年沒有這樣的寧靜了。後天傍晚,那些人等不上自己,自然會聽說自己已經揮刀自盡的訊息。那時,他們縱使再怎樣蛇蠍心腸,縱使他們還是要殺自己一家人,至少,他們沒有必要再折磨自己的老母妻兒了……

原來,寧靜也是一種福田。

可惜,除了無常逼近那時,芸芸眾生平常之時,往往感受不到寧靜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幸福,而更多的快樂和幸福,被許多別的慾念掛礙佔盡,因而,人心便開始從一地獄歷一地獄……

山下,柏谷屯譙樓的更鼓響過三更了。

他戀戀不捨地摸了摸碼得整整齊齊的柴堆,望了望眾僧的寮舍,對著大雄寶殿拜了三拜。爾後,雙腿一屈跪在月下,從背後猛地抽出了自己的砍刀來。

砍刀的利刃於月下反閃著鬼火般的亮光——

"娘——!請恕孩兒不孝,孩兒,先在那邊等著你們了。"

道廣橫過砍刀,只聽鐺地一聲響,柴刀被背後閃出的一道亮光驀地一下兜卷而去。

道廣一驚,回頭看時,見大大的柴堆後面,竟然跏趺而坐著老灶頭——師叔普淨老和尚。原來,他拿道廣捆柴所用的長繩,一下子便捲走了道廣欲用來自盡的柴刀!

道廣一怔:他竟不知,原來,這位又瘦又小、年邁慈祥的老灶頭,竟然也系非同尋常之輩!

這位師叔原是自己的衣缽師父老柴頭同宗同師的師弟。往日,不大言語,也不動聲色,哪裡知道,他私下裡竟一直都在洞悉和關注著自己的行蹤哪!

"師叔!"道廣撲地一聲跪在那裡,"師叔啊,你不讓徒兒死,徒兒會活得比死還難受啊!"道廣驀地失聲悲號起來。

普淨老和尚不理會他,依舊闔目趺坐……

正在此時,突然,一聲孩童的叫聲驀然傳來:"爹——!"

道廣一怔,驀地轉過臉去——

月光下,只見一個娃娃跌跌撞撞奔進柴院來:"爹,爹!"

"啊?是,寶兒?是寶兒?你,你真是寶兒?"

"爹!爹!"寶兒一頭鑽在他的懷裡。

他迷惑了,疑是夢中……

一抬頭,他又看見,清朗朗的月明下,媳婦和妞妞兩人一左一右地扶著老孃,一家人全都走進柴院來了。

緊跟在家人後面的,是師叔曇宗、普勝、普惠、明嵩、靈憲、智守、智興,還有師弟覺行、僧滿、僧豐、覺遠和小覺範……

"兒啊!"

娘看見他,伸著兩手,踉踉蹌蹌地一路走過來。

"娘——!"道廣跪著、爬著,爬在娘跟前,伸著手:"娘,娘!兒,兒這不是在夢裡吧?"

娘一面流著淚一把攬著他,一面拍著他的背:"兒啊,虧得你師叔和師弟他們,救了咱們全家人的性命啊!"

原來,自從出了糧庫之事後,普勝和智守便奉命分頭便四下追蹤探察,終於打聽出道廣的家原來就住在王家溝。又打聽出道廣的一家人都被王拔柱綁走了,這才知道原來道廣一家遇到了大危難,打聽出了道廣老母和妻兒被關押在金墉關內的實情後,今夜子時,曇宗帶著諸位寺僧,悄悄翻過高高的城牆,使計放火燒掉了關押道廣一家人隔壁的草料庫,趁著火焰沖天、看守全都跑去救火之際,救出了道廣一家老少四口人。

"師叔……啊——!"

道廣深深地跪在地上,頭額磕地、放聲嚎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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