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曇宗因一腔激憤,竟然忘了師父"只能在普救眾生苦難然而僅憑人力不濟,或是妖孽魔鬼殘害無辜生靈而凡力難以降服"兩種情形下可用神功的告誡,在眾僧合力最終還是能夠降服活閻王的情形下,驟然出手使用神功,雖說並非濫用,畢竟也算違了天條,故而傷及五內……
明嵩見狀,清知師兄是發功用力受了內傷,急忙衝過來,為他把了一番脈,診出雖有些許內傷,卻也並無大礙,靜靜療養幾日便可恢復時,這才鬆了一口氣,和覺遠和覺範一起,給他灌下九死還魂丹後,命眾僧抬回寺內……
明嵩和覺範正為道廣等人包紮傷口之時,突然,只見僧丰神色驚惶、氣喘吁吁地一路跑來:"師叔,快,快來看啊,我,我師兄他、他昏過去了。"
明嵩趕忙隨僧豐來到幾十步開外一叢草灘上,只見僧滿靠在一塊樹幹上,一手捂著腹部,臉色蒼白,鮮血不停地從他的手縫裡滲出,身上的僧衣僧褲全被血浸透了,人已經昏迷過去了。
明嵩急忙將藥囊開啟,取出救生丹,開啟水葫蘆蓋,把救生丹灌到僧滿嘴裡,又命覺範和僧豐把他放平了,拿剪刀豁開了僧滿已經粘在身上的血衣——
驀地,僧豐一下子楞住了——就在僧滿內衣裡面的胸前,竟然掛著一片和他一模一樣的半邊月牙形銀鎖!
僧豐急忙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自己的半邊鎖還在啊!
望著僧滿胸前的月牙兒鎖,僧豐突然呆住啦!
他半夢半醒似的,望著明嵩和覺範為僧滿又是上止血藥又是包紮傷口的,端祥著已經昏迷過去的僧滿的一張臉兒,突然泗涕迸濺、全身顫抖起來,一時,又失聲大哭起來!
明嵩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別哭,你師兄還有救哪。"
僧豐泣不成聲地拉著正在給僧滿包紮傷口的明嵩的衣角,急切地問:"師叔,師兄他,他,他流了那麼多的血,他,他真的不會死嗎?"
明嵩點點頭:"放心吧,佛祖會保佑他的!"
僧豐突然跪在地上,連連給明嵩磕頭,連聲迭聲地持號:"感謝師叔……阿彌陀佛,感謝佛祖,感謝師叔……"
覺範真是丈二金剛——讓人摸不著頭腦!實在弄不明白,他們這一對師兄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夜半無人時,兩人背地對練武功時的那副陣勢,簡直是仇人相逢、你死我活!招兒招兒辣狠,即使不致人送命也足以讓人折骨斷筋。這會兒,怎麼突然又這樣起來?
僧滿被抬回寺院後,僧豐開始須臾不離半步地日夜守在僧滿身邊,片刻也不肯讓人來接替他。
他伏在師兄床前,望望師兄的臉,一會兒唸唸有詞:"嗯,哥的下巴像娘,哥的眉毛也像娘……"一會兒又取下自己脖子上的銀鎖,和師兄的拚在一起。
他記得,當年娘送自己出家當和尚前,在自己脖子上掛這片月牙鎖時曾囑託他,說另一半月牙鎖在他丟失的哥哥身上掛著。娘說,只要找到了另一半,就找到了哥哥……
僧豐握著仍舊昏迷不醒的僧滿的手,流淚嗚咽道:"哥!原來你就是我親哥!可是,你也見過我的這枚月牙兒鎖的,你為什麼一直不告訴我啊?"
