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瑕撲通一下跪下:"姑婆,無瑕不願留在宮裡,還有一個原因:這幾年,無瑕全虧了秋婆婆照顧教養,終得長大成人。秋婆婆孤身一人,膝下無兒無女,無瑕離開之時,秋婆婆已身染絕疾。柏谷寺的妙藥羅漢對無瑕說,秋婆婆恐怕時日無長了。為了報答秋婆婆養育之恩,無瑕一定要親自為婆婆養老送終的。"
宇文昭儀道:"這有何難?我馬上派人把秋婆婆一併接進宮來就是了!"
無瑕流淚道:"姑婆,秋婆婆原本病體老邁之人,再遠離故土,承受千里顛覆之苦,豈不立馬就要了老人家的命,如何使得?"
昭儀見說,不覺沉下臉來:"無瑕!我說了這麼多,你怎麼就不明白?你就不想想,事到如今,這皇家宮掖,是留還是去,還能由得你我了麼?"
無瑕望著一向溫和善良卻突然拉下臉的姑婆,又驚又駭,一時竟禁不住煩惱哽咽起來。
"好了好了無瑕,我又不是要害你。你知道不知道,進宮受寵,晉封嬪妃,是多少王侯公卿家的小姐都巴不得的事啊?你再想想,當年我和陛下都是冒著殺頭滅族的危險救下了你,做人,總得懂得知恩圖報對不對?"
見無瑕不言,昭儀嘆了一聲,拍了拍無瑕的肩,默默離去了。
無瑕突然有一種自投羅網的感覺:這個大唐帝宮,只怕自己是進得來,卻不大好再出得去了!一時,想起遠在柏谷寺的義父和師兄,想想以後自己竟要成為一個自己爺爺輩份人的妻妾,越發又急又恨又是悔!
昭儀去後,無瑕連著兩頓都沒有用飯,躺在床上流淚著急,思來想去,突然想起自己當年剃了發又扮成啞巴的情形,突然生出一個逃離帝宮的計策來……
第二天,昭儀再次來勸說無瑕時,一見無瑕,不覺大驚失色——原來,無瑕的滿頭青絲,一夜光景,竟被她自己齊根剪掉,弄得黑一塊、白一塊,禿一片、毛一片地,露著頭皮和亂髮茬子。入宮後新換上的緗綺羅裙,又被她重新換回了來時的路上為遮掩女兒真相而所穿的一件打了好些補丁的黑粗布髒袍子!
昭儀見了,一時直氣得雙手發麻、全身打顫:"你,你,你這不是,不是要我的命嗎?"
說著,突然一陣絕望,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姑婆!請恕無瑕無禮!姑婆,並非無瑕不領昭儀的心,也非無瑕敢違聖意。無瑕只是在想,陛下和昭儀若是真愛無瑕,也須等到無瑕先返回柏谷塢一年半載,等把秋奶奶養老送終之後,無瑕才能無憾無恨地返回帝宮,再來報答陛下和昭儀的救命大恩。若昭儀和陛下不允無瑕了結心願,無瑕就算人在宮中,又豈能安享榮華?"
無瑕說完,伏下身去,給宇文昭儀深深地行了叩拜大禮。
昭儀見說,雖說還有些餘怒,覺得無瑕說的倒也合情合理,也算是個知恩知報的孩子,而且,以此稟報李淵,也不算太拂了陛下的面子。
李淵聞訊前來,見無瑕已成了這副樣子,心下雖有些窩氣,一時也無計可施。轉而思量,他活了五十多年,所遇美人佳麗如雲,哪個不是巴巴地希望能博得自己的青睞?哪個在自己面前不是爭芳鬥豔,極力討好的?
如今,竟然遇上這樣一個女孩子!不慕富貴,不貪榮華,高逸寧靜,出水芙蓉一般,著實難得!如此,不僅沒有對無瑕發火,心下反倒越發愛見和顧惜了。又清知強扭的瓜不甜。於是便思量:秋婆婆在無瑕最無助時撫養了她四五年,如今她想把老人養老送終之後再回長安,倒也合乎人之常情,也是個知情知義的孩子。而且,聽說秋婆婆的病最多也是年內的事了,此番先放她回去,過個一年半載,也可讓她一面蓄髮,一面陪伴病中的秋婆婆。如此,既遂了她的心願,也可藉此再感化她。
大唐下一步的打算正好是要攻克東京洛陽、打敗王世充。而且,無瑕眼下年紀還小,算來不足十四五歲。等自己的軍隊將來佔領東京洛陽後,那時再隆隆重重地迎她回宮也不算遲。
因她急著返回,正打量派誰送她合適時,恰好二公子世民奏稟,欲親率一二十位部下潛入東京,察看洛陽一帶王世充的兵力佈置和糧草輜重等,於是便囑託世民:順便將無瑕送回柏谷塢,並命他轉交給少林寺的上座和無瑕的義父曇宗一封信:拜託他們請再關照無瑕和秋婆婆一段時日,冬至前後,他再派人來接無瑕重返長安。
重返柏谷塢的無瑕,真有一種鳥兒脫網、重歸山林的快樂!
她是北周皇帝的孫女,是大隋陛下的外孫女,是國公府的小姐,末了,仍舊沒能逃得脫命運的無常,沒有逃脫父母被殺、家族被滅的災難,她自己也差一點淪為奴婢甚至被人掉殺……
她的曾外婆,她的外婆,她的母親,或貴為皇后、皇太后,或貴為公主,父母死後,她裝過啞吧,扮過男孩,當過沙彌,又化身民女,高貴的出身和權勢,並不能保證她逃脫厄運……
是佛寺救了她,是義父,是秋婆婆,是覺遠哥,讓她重新感受到了生活的快樂,生命的希望……
一個九嬪之首的昭儀就能使她動心了麼?
