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信為自己才貌雙絕的小女兒獨孤伽羅選郎的訊息傳出之後,前來求親者竟接踵而至。先是開國公、大宗伯李弼託趙貴來為其嗣子說和。接著,附馬世家的尉遲綱也託開國公於謹為其次子求親。還有,大魏國的元氏王公子弟也託人來府上求親……
然而,大司馬獨孤信皆未吐口。
近百年來,獨孤家族一直都是北方的一支豪門世族。代代都與北魏王室、朝廷重臣或豪門世族有姻親往來——大魏的開國皇帝拓跋矽的祖母和第二代皇帝拓跋嗣的生母,皆為獨孤家的女兒。獨孤信的祖先伏留屯是北魏初年三公要臣,祖父獨孤俟尼為大魏鎮將。
到了獨孤信這一代,不僅躍為大魏國三公要臣,同時,上至大魏皇室,還有實際掌領軍國大權的大冢宰宇文泰,下至朝廷六大柱國,十二都督大將軍中,多與獨孤家有兒女聯姻或是交錯盤結的親緣往來。
小女兒伽羅是他所有兒女中最被他看重,也是期望最大的一個。
獨孤信的祖父獨孤俟尼坐鎮雲川時,有位一善相者曾斷言:朝廷百官中,尉遲家有附馬世家之尊,他們家的男兒代代都有娶皇家公主者;獨孤家有皇后世家之貴,他們家的女兒,代代都有做后妃者。五胡入主中夏以來,獨孤家已有三代女子曾為大魏皇后的。
十年前,獨孤信的大女兒獨孤金羅出嫁前,獨孤信的佐僚、高熲的父親高雄曾帶到府上一位奇人——蜀中名士衛元嵩。
衛元嵩出身蜀地,學富五車,博覽古今,為國中名流。雖說他的為人有些獷放不羈,平素著扮也是不僧不道的,然而,據傳,他的相術卻是極為靈驗的。
所以,在自己七個女兒的擇婿上,獨孤信都是極其慎重的。
這裡有個外人不知的原因——獨孤信文韜武略,功位顯赫,平生卻有一樣最不遂心的,那便是自己的七個兒子當中,幾乎沒有一個才智過人者!相反,七個女兒當中,倒有四位無論才智還是相貌,俱令外人驚歎:長女金羅,四女毗羅,五女波羅和七女伽羅。因而,他便把期望寄託在了幾個女兒身上……
在宇文泰未曾立嗣之前,獨孤信曾對大女兒抱有幾分希望的——他因而為大女兒擇定了宇文泰的長子為婿。
宇文泰總攬大魏朝國迄今二十年,挾天子令諸侯,以一州之地東征西伐,終於擁有了今日與東面北齊、南面陳國呈三國鼎立之勢的西魏國。以他的眼下的實力,廢魏自立是遲早的事。
在大女兒定婚前夕,獨孤信請衛相士步入內室,透過簾帷,觀看院中自家長女獨孤金羅的面相如何?
在獨孤信的指點下,衛相士望了望神情賢淑、粉襦紫帔的獨孤金羅,不覺驚歎:「啊!郡公,恭喜恭喜!令長女有大貴之相啊!」
獨孤信心內一喜,臉上卻不經意地笑道:「莫非還有王公命婦之命麼?」
衛相士搖搖頭:「郡公,令長女之貴,絕不止王公之婦!」
獨孤信淡淡一笑:「相士恭維了。」
相士一面說,一面突然很是注意地又觀望了一番一身青羅襦裙的獨孤信的四女獨孤毗羅。他轉過臉來,再次驚異道:「咦!怪哉!怪哉!」
獨孤信滿臉不解地望著相士:「相士,怎麼?」
相士轉臉問:「郡公,那位青羅襦裙者,行幾?」
「哦,她是老夫的四女獨孤毗羅。性情在諸姐妹中算是最倔強的一個。」
相士轉過臉去,繼續望了望窗外獨孤信的四女,再次肯定地點了點頭,轉回臉來,望著獨孤信抱拳道:「郡公大喜啊!郡公的四女,和她長姐一樣,同樣也有大貴之相!」
獨孤信「哈哈哈哈」爆出一串大笑後,拍了拍衛相士的肩頭說:「哈!老弟,真有你的啊!」
相士正待說什麼時,忽然一眼瞥見窗外一個身著紅綾襖褲、兩條紅綾蝴蝶飄於總角之上的小丫頭,相士望定這個小丫頭,好一會兒,才滿臉狐疑地轉過臉來,有些結結巴巴地問獨孤信:「請,請,請問郡公,這,這、這個紅綾襖的小丫頭,是郡公的令愛呢,還是孫女?」
獨孤信滿臉憐愛地望著院中的小伽羅道:「呵呵,她是老夫最小的女兒,名喚伽羅。最是個小機靈鬼兒。」一面說,一面望著衛相士笑道,「老弟,老夫的這個小丫頭,不會也有大貴之相吧?」
相士用手阻止了獨孤信的話,再次慎之又慎地望了望在一群姐姐當中穿行嬉鬧的小伽羅,爾後,轉過臉來,定定地望著獨孤信,半張著嘴,半晌,竟沒有說出話來。
獨孤信呵呵一笑道:「老弟!是也不是啊?」
衛相士定定地望著獨孤信的臉,半晌,才一字一句地說:「大人!奇了!奇了!真是奇了!今天,莫說你不相信,就連小人自己也是大惑不解!雖說小人的確聞聽過獨孤家族祖上連著幾代女子皆有貴為一國皇后者。然而,似這樣,姐妹三人相差十多歲,卻同時都有大貴之相者,莫說小人沒見過,就是從古到今,史志野傳,也是聞所未聞的奇事啊!更是小人相術二十多年來,從未遇到的罕異……」
獨孤信望著衛相士,半是認真半是笑地問:「哦?願聞其詳。」
衛相士繼續說:「事情誠如大人所言,大人的這位小女兒,和她兩個姐姐一樣,同有大貴之相!不僅如此,小人還斷定,大人最小的這位令愛,不獨有貴極之相,而且,也是三姐妹當中福貴壽運最為久長的一位!」
獨孤信聞說,頓時捧腹大笑不止!
