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前,伽羅探到清明那天四哥楊堅他們幾個相攜出城狩獵的訊息。一大早,伽羅見四哥和高熲兩人前腳一齣府門,便騎上一匹早已備好鞍韁的馬,匆匆跟在後面。
四哥獨孤藏見七妹跟了出來,因怕父親知道後責罵自己,不管伽羅怎麼說,始終不肯帶她同去。
伽羅無奈,只得從馬背上解開一個小包裹,開啟一層又一層,最後抖出一件鑲了貂毛、紫綺繡花的裲襠*來,雙手捧著,笑嘻嘻地說:「四哥,你看,這是我親手給你做的裲襠,四哥試試,合不合身?」
望著專意給自己縫做的裲襠,四哥對高熲搖頭嘆道:「唉!實在難得!好吧,你可以跟著我們,只是,出了門,你就別再逞能了,更不能給我闖禍。父親一旦知道此事,你也別說是我帶你出門的。」
伽羅喜得連連點頭:「謝四哥!」
三人打馬趕到普陀寺時,楊堅、鄭譯等早已等在那裡了。眾人會齊後,直往西山方向縱馬而馳。
眾位少年今兒是一色的寬絝窄袖的胡服。
雖說自從魏文帝率王公大臣遷都洛陽之後,為了迅速融入中原,詔命王公貴族從此說漢話,娶漢妻,著漢服。可是,寬大的漢服雖說俊美飄逸,卻是極不適宜騎射遊獵的。因而,人們便習慣外面披一件寬大的漢族袍服或是披風,內裡仍舊是一套胡服。讀書宴飲時是漢袍,騎馬獵射時,甩掉寬袍,短襦寬絝上陣。
伽羅今兒顯得很是開心。她一面有意與楊堅並轡而行,一面調皮地問:「那羅延哥,你該怎麼謝我啊?」
楊堅望著伽羅那忽閃忽閃的大眸子,不覺有些醉意眩眩的感覺,卻故作不解地反問:「為何謝你?」
伽羅哼了一聲:「原來是個得魚忘筌的傢伙!」
楊堅一笑:「你說怎麼謝?今天聽你的!」
鄭譯對高熲道:「哈!今天咱們要跟著七妹沾光了。好酒好肉是斷斷少不了!」
伽羅道:「什麼酒啊肉的,我才不希罕哪。我要那羅延哥教我那曲《大風操》,怎樣?」
楊堅不敢再看她那雙灼灼逼人的眸子,眼睛望著遠處說:「這有何難!改天教你便是。」
鄭譯對高熲和獨孤藏二人嘆氣道:「咳!若是策論兵略,我也自嘆弗如那楊那羅延!可我不信,我的《垓上歌》,真的就不如那羅延的那曲《大風操》抑揚悲壯,律韻清奇嗎?」
伽羅反駁:「你的《垓上歌》固然琴藝高超,宮商清越,可惜左不過還是敗亡之音罷!那羅延哥的《大風操》卻是雄渾高亢的凱旋之律!可惜,素以絲竹絃歌、詩詞經賦聞名於中外的鄭公子,竟不知凱旋之律和敗亡之音的天壤之別!痛哉惜哉!」
鄭譯搖頭一笑,對獨孤藏道:「四哥,瞧瞧你家七妹那副靈牙利齒!將來不知會被哪個倒霉蛋兒娶去當老婆,那才真有氣受呢!」
眾人大笑起來,伽羅的臉卻一下子脹紅了。
鄭譯對楊堅道:「唉!我料定了,這個七妹,將來一定要終老家中無人問津的!」
楊堅微微一笑沒有言語。
高熲望著伽羅笑道:「咱們七妹已經有了心上人了。鄭公子是不是狐狸吃不到葡萄,才說葡萄酸呢。」
伽羅羞得滿臉通紅,急忙打馬逃開眾人的哂笑。
不料,此時從前面灌木叢中斜刺裡竄出兩隻馴鹿來,伽羅愣了愣,不及設防,座下的馬兒驟然驚奔而去!
