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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空山棲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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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都到東京的一路之上,宇文化及可謂是四面楚歌。

他沒有料到,自己替天行道,處死了天人共憤的昏君楊廣之後,不僅沒得到天下擁戴,反倒成了天下的公敵!

突然之間,滿天下的各路英雄都成了大隋的忠義之士,人人都不再提反隋二字了,一時間,全都打著討伐"弒君淫後"的旗號,對自己圍追堵截起來!

更令人驚愕的,就連當初那個發檄文、號天下的亂臣賊子——最早發起反隋兵變,討伐楊廣的李密,搖身一變,也成了大隋的國之首輔了!如今,竟然帶著他的十萬大隋兵馬,前往迎擊"弒君"賊首的自己來了!

在驍果武衛軍內部,也幾次發生變亂和叛逃。接踵而至的打擊和動變,腹背受敵的夾擊,局勢的變幻莫測,使得剛剛品咂到至尊榮光的宇文化及一腔得意驟然潰散……

在與李密的幾番交戰中,雖有勝有敗,然而,最終卻因軍糧盡絕引發了軍心渙散,連番失利……

宇文化及進入河東之後,將大丞相府臨時駐紮於滎陽至洛陽途中一處皇家離宮崇福宮內。

雖說離宮幾經兵荒馬亂,留守俱已各奔活命去了,所有傢俱也被亂兵搶劫一空,好歹還有空房數百間未被燒燬。

宇文化及率大軍與李密交戰之際,仍舊留有重兵把守在外朝內廷。皇后嬪妃,金銀珠寶,數千宮女——這是他最後的家底兒了,他豈敢掉以輕心?

大軍剛一行至河東地界,一想到這裡離少林寺只有幾十裡遠的路途了,含煙便心急如火,幾番欲逃出離宮。何峽每每勸阻於她:"李密和宇文化及馬上就要開仗交戰。大軍開戰之時,外廷惶亂,內宮守兵也必然空虛。那時我再尋機送你離開不遲。此時硬往外闖,一旦暴露行蹤,恐怕再想出去就難了。"

"我想帶小蛾一起走。"

"唉!你自己一人出門,我也不放心哪。"何峽說。

這些日子,任是超然飄逸的何峽,也被日子煎熬得消瘦了許多,一雙眸子顯得從未有過的憂鬱。

幾天後,主帥宇文化及率主力與李密在黎陽、童山等一帶展開了激烈的交戰,前線傳來訊息,主帥所率大軍軍心不振,幾番失利。留守的武衛士兵也開始惶惶不可終日起來。整個內廷除了女人就是金銀財寶,李密此人一向詭計多端,隨時都有可能前來突襲大營……

這天,何總管帶著逢頭垢面、宮人著扮的含煙和小蛾一連闖過了幾道崗哨,末了來到外宮的側門時,卻被守門的武衛長官攔住了。

何峽說:"內宮好久沒見肉蛋了,我們出去給娘娘尋些。"

"宇文大丞相交待,不許宮人隨意出入的。"守軍長官雖也認得何峽,卻有些為難的說。

何總管說:"皇后身子有病,兩天沒大吃東西了。宇文大丞相命令奴才等設法去為皇后尋些新鮮的雞蛋魚肉,這內廷裡,哪裡有新鮮的雞蛋魚肉?"一面說著,一面從衣袋裡掏出幾兩碎銀:"裡面的安危,全系在你們身上了。你們日夜守護,也真辛苦了。值罷公務,打二斤酒消消乏吧。"

長官忙接過碎銀揣在懷裡,點頭哈腰地命守兵開啟掖門,放三人出去。

何總管送了兩人一段路程,望望天色,一面囑咐二人:"你們兩個,要一直順著小路和村路走,現在走大路反倒不安全。走出大約四五里的路,大概就出了大丞相許國公的地界了。五里之內你們不要換衣服,逢有人盤問,就說是宮裡的人,出來為娘娘尋吃的。過了五里之後,趕快換掉外衣。這包裡有兩套百姓子弟家常的粗布衣服,罩在外面就行了。再逢人問,就說是上香的居士就是。包裡有幾個饅頭和一葫蘆水,還有幾兩碎銀,路上順當的話,差不多到天黑就能走到少林寺了。"