獨孤信笑了一串,故作正經地問:「老弟,你說的大貴之相,老夫也迷惑了,究竟有多貴才算大貴啊?」
衛相士一板一眼地答道:「大人,小人今日所說三位小姐之貴,並非一般王公命婦之貴!實為母儀天下之至尊至貴!」
獨孤信越發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當然了,聽到這些恭維話,不管是否屬實,獨孤信都感覺十分開心。因為,他十分清楚,自己在朝中功勳赫赫、地位顯達,而衛相士不管是滿口瞎說還是果然據相術而論,斷言自己的這三個女兒皆有大貴之相,其實,這倒也不用他多言,事情原也在自然之理。更何況,自家女兒不僅出身世家,且個個天生麗質、聰穎過人,既飽讀詩書又精研女工,她們未來的夫婿,當然必為王公嫡子。
如果這個衛相士今天說自己的某一個女兒有貴極之相,有紅顏至尊之命,或許他還會相信幾分。可是,他竟說自己三個女兒都是至尊至貴之相,這派胡話,只怕傻子也不信。
那時他真正關心的是,宇文泰一旦奪重興代,身為宇文泰長子的大女婿宇文毓,有幾分入主東宮的希望?因為,他擔心的是,宇文泰的嫡妻、大魏馮翊公主已有嫡子,而大女婿宇文毓雖為長子,卻是侍妾所生。
所以,他才請衛相士到府中察驗。
衛相士見獨孤信竟然如此發笑,不覺沉下臉來:「郡公大人!你可以不信小人的相術,也可以拿小人當江湖騙子,甚至也可以拿小人今天所斷之言是哄人開心!但是,大人,用不了多久,事情便會自見分曉!而且,請恕小人直言:大人的三個女兒,將來所得至尊極貴,俱非是借乘大人之勢!恰恰相反,大人未來的寵辱枯榮,只怕還得仰仗最小的那位令愛!」
獨孤信怔住了!
這句話,實在夠唐突的,也實在算不得恭維之話。
然而,獨孤信卻清知,此話很可能隱藏著莫大的玄機。獨孤信清知衛元嵩並非尋常之輩了。於是,急忙請到內室,細細尋問。
不想,衛相士此時卻緘默不肯再言了。末了才道:「大人,此乃天機,今天小人已經貿然失口,若再洩露,恐怕必有異禍降臨了。」
獨孤信見他不肯再往深裡說,且神情間含滿憂慮和肅然,心下不覺「格登」了一下。
因怕他再有什麼更令外人犯忌的言語露出來,那時,不僅牽繫到兒女前程,恐怕更會涉及朝廷大事時,便順水推舟地點頭道:「嗯,謝謝先生!我心中也算有數了。」
說著,便叫出左右,令備出白金百兩、錦帛十匹、良馬一匹奉上。一面極為慎重地囑咐:「衛公,今日之測,也為朝廷皇室之大忌。衛公請勿對人提及。否則,漫說什麼大福大貴了,恐怕先就要罹禍到女兒和女兒的夫家滿門了!將來,事有轉機,我另有重禮再謝衛公!」
此事,轉眼已過去好些年了。而大女的夫君宇文毓並未被宇文泰立為嗣子。
看來,大女兒的「貴極」之說,並未應驗衛相士之話。
不管衛元嵩當年所言是否屬實,獨孤信對自己小女兒獨孤伽羅的運命,仍舊有著極強的預感!
因而,在為小丫擇婿之事上,他倒越發慎重和猶豫了:元氏皇族雖貴,卻已是日薄西山。其餘朝中重臣子弟,他竟沒有一個看上眼的。
他為女兒伽羅所選的夫婿,其父既要足以和自家功位匹敵,公子本人更須文韜武略過人才行。
朝廷三公子弟中,獨孤信只看中了兩位公子。
獨孤信親駕車馬,攜了重禮,帶著妻子崔氏和伽羅母女二人出城來到京城樓觀臺,拜訪相祿之術堪稱國中一流的道長張賓。
見過道長,獨孤信命夫人和伽羅一起去前面觀中閒遊,自己卻對道長直言垂詢:「道長,你剛才已見過小女。往日,道長曾見過當今太師的諸子。今請道長明示:太師的四子宇文邕、五子宇文憲兄弟二人,誰可相托小丫終身?」
張賓說:「兩位宇文公子雖造化不同,又相生相剋,然若有外力相助者,皆可運轉至尊之勢。」
獨孤信驚疑地問:「哦?如此,龍虎之爭,豈非有手足傷折之險?」
「獨孤公,此二人雖皆有大貴之運命,據貧道所看,令愛實為貴極之相。故而,二人之中,但凡能得令愛為妻者,陰陽雙修,相輔相成,必然運高一籌!之後方能蟒演蛟龍,梟化鯤鵬!」
「啊?」聞張賓此言,獨孤信越發驚疑了……
他決定:趁宇文泰廢魏自立之前,為小女獨孤伽羅擇定婚事!
而與宇文泰的再次聯姻,不僅有一石二鳥之妙,也將是自己最後的指望了……