僧滿昏迷了兩天一夜後,終於甦醒了過來。僧豐搖著哥的手,高興的又是傻笑又是哭的。
因僧滿失血過多,為了能讓他早些恢復體力,僧豐和覺遠、覺範三人每天都會來到村裡,和秋婆婆一起擠一缽的羊奶,端到寺裡哄僧滿喝掉。再按明嵩師叔開的藥方,輪流為他煎藥燉湯。
僧滿的傷勢終於開始好轉了。
蒼白虛弱的僧滿把自己的半邊銀鎖取下來,和弟弟僧豐的半邊鎖並排擺放在手心,一邊珍愛萬分地撫摸著,一面對趴在他床前的僧豐講起他所知道的有關這對銀鎖兒的故事——
那是仁壽三年的事了。據今,已經有十幾個年頭啦。
在伊河岸邊的曹家灣,有兩個從小長大、非常要好的本家兄弟。一個叫河蛟,一個叫山虎。河蛟比山虎只大一天。
兄弟兩人不約而同地暗暗喜歡上同村一位名叫菱角的姑娘。
河蛟性情溫柔,是個孤兒,行事為人像個長兄。山虎性情活潑,愛說愛笑。
姑娘喜歡上了哥哥河蛟,於是,私下和河蛟悄悄好上了。姑娘把自己的一隻圓月形銀鎖一剪為二,一半留給河蛟做信物,另一半戴在自己身上。
兩人約定下了:等嫁到河蛟家那天,兩半月牙合闔重圓。
可是,姑娘的母親卻更喜歡山虎。因為,山虎的母親和菱角的母親是同一個太姥孃的表姐妹,又嫁在同一村裡,更樂意親上加親。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母親雖知道女兒喜歡的是河蛟,卻自作主張,和山虎的母親兩人一合計,便請了媒人、下了聘禮,硬把菱角許配給了自己的外甥山虎。
當菱角知道娘把自己許給山虎而不是河蛟後,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把山虎家的聘禮扔得滿地都是,還說娘若不把山虎家的親事退掉,她最終的結局不是跳河就是上吊!
菱角打小沒了爹,菱角娘只有這一個獨生女兒,孃兒倆一直相依為命。娘見一向溫順的閨女在自己的婚事上竟是如此執拗,非河蛟不嫁,實在感到意外。生怕再逼,把閨女逼出什麼意外來,不得已,這才派媒人又把山虎家的聘禮送了回去。
誰知,山虎把已經交換好的婚書揣在懷裡,硬是不肯退還。不僅如此,山虎家又格外加了許多的聘禮,並且派人冒著大雨,又給送了回來。還帶了話:三媒六證定下的親,無是無非的,想要退婚沒那麼容易。等到天放晴路能走時,大家到縣衙裡聽聽老爺的判定,才能算數。
菱角娘沒了主意。正好,趕上這幾天一直下雨,莊子外的洪水眼見著一個勁地往上漲,出村的路沒淹在洪水裡了。
事情也只能擱在那兒了。
這時,河蛟和山虎等一干丁壯都被派到堰上,輪流值守護堰。
河蛟和山虎原本一對要好的兄弟,為了這樁婚事,彼此已經不說話了。雖說山虎心裡也清楚,菱角喜歡的人是河蛟,可是,山虎也非常喜歡菱角。而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菱角娘又是自己的表姨,兩家又是正明公德的通過媒人,下了婚書和聘禮的,豈肯放手?
如果是幾畝地幾頭牛的爭執,山虎想,自己是決不會和河蛟哥爭的。
河蛟是個孤兒,他的爹孃十年前被一場大水泡塌了屋子砸死的。
那天,湊巧輪河蛟在堰上看水,才算逃得一命……
十年前的那場災難,使河蛟對洪水有著與生俱來的格外的敏感。
這晚,他人在護莊堰上,眼瞅著堰外的水越漲越高,不知何故,突然有些心驚肉跳起來。
其實,大堰年年修,年年加固,已經有十幾年沒有決口子了。在這之前,幾年裡,雨都比今年下得大,下得久,大堰都沒有出過大事兒。
可是,他今年,今晚,河蛟突然感到心內有些說不出的慌亂和恐懼:菱角不會水,大堰一旦決口,水一旦漫過護莊堰,菱角想開門只怕都來不及了。
他來到山虎跟前,望了望天,主動搭腔說:"雨怎麼還不停?"
