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憲搖搖頭:"阿彌陀佛,棲岫庵離這裡還有好幾十裡地的山路呢。天黑了路就不好走了。"
小蛾聞言,不覺頓然怔住了——含煙姐姐從江都一路來到河東,又設法逃出許國公的大營,為了就是能尋找到她日思夜想的心上人。可是,她所尋覓的,莫非就是面前這冷冷冰冰、不僧不道的男人嗎?
小蛾原就心智聰慧,更何況又跟了含煙十幾年,也算得見多識廣,有牙有嘴了。見靈憲竟然如此無情無義,不覺恨恨地說:"靈憲師父!小蛾雖愚昧,卻也曾見過許多的高僧大德,而如你這般,故人千里迢迢、歷盡艱險、不辭辛苦地一路來尋,你竟然連前往見上一見也不肯!你,你也太,太鐵石心腸了吧?姐姐在宮裡,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夜夜都在惦記你!可是,她像籠中的鳥,處處都是身不由己的。她對我說過,她不能光顧著自己,她身後還有你和你們家、她們家很多親人的性命呢!她又豈敢由著自己的性子?那天,她就是有意讓你恨她,從此不再為她冒險的!沒想到,你,你會這樣狠心!你這樣,還,還修什麼佛?念什麼經?"小蛾滿臉是淚,一面哭,一面說。
"阿彌陀佛!施主請回吧。比丘寺實在是留不得女施主掛單的。"靈憲竟然一臉淡漠,竟絲毫不為所動。
小蛾見他仍舊冷著一張臉,實在想不明白:含煙姐姐從當年做樂伎那會兒起,直到後來貴為娘娘之時,還有落魄逃難的這幾個月裡,日思夜想,天天唸叨惦記的一個"心上人",原來,竟是這樣一個無情無義之人?
她不禁替含煙姐姐感到痛心……
她咬著牙、忍著淚,把含煙姐姐命自己轉給靈憲的絹包扔下、轉身一路捂著眼睛、一路跌跌撞撞出門去了。
棲岫庵覺圓師父不知怎麼回事?睜大兩眼,望了望屋內面無表情的靈憲,轉身追趕小蛾去了……
含煙在庵內望眼欲穿!
第二天晌午,當她一眼看到滿眼是淚的小蛾時,一時,什麼都猜到了。
他不肯認自己!
"姐姐,他,他不是一個有情有義的人。其實,他哪裡值得你這麼唸叨……"小蛾一抽一咽地說。
"妹妹,這不怪他。"含煙含著淚點頭笑道。
她知道:三郎誤會自己了,所以,三郎也恨死自己了。
可是,當時的自己,又能怎麼樣呢?隨他走,自己所有的親戚,他所有的親戚,即刻都會被誅斬……
既然不能隨他走,必得狠下心來,讓他對自己絕望!
天黑時分,靈憲依舊還沒有來。
她想,他是真的不會來了。他是真的硬下心腸了!
二更時分,含煙獨自來到前殿,焚了一柱香,默默禱告久久。走出前殿,來在禪林,把何總管臨分手前送自己的那支紫簫取出來,吹成了一曲《空山棲岫》,嗚嗚咽咽,寸腸九折!
吹完,拿紙筆將曲譜錄下,交待小蛾儲存好,說是有一天見到何總管時,把這曲譜和紫簫交他。
這世上,恐怕只有他一人能聽懂此曲了……
小蛾去後,靈憲忍不住還是開啟了絹包——
包裡有一個小玉佛和半邊翠鐲。
這個小玉佛並不貴重,它是靈憲的生母臨死前留給靈憲的。這個翠鐲更不值錢了,因為,它已經斷為兩截了。
可是,小玉佛是靈憲送給含煙的定情之物。
半截翠鐲,是當年他們約定:合巹之日,再將翠鐲重新粘合一起。
這麼多年了,含煙竟然一直還儲存著他們少年時代的定情之物!
做了大隋嬪妃的她,應該擁有無數的奇珍異寶,金寶珠翠……
為何她還要留著這半邊殘斷的翠鐲和一個並不值錢的小玉佛?