"可是,天下各路人馬都在圍截大丞相許國公,你以後打算怎麼辦?再有,你一個人回去,怎麼說得清?"含煙擔心地問。

何總管淡淡一笑:"我朋友很多,自有歸處。回宮以後,我說路上遇到強盜,人衝散了。好了,你們快走吧!再晚了,只怕天黑趕不到地兒了。"

見含煙和小蛾轉身就要離開,何總管又叫住她——從自己簫囊裡取出他最珍愛的那支紫竹洞簫:"這個,你可以帶在身邊。心煩時,好歹拿出來吹吹曲子,聊解一時之悶吧。"

含煙接過簫,禁不住淚如雨下淚!

她明白,何峽這是想給自己留個念物……

含煙和小蛾一起,按何總管的囑咐,一路沿著小路,繞村過林、度橋過河的,一直往西,再往西走。

天氣正值暑季,路上炎熱難耐,含煙雖熱得頭暈眼花,渴得喉幹心燥,然而,卻因心內有三郎,竟然一氣走了二三十里的路程。

過了正午,小蛾還好,含煙兩隻腿腳卻是又酸又痛,實在難再行走了。

這時,小蛾忽然瞅見路那邊好像岔出一條林間小徑,放眼望去,見曲曲彎彎的幽林盡頭,彷彿是一處甚是僻靜的野庵。

小蛾囑咐含煙先坐在樹叢後的蔭涼地等著她,她前去打探一下。過了一會兒,小蛾一臉喜色返了回來:"娘娘,那邊林叢有一處尼姑庵,裡面只有兩三個尼姑,咱不如先到裡面歇歇腳,討一點水喝,再繼續走吧。"

含煙扶著小蛾的肩膀,慢慢走進了林叢中的小庵。

到了庵前山門時,抬眼去看,見院門上寫著《棲岫庵》三字。覺得有些意思。又進了院,見尼庵雖不大,倒也整齊幽靜,不知何故,此時,含煙突然覺得,這裡竟然有一種曾似相識的感覺……

進了院門,一陣涼爽撲面而來。只見迎面是兩間正殿,草頂石牆,院中還種著家常百姓女孩子喜歡的鳳仙花、馬齒莧花草,紅紅白白的開得正豔。院中一棵高大的皂角樹,一棵大棗樹,傍另有一條小路通往後院。

含煙和小蛾來在殿裡,看殿的是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尼師。含煙和小蛾隨老尼師在觀音菩薩像前燒了一柱香,佈施了兩塊碎銀,求佛祖保佑兩人,能順利趕到少林寺,見到三郎……

老尼師見兩位上香的施主雖說粗布常衣,卻是舉止不凡,而且,一眼就看出來了:兩人雖穿了男裝,卻分明是女兒身子。心下便猜出:來者肯定是大家的女眷,看樣子,不是逃難便是尋親的。

含煙求了願,問那位老尼師:"請問師父法號?我們姐妹走累了,想求師父賞一缽清水解渴。"含煙清知男子不便打擾比丘尼,便也不再對尼師隱瞞真相。

尼師說:"阿彌陀佛!貧尼法號智真。兩位施主要喝水,請隨貧尼到後堂來吧。"

含煙站起身來,正要跟出門之時,突然眼前一花、頭一暈,差點沒一頭栽倒。待要邁步時,兩腿兩腳竟似灌滿了鉛似的,竟然痠痛難耐,一步都難再行了。

智真上前和小蛾一起扶著她,把她攙到後堂,先倒了些救急水令她喝下,清知是又熱又渴中了暑氣,急令一位小沙彌尼去做些素面來。

含煙稍緩過氣來,便問道:"請問智真師父,少林寺離這裡還有多遠?"