山虎見河蛟主動找自己說話,也望望天,又望望大堰說:"唉!但願龍王爺保佑吧。"其實,憑心而論,他覺得自己有一點對不起河蛟的感覺。畢竟,人家倆是自己相好的。可是,他心下就是捨不得菱角……
河蛟問:"你餓不餓?"
山虎抱著膀子說:"不大餓,就是有一點冷。"
河蛟說:"我有點餓了,要不我回家拿些餅子鹹菜來。今夜只怕咱們得在這兒守一夜了。我順便給你捎件衣裳來。"
山虎看著自己的腳說:"嗯。你去吧。"
河蛟披著蓑衣,光著腳,一路趟著泥水,一路嘩啦嘩啦地回了村。
河蛟進了村後卻沒有往自己的家趕,而是直接來在菱角家的院牆外——他強烈地預感到:今夜,護莊堰很可能要出事!他想提醒菱角一聲,門要半開著,千萬別睡得太死!
來到菱角家時,他見菱角家的窗戶已經黑了。想叫門,轉而思量,天這麼晚了,人家已經熄燈睡了,非親非故的,一個大老爺兒們的敲人家孤兒寡母的門算怎麼回事?
正在猶豫著,忽聽一陣喧響,河蛟一驚,往南一看,就見漆黑的夜空下,村子南面的堰堤那邊,明明晃晃的一片白光,伴著轟轟隆隆的響聲,朝村裡漫了過了。
不好!潰堤啦!
河蛟大聲擂著菱角家的院門:"啊!嬸子!快開門!菱角!快開門啊!決口子啦!"
說話間,水已經湧到了腳下。
菱角和娘開啟屋門又開啟院門時,水已經淹到了腿脖子上。
此時,村裡早已是大人叫小孩兒哭的了。
河蛟全身哆嗦著,急忙把自己身上掛的大水葫蘆和蓑衣系在娘倆兒的身上。
這時,水已經開始漫到了膝蓋。
河蛟打小就水性極好,他扶著娘倆兒,一面划著水,一面推著菱角孃兒倆,想把菱角孃兒倆推到沒有水不易衝蹋的村東拐彎那一段堰上。水是往北衝的,那面的大堰格外寬厚,又不迎水勢,一時半會兒的不會被沖塌,應該能逃得一時。
划著划著,四周已經是汪洋一片了。
菱角娘和菱角兩人掛在一個葫蘆上、飄在洪水之上,腳下早已踩不著硬地了,虛虛地浮在水面上,水衝過來時,不時沉浮一番。
菱角娘又驚又慌地一面扒拉著水,一面流著淚說:"河蛟啊,今夜,菱角這條命是你救下的,大水下去以後,你就娶菱角當媳婦吧。你,你答應我,得好好替我護著菱角啊……"河蛟一面吃力地划著水,一面說,"嬸子,你放心,我水性好,不會有事的!"
河蛟在前面拽著葫蘆的襻繩,忽聽菱角驚叫:"娘,娘!啊——!河蛟哥,俺娘哪?俺娘哪?"
兩人四處去瞅,一片汪洋裡,哪裡還有菱角孃的半點人影兒?