若不是對自己痴情甚深,又是為了什麼?
左思右想,靈憲終於開始坐臥不安了——他能想象得出:江都之變,含煙自然也會隨之遭罪,她隨亂軍一路北上,好容易逃出了宇文化及的亂軍大營,大熱的天兒,即使她只是一般的故人,自己也該前去看一看啊!
自己出家寺院,即令是一個普通僧人,修行這麼多年,也該對人對事心存憐憫。為什麼偏偏對她冰冷無情?心懷忌恨?
天哪!他突然明白了——原來,自己仍舊還在深深地愛戀著她!
他也想明白了——當初,就算她肯跟自己逃出隋宮,他們必然會雙雙被朝廷追捕。他們兩人亡命天涯事小,她剛剛被赦放的家人,又怎麼辦?豈不又要重墮苦海甚至送了性命?
她一個柔弱的女孩子,又能怎麼做?
那個小蛾竟比自己還明白事情的原委!連她都知道,含煙當年對自己那樣無情和冰冷,只是怕自己再次闖宮,會為她牽掛,再為她冒險……
天哪!其實,根本就是我誤會她了!
含煙,苦了你了!別怨恨我,我來了!
五更的鐘鼓剛剛敲響,他已連夜飛奔了整整三十多里山路,來到了棲岫庵的門外。
寺庵的庵主智真領著靈憲來到主僕兩人的客房。
床鋪空空如也,兩位施主已不知所終……
"含煙——!"
靈憲對著煙嵐飄曳的群山痛聲高喊。
"含煙——"
"含煙——煙——煙——煙……"
只有回聲縈縈不絕。
含煙離開後的幾天,有人給何總管捎來了一包東西。
他開啟一看,原來是他送給含煙的那管紫蕭,包裡還有幾頁曲譜。
何峽展開曲譜,吹了幾段,突然淚流滿面……
不知何故,含煙沒有見到她的心上人,她已經勘破紅塵,悄然遠遁了。
何峽吹著曲子,憂怨的簫音和曲韻久久地徘徊在寧靜的夜空。陽春白雪,再難得遇……
外朝內廷已亂成一團。
昨天,宇文化及與李密主力黎陽展開激戰,從早上到天黑整整一天,大軍傷亡嚴重。大敗而歸的宇文化及氣極敗壞的率部敗退回離宮後,拿無辜的宮人姬嬪出氣,烏煙瘴氣一時籠罩在整個崇福宮角角落落……
詔命已下:明天一大早,大丞相就要率領糧盡兵敗的殘部繼續奔逃了……
可嘆自己,平生只以音樂為伴,如眼下這亡國之宮、奔命之群,哪裡還有什麼音樂?自己原本虛弱飄浮的靈魂,又將何以寄託?
可嘆自己,不想攪入紅塵紛爭,卻依舊逃不脫紅塵紛爭帶來的顛宕不安。
他在想:他是為了尋覓世間最美好的東西才自斷命根而入宮的。可是,如果當初自己入宮之前,也像高家的靈憲公子那樣,有幸先遇到含煙,自己還會再入宮嗎?
他想,恐怕是不會的……
可嘆,半生覓奇音,弦韻斷成空。
此時,他好悔!悔自己當初不該因一己私心而攔下含煙。如今,含煙進退無路,萬念俱灰,生死兩難,杳如黃鶴,豈不是自己所造之孽?
何峽放下紫蕭,取出一個小瓷瓶來——這還是今年春上在江都時,陛下令大太監喜來為他和諸多后妃備下的。說是萬一有亂兵攻入隋宮,他和他的后妃們要用這些了斷……
月色茫茫,山風厲厲。
一襲羽白長袍的何峽獨自倚坐於僻靜的林苑,神情似夢非夢,似睡非睡地反覆吹奏著含煙留給自己的那曲《空山出岫》。
簫聲悽清,音律縈徊,直到三更子時,簫音開始變得斷斷續續,末了,漸淡漸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