馬在生滿半膝深的亂草叢中帶著伽羅滿地狂奔。伽羅一時勒不住驚馬,不禁在狂奔的馬背上驚叫不已起來。
草叢中生著一些野槐野棗之流的灌木叢,伽羅幾次想跳又不敢跳,若繼續跑下去,馬若再往旁邊跑一陣,便會奔入涇河。
眾人驟然驚惶起來,高熲望著遠處大叫:「帶韁,用力帶韁!」
獨孤藏一面上馬,一面高叫:「七妹,跳馬吧!草厚!沒事兒!」
伽羅的坐騎繼續在草叢狂奔著。眾人俱在後面緊追不捨。此時,見楊堅一匹黑龍馬早已躍過眾人,漸漸接近了伽羅和驚馬。
伽羅仍舊驚叫不已著,楊堅見她在馬背上又是帶韁、又是望著兩邊草地,躍躍欲跳,只見他疾馳到伽羅身邊,斜刺裡飛身一把抓住伽羅手中的馬韁、一面順勢翻下自己馬背跳到地上,雙手死死拽緊伽羅的馬韁向後死命拽緊,雙腳同時在地上狠命踏死,一聲巨喝:「籲——!」
馬兒長嘶一聲,前蹄騰空揚起,終於站定了!
鄭譯的臉早已驚得死白,半晌才叫道:「好險!」
伽羅的四哥緩過神來,一面抱怨道:「女孩子家的,就是惹事兒!噯?這匹我怎麼沒見過?是不是下人所騎的弩馬啊?怪不得屁大一點兒動靜就熊成這樣了!唉!這種馬怎麼能打獵?」
那羅延見說,怕待會兒打獵追蹤時,伽羅的坐騎再出什麼意外,於是,默然無語地將自家的坐騎換給了伽羅。
伽羅接過楊堅的馬韁,抱著馬脖子,撫了撫馬鬃,突然伏在馬背上,兀自忍俊不禁地笑了起來。
眾人不知她為何發笑,都疑惑的望著她,以為剛才那一驚,驚得她神智不清了?
眾人見她如此,都望她笑道:「七妹今兒真是瘋了!」
高熲略一思索,搖頭一笑,也不說破:伽羅一向御射過人,剛才那場驚險,不定又是小機靈鬼給楊堅設的什麼把戲!
鄭譯也看出了些蹊蹺來,他望著伽羅笑道:「鬼丫頭!今天原本要那羅延請客的,這一場馬驚鬧得,反倒你欠了那羅延一場救命恩情了!不行,今天的客,該你來請。」
突然,獨孤藏對著楊堅驚呼一聲:「啊?那羅延,你的手怎麼流血了?」
眾人忙回頭去瞅,見楊堅的手臂上早已是紅浸浸的一片了。
伽羅臉色蒼白的一把扒開眾人、拉開楊堅的箭袖:只見他的手臂上血糊淋啦的一片,肯定是剛才救自己時,被亂叢樹刺劃破的!
伽羅的臉一時蒼白起來,兩手託著他的手臂望著望著,突然,「哇」地一聲失聲哭了起來!
眾人又是勸伽羅,又是忙著給楊堅包傷口,伽羅卻哭道:「都怪我,都怪我,剛才,剛才,我是故意逗你們玩的,沒想到,害得那羅延哥流血受傷……」
四哥獨孤藏氣得抱怨伽羅:「有你這樣拿人命玩的嗎?」
楊堅一笑,忙攔住獨孤藏的話頭:「不過劃了一點皮!」
鄭譯笑道:「七妹也別哭了,這樣吧,今天原本該那羅延做東的,今兒人家那羅延救你受了傷,應該你作東了。我看這樣吧,就讓店家多來幾盤牛肉驢肉的,給那羅延補補血。」
伽羅正在愧怍,聽他一說,不禁破啼為笑,又說「這有何難,待收獵之後,我來下廚,親手給你們做幾個下酒菜就是了!」
鄭譯笑道:「你會做菜?哼,打死我也不信。」
高熲道:「這你就不知道了!我可是品嚐過七妹的手藝。實在難得!」
鄭譯眼望著楊堅,作怪似地長長「唉」了一聲:「看來,七妹真不愁嫁了啊。只不知,將來會便宜哪家公子?」
*裲襠,即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