智真說:"你們要到少林寺去啊?那是小庵的上院。離這裡往西,順小路走,還有不到十來裡地的路途。兩位施主到少林寺,是要還願許願呢,還是尋親?"

含煙說:"我表哥在那裡修行。"

"哦?你表哥的法號是?"

"我表哥的法號是靈憲,請問師父可認得麼?"含煙心下一陣驚喜:一別數年,不知他眼下是否還在?

"你要找的人是靈憲師兄?"

"啊?師父原來認得他?他,他還在麼?"

"在!在!只是,眼下,他被調到離少林寺再往三十來裡遠的柏谷寺去了。你們吃了素齋後,我讓小徒覺圓領你們去。只是,我看施主這身子,那裡一路都是山路,三十里的路,只怕今天你這腿腳,是難走到地方的。而且,就算去了,晚上也返不回來了。晚上回來,只怕還要在清泉庵掛一晚的單。"

小蛾忙道:"我看,姐姐的腳不能走路了,而且,姐姐過去好像也不大方便。倒不如小蛾和覺圓一起先過去一趟,若是靈憲大哥在寺裡,明天請他過來如何?即使靈憲大哥不在寺裡,姐姐也可以在這裡暫住兩天,歇歇腳,等他來見你,如何?"

含煙想早一點見到靈憲,掙扎著要站起來的,不想,腳竟是一步也不敢沾地了,只得按小蛾說的,耐著性子在寺裡歇著,等他來見自己……

自從王拔柱被度西歸,這幾天裡,柏谷寺眾僧嚴陣以待,隨時防範王仁則會帶人前來報復。傍晚,天剛剛昏暗,便關了山門。

剛關了山門,守門的寺僧便聽到有人叫門,後來,聽出是兩位女居士叫門,趴在門縫中,又看見其中有一位還是比丘尼,思量此時趕來,肯定是有什麼急事,忙開啟山門,請兩位進了寺。

靈憲忽聽客堂通知說,有遠客找自己,人在居士客堂等著時,感到甚至是罕異——因為,自從家遭變故以來,除了幾年前,他曾在東京洛陽向含煙的舅母打聽過含煙母女的下落,至今,俗世上也很少有人知道他已做了行者,並且藏身少林寺的實情。

待匆匆來在客房,只見面前竟是一個陌生的面孔時,便有些奇怪:"請問這位施主,你,是找我嗎?"

小蛾望著面前這位被含煙姐姐日思夜想十幾年的靈憲,未及說話,卻忍不住先掉下淚來:她見過這個人!兩年前,在彼岸花廊下,娘娘曾喝令這個人離開!事後,娘娘把什麼都告訴小蛾了……

靈憲越發驚愕了!

小蛾忙拭了淚,這才把含煙眼下已經隨大隋武衛從江都一路回到中原,含煙已逃出隋宮,眼下正在棲岫庵等著他的事說了一遍。

靈憲聽了,心內真是風雲激盪!然而,一俟記起當年的事,一時不免又滿心怨恨!

他久久地沉默不語著。

這些年來,他心下一直都在疑惑:當初那天晚上,他被人攔擋沒能救出含煙,後來,當他隨少林寺眾僧赴陛下與滿朝文武后妃巡視龍舟水殿的落成典禮上,竟然發覺,短短幾日不見,原為下等宮伎的含煙竟然一躍而成為陪伴在大隋陛下左右的上等嬪妃了!

那晚,那些人明明捉住了自己,最後,為什麼又放走自己?

自己離開之後,宮中到底發生了什麼?那位何總管,為何對自己的一切都那般瞭如指掌?

他突然覺得一顆心又驟然劇痛起來……這些年,他一直都在疑惑:當年,自己是不是被人利用了?

想到這些,他強忍滿腹痛楚,對小蛾淡淡地說了句:"哦,什麼含煙?對不起,貧僧出家多年,紅塵往事早已摒卻皆盡,實在記不得什麼娘娘、什麼含煙了,施主請回吧。"

小蛾見說,忙從懷裡掏出一個絹包來:"靈憲師父,你,你,你看看這個,也許就會記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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