她對宇文昭儀和李淵所說的,其實根本就是推託之辭。
一旦逃脫那處華美的大牢籠,她是決計不會再回去了。
她只想過普通百姓清貧卻安寧的日子。她只想嫁給她喜歡的覺遠哥哥,和他過著男耕女織、粗茶淡飯、布衣百姓的日子……
在長安帝宮告別陛下和宇文昭儀時,陛下和昭儀賜了她好幾箱的金銀珠寶和綺羅錦緞。她先是執意推辭,後來怕陛下和昭儀生疑,便裝做歡天喜地的樣子,叩謝了賞賜。
一回到柏谷塢,她當即便把陛下和昭儀的賞賜,託義父曇宗全部捐到上院少林寺了。
她重新開始了無憂無慮無拘無束的鄉野生活……
自打無瑕哭哭啼啼地被人接回長安後,曇宗心下雖說酸楚難禁,倒也鬆了一口氣——覺遠和無瑕兩個孩子兩情相悅,他真是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又不好管,又不好說,又不好成全,又不好阻止。
長此下去,如何了結?分明註定了,他們的相愛相聚,將會是一樁有情無份、有花無果的苦緣。
沒料到,無瑕剛剛回到京師長安不幾天,唐國公的二公子李世民率人前往東京勘察敵國形勢時,竟然又把無瑕從安長帶了回來。
已貴為大唐皇帝陛下的李淵,還專門給少林寺上座和自己帶了一封親筆信,信中對少林寺和自己對無瑕的養育教導之恩,表示了感謝之意。又說無瑕知恩知報,執意返回柏谷塢照管病中的秋婆婆,故而再請他們繼續關照無瑕一段時日,待秋冬過後,他再派人接無瑕重返長安……
曇宗越發感覺到為難了——無瑕此番回來,滿頭烏髮被她自己剃得不僧不道、豁豁牙牙的……
他能想象在長安發生了什麼事。
他也能預感到:無瑕從此決不會再返回長安帝宮了。
其實,只有他這個做義父的明白——無瑕放著榮華富貴不肯享,非要回到柏谷塢的真實原委。
他雖有心成全覺遠和無瑕,使無瑕這個孤兒將來有個長遠的倚靠。可是,看眼下的天下局勢,夏,鄭,唐三國三分天下,勝負未果。天下不知還要亂多少年才能平定。覺遠雖是自己一手親教的,武功也算了得,即使他能打出山門,還俗之後,逢此亂世,他又憑什麼躲過兵役,憑什麼養活無瑕?並能保證無瑕一生衣食無慮、快樂安寧?
即使覺遠有這個能力,李淵那裡又豈肯答應?因為,此番他在信中已經說明:一年之內,他再派人來接無瑕返回長安。
那時,性情執拗的無瑕必不肯前往。
到時候,少林寺的善護師叔,還有自己這個義父又當如何交差?
李淵會不會因此而遷怒於祖庭少林?
唉!事情竟然鬧到這般地步,實在令他這個修行多年、清靜慣了的和尚犯了難……
自無瑕被人接回長安後,覺遠直覺得自己的五臟六腑都被人掏空了一般虛弱。整日恍恍惚惚,做什麼都打不起精神來了,就算參禪趺坐,也再也難得寧靜了。
師父看出了他已經走火入魔、妄生掛礙了。
而無論做人還是為僧,一旦墮入一念難卻,甚至念念不忘的地步,人便似淪入無邊的苦海,碩大的羅網,任其顛宕翻覆,也無以掙脫痛楚……
師父令他每日默誦達摩祖師的《達摩大師悟性論》三百遍:
……八萬四千法門,盡由一心而起。若心相內淨,猶如虛空,即出離身心內,八萬四千煩惱為病本也。凡夫當生憂死,飽臨愁肌,皆名大惑。所以聖人不謀其前,不慮其後,無戀當今,念念歸道。若未悟此大理者,即須早求人天之善,無令兩失……
偈雲:一切諸法皆如幻,本性自空那用除?若識心性非形像,湛然不動自真如。二更凝神轉明淨,不起憶想同真性。森羅萬像並歸空,更執有空還是病。諸法本自非空有,凡夫妄想論邪正。若能不二其居懷,誰道即凡非是聖。三更心淨等虛空,遍滿十方無不通,山河石壁無能障,恆沙世界在其中……
兩三個月過去了,漸漸地,覺遠的痛楚和悲苦,終於稍稍緩和了一些。
誰能料到,剛剛舒展些許,無瑕妹妹突然又回來啦!
望著無瑕那雙依舊俏皮的笑眼,覺遠心裡又溫暖,又迷茫,又酸楚……
無瑕果然從小就見識過大世面的女孩兒,從長安回來,越發不似鄉下女孩的矜持害羞了。為了掩飾剪得不倫不類的頭髮,扎一個花頭巾,見了覺遠,一點兒也不掩飾滿眼的悅愛之情,一雙眸子笑盈盈地望著覺遠說:"哥,我跟我爹說了,等過了這陣子,世道太平一些時,讓我爹跟上院的善護爺爺商量一下,准許你也還俗,咱們一起照顧奶奶和爹。"
覺遠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卻故作不解,也不搭她的話茬兒。只管"嗞啦嗞啦"地鋸著木柴,頭上和臉上一時浸滿了汗珠兒。
無瑕一笑,把從宮裡帶回的香澡豆*拿出來,抹在手巾上,在涼水中涮了涮,擰乾了,親手為他拭額上臉上的汗。
覺遠聞著手巾上的令人心醉的香氣,一顆心直跳得嚇人……
*香澡豆——古代宮廷自制的香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