河蛟流著淚,哄著又是號哭又是彈蹬著,要去找孃的菱角,心下明白:剛才菱角娘說的那話,一定是怕這麼大的水,一隻葫蘆漂不起三個人,到時誰也活不了。為了讓河蛟和菱角能夠順當逃出大水,所以,交待完那番話後,不知何時悄悄扒掉了掛在葫蘆上攀繩……
河蛟抓緊了葫蘆帶,生怕此時亂踢亂掙的菱角也脫了襻,直到菱花哭乏、掙乏,一動不動地靠在河蛟身上再也哭不出聲來……
不知過了多久、漂了多久,最後,兩人終於漂到一片山崖跟著,河蛟抓著樹根,把菱角拽到了崖上的一根長藤邊……
雨停了,村莊啊房子哪裡還有影兒?大河改了道,方圓幾十幾都成了一片汪洋。
河蛟帶著菱角,到處飄流,最後投奔到一個遠房的姑媽家,靠租少林寺的寺田為生……
再說山虎,那夜等了半夜也沒見河蛟回來,後半夜時,忽聽一聲巨響,大水正好在離他幾十步遠的地方決了口。
眼睜睜地就見那堰一段一段坍塌倒水裡。
山虎雖說身上也掛著水葫蘆,可是,大水的力量仍舊可以把人翻到水底逃不出來。他拚盡全力跑到一棵大柳樹下,死死地抱緊老柳樹——這樣,即使柳樹被掀翻,人也不至於被捲到水底。
轉眼之間,堰便坍到了腳下。劈頭蓋腦地,連人帶樹就被大水沖走了老遠。整個村子在他的面前生生地就成了一片汪洋。
待水勢小一些時,山虎半趴在樹幹上,直漂了幾天幾夜,末了,被人打救到船上……
水下了,路幹了,山虎返回家鄉時,面前成了一大片望不到邊兒的水澤邊,哪裡還有村子的影兒?
他聽說,他們同村在這場大水中逃出來的,只怕攏共不到十個人。而且,多是在堰上守堰,順著沒有塌的堰,才僥倖逃得一命的。
山虎好歹平時也跟著爹學了一些正骨扎針拔火罐之流的手藝,懂得一點兒醫術。他開始試著為人治病販草藥為生。後來,他在東京洛陽街頭遇到了父親當年一個病人的兒子。當年父親去那家送藥,都是帶著山虎當幫手,一起去的。那人如今在大隋軍隊裡做了個不小的長官。在街上一眼便認出了山虎。當問起家中的事,才知道山虎一家全被大水衝沒了,眼下只剩下山虎一人獨自漂泊時,即刻便提攜山虎到了他的大營,做了軍中醫官的助手。
山虎意外發覺菱角還活在世上,是在函谷關的那次廟會上。
那天,他到關裡去買幾樣生藥,突然發覺人叢中有兩個很熟悉的人影,正在給一個小娃娃買糖仁兒。
他追了上去,這才認出,原來,那兩個人竟然是菱角和河蛟,河蛟的懷裡還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孩子。
原來,他們兩個竟然還活著,而且,還做了夫妻!
山虎看到他們兩個的影子時,雖說心裡又酸又苦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可是,那時他還沒有滋生出要奪回菱角的心思。畢竟菱角是自己的遠房表妹,她能活在人世,不管怎麼說,好歹自己總算有了兩個親人。
可是,當三人坐在一起,菱角流著淚說起那晚的事時,山虎聽著聽著,突然就變了臉。
他把河蛟叫到背處:"菱角的娘是我表姨,菱角又是我未過門的媳婦兒,也是我表妹。你知道要決口子了,為什麼不提醒我一聲?憑什麼該你去救菱角娘倆兒?"
河蛟說:"你心裡沒有菱角!你要有她,你會時時刻刻心裡裝著她的!憑什麼還要我提醒你去救她?"
山虎怒不可遏,第二天,便帶著幾名士兵搶走了菱角。山虎對左右觀看的眾人說,他憑的是幾年前那一張水淹汗漬已經破舊不堪的婚約。
河蛟無處說理。山虎是駐軍的醫官,他惹不起,更何況,人家手裡還握有一份婚約。
大業八年,楊玄感和李密號令天下討伐楊廣。聞知楊玄感和李密大驀天下兵馬的露布後,河蛟把孩子放在嵩山腳下的姑媽家中,獨自連夜上路,悄悄投了李密的義軍。
兩年後,河蛟隨部攻打函谷關。
他已經聽說了:山虎所在的兵營,一直都駐守在城裡。
頑勇作戰的河蛟,希望有朝一日建下功業,能夠重新奪回愛妻,很快便被晉為義軍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